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57章

作者:阳小戎

  “哦……”

  “咦,小師妹怎麼不說話了?”

  “累了。”

  “那我先撤,你好好休息?”

  “等等,你……進來。”

  “額,會不會不太方便?”

  “我和衣臥牀的。”

  “那行。正好給伱帶了點葡萄。”

  “葡萄?”

  一間沒有多少女兒家脂粉味反而書卷氣濃郁的閨房中。

  在前廳徘徊的歐陽戎徑直推開了裏屋紗簾,走近一張倩影朦朧的香榻。

  榻上珠簾半開半卷,紅繩挽烏髮的儒衫女郎咬脣坐靠在牀頭,懷抱被褥,遮住偉岸胸脯,側目瞅了他兩眼,待某人走近後,她又回正目光,目不斜視。

  “師兄臉怎麼了?”

  歐陽戎先走去打開軒窗,眯眼能望見院子裏候着的丫鬟。

  他抽來一張椅子,靠窗坐下,長吐了口氣,指着右臉兩道小紅痕道:

  “這個嗎?昨晚摘葡萄,葡萄架倒了,欸,早知道不讓薇睞扶梯子了,差點砸到她,況且她也沒幾個力。我承認,是我大意了,坐久了案頭,身手有點不靈活……”

  謝令姜微微皺眉,眼睛沒去看他:

  “師兄反思的難道不應該是爲何喜歡自己逞能動手嗎,師兄那日抽完我還叫我做事不要衝動,可師兄呢,這些事不是應該是讓下人來嗎,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師兄沒事摘什麼葡萄。”

  歐陽戎微愣,轉頭看了看語氣有點小責備的師妹。

  怎麼感覺幾天沒見,似乎有點不一樣。

  這是成熟了點?

  沒去爭辯,歐陽戎低頭從拎來的盒中,取出一盤洗淨的葡萄,默默遞在牀榻邊的小桌上。

  謝令姜餘光看見,似是也意識到什麼,小哀怨的話語頓住,不捨得再說。

  歐陽戎笑着推了下盤子,“喏。”

  謝令姜頭不轉,“不喫。”

  歐陽戎點點頭,把盤子收回。

  “等等……放下。”

  “不是不喫嗎?”

  “送了還拿走?”

  珠簾內的女郎嗔目瞪他。

  “哦哦哦。”

  歐陽戎心裏一笑,手老實放下。

  口是心非的小師妹有點闊愛。

  “師兄怎麼知道我喜歡喫葡萄的。”謝令姜小聲問。

  “你阿父說的。”

  “師兄還問我阿父這個?”她不禁轉頭看向他。

  歐陽戎笑笑,不語。

  他沒事問小師妹的愛好、口味幹嘛,別說以前,現在也不會。

  其實是嬸孃之前找他老師謝旬打探的,也只有嬸孃關心這類事了。

  嬸孃昨日喫晚飯時提了嘴,於是夜裏,梅鹿苑某個葡萄架慘遭某年輕縣令黑手。

  畢竟來看望人,總不能空手來吧,這多不好意思。

  歐陽戎沒有解釋,怕小師妹又板起臉趕人。

  “師兄倒是打探的清楚。”

  謝令姜偏開目光,小聲說。

  她手鑽出珠簾,朝葡萄盤伸去,中途又頓住,縮回。

  “小師妹喫葡萄該不會吐皮吧?”

  “師兄難道不吐?”

  謝令姜話語頓住,因爲餘光裏某人已經旁若無人的捏起葡萄丟進嘴裏開喫了,絲毫不客氣。

  “唔唔。”歐陽戎咀嚼,含糊不清答了句,其實和沒說一樣。

  謝令姜額頭黑線。

  師兄是真不把他當外人。

  原本矜持害羞的女郎頓時也不拘禮了,趕緊搶在師兄的魔爪下救點葡萄回來。

  外面,種滿建蘭的庭院內,值守的幾位丫鬟偶爾好奇回望,便看見軒窗內一對俊男靚女隔着珠簾互搶葡萄的一幕。

  有服侍謝令姜多日的丫鬟忍不住與同伴驚訝對望。

  這位謝氏貴女好多天都沒露過笑顏,更別提這般活氣靈現了,蘇小娘子過來看望都沒有過。

  屋內,鬧騰了會兒,一盤葡萄被風捲殘雲般清光。

  歐陽戎瞧了瞧珠簾後的小師妹,不禁問:

  “師妹不是傷在背上嗎,爲何靠坐牀頭?”

  謝令姜垂眸,“不然趴着和師兄搶葡萄?”

  歐陽戎頓時啞然。

  確實欸,總不能趴着見客吧,小師妹又這麼要強。

  “也是。那師妹的傷如何了?”頓了頓,又補充了句,“看樣子應該沒大礙吧?”

