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59章

作者:阳小戎

  蘇大郎一愣,看了看外面,長吐了口氣,一臉說來話長的惆悵神情:

  “這也是家嚴和家慈安排的,院子裏的丫鬟都這樣,年紀是大了點,不過也挺好,手腳挺勤快的,平時也不打擾我讀書……”

  他又似是無人的下意識碎碎念:“就是晚上睡覺,隔壁屋有個丫鬟呼嚕聲大點了而已。”

  歐陽戎嘴角抽搐了下。

  你這哪裏是丫鬟,分明都是大媽大嬸……全都是上了年紀的粗活丫鬟。

  人家是紅袖加添香,你這是小米加步槍。

  和剛剛小師妹院子中那些如花似玉的妙齡丫鬟相比……恩,簡直不像是親生的,建議查查。

  而且這般清心寡慾、勤奮讀書……若不是整間書房古色古香,歐陽戎都差點四望去找某考倒計時標語了。

  蘇兄不整順口溜,他是真考研。

  玩笑歸玩笑,目睹這些後,歐陽戎有些肅然起敬,頗爲理解蘇大郎爲何這般成熟又憔悴了,換誰來都得熬成這樣。

  或許是都喜歡卷,二人有點天然的親切。

  歐陽戎諔┑溃骸疤K兄,讀書這事得養好習慣,然後慢慢來,很難一蹴而就,平日裏還是要先保重身體。”

  蘇大郎有點感動:

  “多謝良翰兄,其實……我挺羨慕你的,不僅會讀書,還會做事,家裏人都不用操心。前日喫晚飯,阿父阿孃又提起了良翰兄的事蹟,讓我好好學習,小妹也讚了一句。”

  “什麼事蹟,都是瞎傳的。”

  蘇大郎搖搖頭,諔┑溃骸耙葬徇�是要向良翰兄多多請教。”

  歐陽戎搖頭,“請教不敢當。”

  蘇大郎恍然道:“對了,忘了帶良翰兄去見阿父,之前謝家妹妹經常提及良翰兄,阿父也早就想見你一面了,走走走。”

  歐陽戎本想退拒告辭,可耐不過蘇大郎太熱情,二話不說,把他拉去了蘇府西側一間雅緻寬闊的大廳。

  在這裏,歐陽戎見到了蘇家老爺蘇閒。

  蘇閒是一位約莫四五十歲的中年人,一身乾淨藍袍,文士打扮。

  初見時,他不苟言笑,頗爲嚴肅,不過眉眼輪廓與蘇大郎相似,恩,看來不用查了,是親生的……

  另外,蘇閒比蘇大郎精瘦一點,也矮一點。

  但不難看出,此人年輕時應該也是個俊男了,就算是到現在,也是半個帥大叔。

  另外,這位蘇伯父眉頭微聚,自帶些憂鬱氣質。

  與天天內卷讀書愁眉苦臉的蘇大郎的憂鬱不一樣,這位蘇伯父似是常年累月的心有所擾,這種聚眉憂鬱的氣質纔會如此深入骨髓。

  歐陽戎與蘇閒父子在大廳見面,自然也是少不了一番客氣寒暄。

  相互行禮問好過後,上首的蘇閒正襟危坐,臉色嚴肅,問了歐陽戎一些恩師謝旬的事情。

  一番交談,這位蘇伯父談吐沉穩,只是看起來古板,但沒多少長輩架子,關心晚輩,頗爲熱心。

  三人又聊了一會兒,各自飲茶,大廳安靜下來。

  放下茶杯,蘇閒忍不住多看了幾眼歐陽戎的臉。

  後者抬頭問:

  “蘇伯父是不是有什麼話要說?”

  蘇閒想了想,覺得還是需要盡一些長輩的教育義務,他點點頭,指着歐陽戎臉上的兩道紅痕道:

  “賢侄,你這面上傷痕,是何緣故啊。”

  歐陽戎無奈:“說來慚愧,昨晚摘葡萄,梯子不穩,不小心弄倒葡萄架,臉上掛了些彩。”

  頭戴逍遙巾的中年文士挑了下眉,盯着歐陽戎的臉看了會兒,嘴角露出一絲微笑,他低頭抿茶。

  歐陽戎見狀,好奇問:“伯父何故發笑?”

