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哦……”
“咦,小師妹怎麼不說話了?”
“累了。”
“那我先撤,你好好休息?”
“等等,你……進來。”
“額,會不會不太方便?”
“我和衣臥牀的。”
“那行。正好給伱帶了點葡萄。”
“葡萄?”
一間沒有多少女兒家脂粉味反而書卷氣濃郁的閨房中。
在前廳徘徊的歐陽戎徑直推開了裏屋紗簾,走近一張倩影朦朧的香榻。
榻上珠簾半開半卷,紅繩挽烏髮的儒衫女郎咬脣坐靠在牀頭,懷抱被褥,遮住偉岸胸脯,側目瞅了他兩眼,待某人走近後,她又回正目光,目不斜視。
“師兄臉怎麼了?”
歐陽戎先走去打開軒窗,眯眼能望見院子裏候着的丫鬟。
他抽來一張椅子,靠窗坐下,長吐了口氣,指着右臉兩道小紅痕道:
“這個嗎?昨晚摘葡萄,葡萄架倒了,欸,早知道不讓薇睞扶梯子了,差點砸到她,況且她也沒幾個力。我承認,是我大意了,坐久了案頭,身手有點不靈活……”
謝令姜微微皺眉,眼睛沒去看他:
“師兄反思的難道不應該是爲何喜歡自己逞能動手嗎,師兄那日抽完我還叫我做事不要衝動,可師兄呢,這些事不是應該是讓下人來嗎,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師兄沒事摘什麼葡萄。”
歐陽戎微愣,轉頭看了看語氣有點小責備的師妹。
怎麼感覺幾天沒見,似乎有點不一樣。
這是成熟了點?
沒去爭辯,歐陽戎低頭從拎來的盒中,取出一盤洗淨的葡萄,默默遞在牀榻邊的小桌上。
謝令姜餘光看見,似是也意識到什麼,小哀怨的話語頓住,不捨得再說。
歐陽戎笑着推了下盤子,“喏。”
謝令姜頭不轉,“不喫。”
歐陽戎點點頭,把盤子收回。
“等等……放下。”
“不是不喫嗎?”
“送了還拿走?”
珠簾內的女郎嗔目瞪他。
“哦哦哦。”
歐陽戎心裏一笑,手老實放下。
口是心非的小師妹有點闊愛。
“師兄怎麼知道我喜歡喫葡萄的。”謝令姜小聲問。
“你阿父說的。”
“師兄還問我阿父這個?”她不禁轉頭看向他。
歐陽戎笑笑,不語。
他沒事問小師妹的愛好、口味幹嘛,別說以前,現在也不會。
其實是嬸孃之前找他老師謝旬打探的,也只有嬸孃關心這類事了。
嬸孃昨日喫晚飯時提了嘴,於是夜裏,梅鹿苑某個葡萄架慘遭某年輕縣令黑手。
畢竟來看望人,總不能空手來吧,這多不好意思。
歐陽戎沒有解釋,怕小師妹又板起臉趕人。
“師兄倒是打探的清楚。”
謝令姜偏開目光,小聲說。
她手鑽出珠簾,朝葡萄盤伸去,中途又頓住,縮回。
“小師妹喫葡萄該不會吐皮吧?”
“師兄難道不吐?”
謝令姜話語頓住,因爲餘光裏某人已經旁若無人的捏起葡萄丟進嘴裏開喫了,絲毫不客氣。
“唔唔。”歐陽戎咀嚼,含糊不清答了句,其實和沒說一樣。
謝令姜額頭黑線。
師兄是真不把他當外人。
原本矜持害羞的女郎頓時也不拘禮了,趕緊搶在師兄的魔爪下救點葡萄回來。
外面,種滿建蘭的庭院內,值守的幾位丫鬟偶爾好奇回望,便看見軒窗內一對俊男靚女隔着珠簾互搶葡萄的一幕。
有服侍謝令姜多日的丫鬟忍不住與同伴驚訝對望。
這位謝氏貴女好多天都沒露過笑顏,更別提這般活氣靈現了,蘇小娘子過來看望都沒有過。
屋內,鬧騰了會兒,一盤葡萄被風捲殘雲般清光。
歐陽戎瞧了瞧珠簾後的小師妹,不禁問:
“師妹不是傷在背上嗎,爲何靠坐牀頭?”
謝令姜垂眸,“不然趴着和師兄搶葡萄?”
歐陽戎頓時啞然。
確實欸,總不能趴着見客吧,小師妹又這麼要強。
“也是。那師妹的傷如何了?”頓了頓,又補充了句,“看樣子應該沒大礙吧?”