  “師兄下的手,心裏不清楚嗎。”

  珠簾內外,沉默了會。

  氣氛有點冷場。

  “抱歉。”歐陽戎開口:“當時……”

  “沒,沒事,不用道歉。”

  簾內女郎低頭細語:

  “師兄的管教……很恰當。我當時……其實挺開心的,師兄沒有把我當外人。

  “阿父曾說過,除了家人與……在乎你的人,在外面沒人會爲你的犯錯兜底,更犯不着因你生氣。

  “所以師兄當時……師妹理解,謝謝師兄的管教。”

  謝令姜又下意識的輕咬下脣,“若下次再犯錯,師兄也可以……繼續管教。”

  “那天是情況特殊。”

  歐陽戎微怔,搖頭失笑:“下次總不能再用鞭子抽吧……”

  本是一句玩笑話,卻沒想到珠簾內飄出一道低語:

  “也……也不是不行。”

  “……”

  歐陽戎失聲之際,謝令姜立馬道:

  “其實我還是有些想不通,她爲什麼要那樣對我。”

  歐陽戎聞言,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個“她”應該是指那個叫織盈的胡姬。

  謝令姜隔着被褥抱胸,腦袋仰靠後枕,望着牀頂紗簾,俏臉略呆道:

  “我在鷹襲下救了她,我關心她的安危,我幫她贖身從良,我帶她回來想給她尊嚴……可她爲什麼選擇去幫一個辱她、欺她、蔑視她的壞人?若是有苦衷,有脅迫,有內隱,爲何不告訴我,這比背叛更讓我難受。”

  她轉頭,望着師兄多了兩條紅痕的英氣臉龐問:

  “是像書上說的那樣,蠻夷畏威而不懷德嗎?或許有一點吧,但我又覺得不完全是,即使她不是胡姬,似乎事情也會滑落成那樣……

  “到底是哪裏出問題了呢……書上沒說。這世道究竟是何種顏色的?”

  歐陽戎轉頭看了眼窗外的明媚春色,嘴裏問:“那師妹現在想通了嗎?”

  低語的謝氏女郎一時沉默。

  她忽發覺窗外,上午的陽光已經到來,恰恰落在牀榻前這個兩手撐膝、專注傾聽的青年身上。

  這一幕似曾相識。

  那天縣衙門前,她滿身疲倦落魄,怔怔注視師兄站在正午陽光下宣佈公道判決,後又果敢揭開震撼全場的新營造,是如此。

  那年烏衣巷舊宅,年幼的她躲在門後,親眼目睹阿父直腰跪坐在落日殘紅下的大堂座位上,寧死不屈拒絕衛氏使者拋出的橄欖枝,也是如此。

  那年大乾改周,女皇登基,離乾皇室被屠戮只餘寥寥,鮮血濺滿宮闕,恐慌遍佈江山,衛氏諸王風頭無二,五姓七望、關中勳貴、南北士族盡是低眉。

  只有阿父不服,哪怕族人皆哭求於他,阿父依舊拒絕入朝,不跪周廷。

  爲何這麼多年,她發奮讀書、拒絕婚嫁、努力練氣。

  就是因爲當年在烏衣巷舊宅望見的阿父身上的那道光,她也因此第一次感受到讀書人的“氣”,領先謝氏所有兄弟姐妹邁入稀有的練氣士之列。

  這是一切一切的開始,這是這些年一直固執追尋的東西,這幾乎成爲了……信仰。

  謝令姜忘不掉。

  而現在,她看見,師兄與阿父身上的光,真的很像,可又不盡相同。

  師兄身上是另一種“氣”,這從一開始便吸引着謝令姜好奇靠近,想一探究竟……

  所以她剛剛纔說出了希望師兄繼續管教的話,師兄這條有別於阿父的道路上的風景,她隱隱期待,跟隨着他去領略。

  “師兄。”

  謝令姜輕呼,掀開珠簾,一雙明眸看着他,認真說:

  “我還沒完全通透,但不管如何……她這麼做絕對不是對的,這世道也絕對不是漆黑一片的……它是與我以前想的不一樣,我是失望,但……不死心。”

  停頓了下,她目不轉睛:

  “我始終相信有那麼一道光一直存在,正義一定會來。”

  歐陽戎沉默了會兒:“善。”

  ……

  一番開諄压恼勑倪^後,氣氛沉默了好一會兒。

  這類認真的話題其實不適合多聊,特別還是大白天。

  談人生談理想什麼的,也得挑一個黑燈瞎火不是?

  很快,屋內師兄妹二人換了個話題。

  “對了。”

  似是坐久了,歐陽戎起身在屋內踱步,想起了某事,他回頭好奇道:

  “剛剛接我進來的丫鬟裏,有一個穿鵝黃衣裳的小丫鬟,師妹認識?”

  “鵝黃衣裳的?”謝令姜歪頭,“師兄是說彩綬嗎?就是有點嬰兒肥的那位?”

  歐陽戎點點頭。

  剛剛看見那個有點眼熟的包子臉小侍女,他也有些訝然。

  “該不會是師妹的侍女吧?”

  “這倒不是。”謝令姜搖搖頭,“是隔壁院子蘇家小妹的貼身丫鬟,早上被韋伯母喊來給我換藥的。”

  “蘇家小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