  蘇閒合上茶蓋,嘆息一聲:“賢侄,這種事其實沒什麼不好說的。”

  歐陽戎微微皺眉,“伯父是指何事?小侄確實沒有瞞報。”

  蘇閒的手掌虛空朝下按了按,似是十分理解,他好聲安撫:

  “賢侄別客氣,今日咱們一見如故,你與大郎也挺聊得來,咱們就不當外人了,有些事,你長輩不在身邊,但伯父是可以給你一些有用建議的。”

  某人愈發不解:“什……什麼建議?又是什麼事情?”

  一旁,借歐陽戎東風出來喝茶摸魚的蘇大郎,緩緩轉頭,看着歐陽戎,臉色也不禁古怪起來。

  蘇閒感嘆道:

  “賢侄莫要支吾了,劃痕在臉,哪有這麼巧的事,我猜賢侄肯定是……家有悍妻,昨夜是不是夫妻打架,被她抓撓所致?”

  雖是問語,可這位中年文士一臉篤定,微笑不語。

  歐陽戎:“……”

  “抱歉,伯父猜錯了。”他搖搖頭,“沒有這事,真的只是葡萄架倒了,況且小侄也沒有……”

  “賢侄莫要回避了,這種事,說出來沒什麼大不了的,就我們三人,賢侄說出來,伯父還可以給你出出主意,對於這類事,伯父也是一向深惡痛覺。”

  蘇閒大手一揮打斷歐陽戎話語,替他憤憤不平,朝着前方空蕩蕩的大堂義正言辭道:

  “夫者,天也,妻者,地也。怎可乾坤倒置?有些悍婦,竟敢以地壓天,騎到賢侄頭上,真是無法無天,太猖狂了。

  “賢侄無需害怕,夫爲妻綱,怎麼說都有理,回去後你試着先搬出祖訓,再拿出家法,若還是鎮不住,那就請出長輩族老,一定要壓住悍妻,否則低頭一次,以後就愈發難振……”

  歐陽戎欲言又止。

  蘇閒見狀,拍了拍他肩膀,嘆息一聲:

  “賢侄勿怕,有伯父在,欸,本來想着賢侄年紀輕輕就能管理一整座衙門,應當是獨當一面的強勢性格,卻沒想到也會後宅着火,有此悍妻,欸……

  “沒事,以後若再發生這種葡萄架倒的事情,可來隔壁找伯父商量,若是那悍妻還敢壓天,伯父替你去呵斥教訓,還能讓她翻天不成……”

  就在中年文士揮斥方遒,給賢侄壯氣之際。

  忽然從後屋飛出一盤糕點,精準摔在他腳邊。

  “哐當”一道碎片聲後,全場寂靜。

  歐陽戎好奇張望了下後屋方向,奇怪,糕點還能好端端長翅膀飛出來?

  不過讓他更奇怪的是蘇伯父突然噤聲了。

  寂靜大廳內,某位中年文士低頭盯着腳邊糕點看了會兒,他忽抬起頭,一臉嚴肅道:

  “賢侄,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明明家有賢妻,得體持家,怎麼還不滿足?難道不知‘女主內男主外’這句古訓嗎?

  “男兒在外面再強勢風光,回到家中還是得聽聽賢妻的話,這叫兼聽則明,賢妻偶爾強勢點怎麼了?這纔是寶啊!”

  歐陽戎愣住。

  中年文士語重心長的拍了拍歐陽戎肩膀,他椅子下的腳,悄悄把地上糕點碎片劃到一邊藏起來:

  “尋常妻妾只會對你百依百順,哪裏管你做的對不對,真正的賢妻纔會說那些你不愛聽的話,這是真心爲你好,偶爾吵架抓撓一下怎麼了?這叫打是情罵是愛。”

  蘇閒盯着歐陽戎說完這些,頓了頓,似是在等待些什麼。

  可惜等了好一會,大廳裏除了歐陽戎的輕“啊”愕然聲外,只有蘇大郎的低調喝茶聲。

  中年文士似是又被按了一下開機鍵,面上一本正經,繼續開口:

  “賢侄明明在外面這麼優秀,怎麼回到家這麼一點道理都想不通呢,徒惹賢妻被迫還手抓撓,欸,你也不想想,好好的,她抓你幹嘛,當然是你有不對的地方啦……”

  他痛心疾首道:

  “你呀你,還來伯父這兒告狀,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伯父告訴你,這事不管怎麼說,都是你沒理,還快回去哄哄她!”