“師兄下的手,心裏不清楚嗎。”
珠簾內外,沉默了會。
氣氛有點冷場。
“抱歉。”歐陽戎開口:“當時……”
“沒,沒事,不用道歉。”
簾內女郎低頭細語:
“師兄的管教……很恰當。我當時……其實挺開心的,師兄沒有把我當外人。
“阿父曾說過,除了家人與……在乎你的人,在外面沒人會爲你的犯錯兜底,更犯不着因你生氣。
“所以師兄當時……師妹理解,謝謝師兄的管教。”
謝令姜又下意識的輕咬下脣,“若下次再犯錯,師兄也可以……繼續管教。”
“那天是情況特殊。”
歐陽戎微怔,搖頭失笑:“下次總不能再用鞭子抽吧……”
本是一句玩笑話,卻沒想到珠簾內飄出一道低語:
“也……也不是不行。”
“……”
歐陽戎失聲之際,謝令姜立馬道:
“其實我還是有些想不通,她爲什麼要那樣對我。”
歐陽戎聞言,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個“她”應該是指那個叫織盈的胡姬。
謝令姜隔着被褥抱胸,腦袋仰靠後枕,望着牀頂紗簾,俏臉略呆道:
“我在鷹襲下救了她,我關心她的安危,我幫她贖身從良,我帶她回來想給她尊嚴……可她爲什麼選擇去幫一個辱她、欺她、蔑視她的壞人?若是有苦衷,有脅迫,有內隱,爲何不告訴我,這比背叛更讓我難受。”
她轉頭,望着師兄多了兩條紅痕的英氣臉龐問:
“是像書上說的那樣,蠻夷畏威而不懷德嗎?或許有一點吧,但我又覺得不完全是,即使她不是胡姬,似乎事情也會滑落成那樣……
“到底是哪裏出問題了呢……書上沒說。這世道究竟是何種顏色的?”
歐陽戎轉頭看了眼窗外的明媚春色,嘴裏問:“那師妹現在想通了嗎?”
低語的謝氏女郎一時沉默。
她忽發覺窗外,上午的陽光已經到來,恰恰落在牀榻前這個兩手撐膝、專注傾聽的青年身上。
這一幕似曾相識。
那天縣衙門前,她滿身疲倦落魄,怔怔注視師兄站在正午陽光下宣佈公道判決,後又果敢揭開震撼全場的新營造,是如此。
那年烏衣巷舊宅,年幼的她躲在門後,親眼目睹阿父直腰跪坐在落日殘紅下的大堂座位上,寧死不屈拒絕衛氏使者拋出的橄欖枝,也是如此。
那年大乾改周,女皇登基,離乾皇室被屠戮只餘寥寥,鮮血濺滿宮闕,恐慌遍佈江山,衛氏諸王風頭無二,五姓七望、關中勳貴、南北士族盡是低眉。
只有阿父不服,哪怕族人皆哭求於他,阿父依舊拒絕入朝,不跪周廷。
爲何這麼多年,她發奮讀書、拒絕婚嫁、努力練氣。
就是因爲當年在烏衣巷舊宅望見的阿父身上的那道光,她也因此第一次感受到讀書人的“氣”,領先謝氏所有兄弟姐妹邁入稀有的練氣士之列。
這是一切一切的開始,這是這些年一直固執追尋的東西,這幾乎成爲了……信仰。
謝令姜忘不掉。
而現在,她看見,師兄與阿父身上的光,真的很像,可又不盡相同。
師兄身上是另一種“氣”,這從一開始便吸引着謝令姜好奇靠近,想一探究竟……
所以她剛剛纔說出了希望師兄繼續管教的話,師兄這條有別於阿父的道路上的風景,她隱隱期待,跟隨着他去領略。
“師兄。”
謝令姜輕呼,掀開珠簾,一雙明眸看着他,認真說:
“我還沒完全通透,但不管如何……她這麼做絕對不是對的,這世道也絕對不是漆黑一片的……它是與我以前想的不一樣,我是失望,但……不死心。”
停頓了下,她目不轉睛:
“我始終相信有那麼一道光一直存在,正義一定會來。”
歐陽戎沉默了會兒:“善。”
……
一番開諄压恼勑倪^後,氣氛沉默了好一會兒。
這類認真的話題其實不適合多聊,特別還是大白天。
談人生談理想什麼的,也得挑一個黑燈瞎火不是?
很快,屋內師兄妹二人換了個話題。
“對了。”
似是坐久了,歐陽戎起身在屋內踱步,想起了某事,他回頭好奇道:
“剛剛接我進來的丫鬟裏,有一個穿鵝黃衣裳的小丫鬟,師妹認識?”
“鵝黃衣裳的?”謝令姜歪頭,“師兄是說彩綬嗎?就是有點嬰兒肥的那位?”
歐陽戎點點頭。
剛剛看見那個有點眼熟的包子臉小侍女,他也有些訝然。
“該不會是師妹的侍女吧?”
“這倒不是。”謝令姜搖搖頭,“是隔壁院子蘇家小妹的貼身丫鬟,早上被韋伯母喊來給我換藥的。”
“蘇家小妹?”
上一篇:从连城诀成就武林神话
下一篇:从搜山降魔开始成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