  “啊?”

  歐陽戎微微張嘴,看着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的便宜伯父,他苦笑道:

  “伯父在說什麼啊,小侄真的只是倒個葡萄架。”

  “那也要現在回去,把葡萄架給扶好!”

  “……”歐陽戎。

  就在這時,後堂傳來一聲女子的輕哼。

  蘇閒立馬丟下歐陽戎,轉過頭,臉色驚奇道:

  “咦,眉娘你怎麼來了,怎麼不吱會一聲?哦,你是來看望賢侄的吧。”

  大堂後方繼續傳來女子的聲音:

  “妾身這不是在老老實實請示蘇大老爺嗎,能不能出來見客,可得您點頭纔行,不然若是稍有違逆蘇大老爺,又是搬出祖訓,又是拿出家法,還要請出長輩族老,妾身可承擔不起,瑟瑟發抖。”

  蘇閒訕笑,起身苟着腰去迎接,“夫人還是這麼喜歡在晚輩面前說笑哈哈哈,快請進,快請進。”

  “哼,可不敢隨便說笑。”

  一個婦人帶着兩個貼身丫鬟從後屋緩緩走出,她有兩條細長眉毛,臉圓脣薄,半老徐娘模樣,氣質又頗爲凌厲,此刻就像一把尖刀,斬開大廳內的沉默氣氛。

  蘇閒趕緊上前去扶,可是剛走到長眉婦人身邊並肩而立,他就忽然臉色一變,臉變豬肝色,似是忍疼,不過面對子侄們的目光,還是努力擠出一絲笑容示意自己很好、沒事。

  歐陽戎不禁睜大眼睛,蘇大郎低頭細數杯裏茶葉,假裝沒看到。

  韋眉悄悄收回了掐丈夫腰肉的手,她轉過頭,朝大堂內那個瞧着頗爲順眼的俊郎君笑道:

  “讓賢侄見笑了,剛剛糕點不小心摔地上,我再去端一盤來。”

  “怎能勞煩夫人操勞。”

  蘇閒趕緊拉住韋眉,然後老臉通紅,朝他們匆匆揮手:“賢侄,你……你們不是還有事嗎,咳要不先回去吧,伯父院裏葡萄架也倒了,現在得過去扶一扶。”

  “……”歐陽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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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鑄劍師

  老匠作走出半山腰的茅屋。

  燻黑的小拇指拎一隻酒壺。

  空的。

  孤身下山。

  天矇矇亮。

  六月,蝴蝶西岸,黎明前的空氣又溼又冷。

  老匠作緊了下窄袖麻衣。

  穿這一身粗糙麻衣,在劍爐房裏,熱,出了劍爐房,又冷。

  每日這個點走出茅屋下山,都是如此感受。

  這給他一種自身像一柄劍,剛從火爐裏通紅取出,又丟進冰冷溪水池裏呲啦一聲,被冷熱淬鍊的感覺。

  老匠作喜歡這種溫差。

  哪怕他已經很老了,身子佝僂欲倒。

  但是年老之人反而愈發耐寒耐熱。

  就像一塊千錘百煉的廋鐵。

  但這不是老匠作每日離開劍爐走下山的原因。

  老匠作小拇指拎着一隻空酒壺,一路下山。

  路上,偶有早起的熟人打招呼:

  “喂,老吳頭。”

  腥硕歼@麼喊他。

  因爲以前有人好奇問過老匠作名字,他都是回答“吳名”,不是姓吳是姓什麼?

  時間久了,大夥就都喚他老吳頭。

  其實整座古越劍鋪,也沒幾個人知道這老吳頭在劍鋪待了多久。

  甚至沒幾個人知道他在幹什麼,對此也不感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