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躡手躡腳回到一間柴房改的睡屋,準備悄悄翻上櫃子。
“又去偷喫了?”
黑暗中突然傳來一道少女聲音。
妙思嚇了一跳,“哎呦”一聲落在地上。
爬起來,朝屋內桌前那道靜坐小身板弱弱問:
“你……你怎麼還不睡?”
“說了多少次,不要去偷東西喫,你都拉勾答應好的,你又耍賴。”
桌前靜靜等了大半夜的紅倚∨蓿旖浅拢Z氣平靜:
“我帶墨回來了,你不是每回都說喫飽了嗎?”
妙思不敢與其直視,左右而言他:
“是飽了,就是、就是失眠,出門轉轉……小萱何時醒的,等多久了?”
黃萱幽幽說:“你嘴沒擦乾淨。”
“……”
妙思瞬間理虧。
她低頭訥訥不言,像是犯錯被抓的小孩子。
黃萱嘆了一聲,語氣自責:“我要是能買的起墨就好了,你和爹爹都不會餓也不和我說……”
小女冠的心臟像是被人揪扭——若是有心臟的話——疼得難受。
她都不敢再講,剛剛被仙子當場抓獲之事了。
在呼嚕聲的背景下,桌前氣氛有些寂靜。
黃萱突然起身,走去牀頭,在枕頭下取出一小包的翰雷殘墨邊角料,默默遞給妙思:
“你拿去喫,我白天再弄點來,你……你以後別去偷墨錠了,咱們窮,但志不窮,偷東西是不對的,你不能指望本事強,別人抓不到,就心安理得,事情做了就是做了,總會有痕跡。
“而且你乾的事,已經惹來很多人查了,若是被他們捉到怎麼辦,我沒錢贖你,賣了我都不夠。”
其實已經被人捉到了……妙思心裏暗暗嘀咕。
弱弱抬頭,看見黃萱投來的希冀目光,她只好搗蒜般點頭,答應下來。
“妙思。”黃萱凝眉。
“嗯?”
“你……你能不能少喫點,要不咱們不喫墨了,喫大米行嗎?肉也可以,你個頭小,也喫不了多少,可有些墨比金銀還貴。”
“……?”
妙思板臉:“我是墨精,不是鼠精,要不你養個鼠鼠吧,我走。”
“算了,當我沒說,你莫生氣。”黃萱擺手。
改喫大米?簡直侮辱她“精格”,妙思抱胸,哼唧一聲,小臉扭到一邊,頗爲高冷問:
“你是不是有事找本仙姑?今晚不睡很蹊蹺,平常白天你要做事,不會熬夜的。”
黃萱沉默了會兒,開口:“還記得上次和你說的兩位貴人嗎?”
妙思點點頭:
“嗯。那天你不還帶本仙姑去潯陽樓看了眼嗎,讓本仙姑記下那個年輕長史和謝氏女郎的氣息,不過後面看,那個年輕長史好像不喜文墨,追求實幹。”
黃萱抿嘴:“謝氏貴女最近遇到了困難。”
“什麼困難?”
“她好像是你提過的儒家練氣士,現在晉升,需要文氣。”
“咦,翻書人嗎?”
“不知,但你能不能去幫幫她?”
“額……”
妙思看着黃萱的期待表情,猶豫了下,畢竟今晚她也理虧,點頭嘆氣:
“也行。這個謝氏貴女住哪?”
“你不是說記住氣息了嗎。”
“那也總得有個大致範圍吧,潯陽城這麼大,外面烏漆嘛黑的,我往哪找去,我喫的墨少,不長個頭,道行還低,沒有望一眼就在全城鎖定氣機的本事,得去附近才能嗅到氣息。”
“哦哦。”黃萱回憶起那日氈帽青年買紅葉時留下的話語,歪頭說:“應該住在修水坊的潯陽王府……”
妙思緊繃小臉,小大人似的背手頷首,跳起來摸了摸黃萱腦袋:
“行吧,你先睡,我去給她點文氣。”
“辛苦了!”
少頃,黃萱睡下,妙思喫完殘墨,再度出門。
她只有巴掌大小,隱藏在黑暗中,悄悄趕路,若是遇到行人或危險,就化身一塊墨錠本體裝死,百試百靈……一路都沒被人發現。
不過,趕路的小女冠,表情有些愁苦。
不是黃萱的事情爲難,而是那個欠錢臉仙子的吩咐,讓她有些糾結。
查找蝶戀花主人之事,可比幫助黃萱恩公的委託難多了。
黃萱的委託至少有個大致方向,可是那位欠錢臉仙子的吩咐……
潯陽城文氣濃郁紛雜,沒大致方向,傻乎乎一個一個找的話,鬼知道多久。
另外,萬一這位蝶戀花主人除了這首詞外,許久不做詩了呢?
一點文氣都沒冒出,讓她怎麼找?
像她剛剛和黃萱吐槽的,要是能有了一眼望穿滿城文氣的本事,妙思早提桶跑路了,去儒門大書院應聘,做個有編制的大精怪,喫香的喝辣的,豈不美滋滋?
可惜她還小,出遠門危險不說,現在就去書院,還容易被無良儒生欺負,妙思博覽羣書後總結出了墨精第一行爲準則——得警惕渣壞書生畫餅哄騙……
她乃墨精,對文氣天然敏感,本該出沒於文雅雅士的揮墨聚會與詩書禮儀之家的書房清貢間,貪喫墨錠與文氣,同時還能協助文人,激發靈感,作出名詩,反哺給她,相輔相成的晉升。
此乃精怪天賦,可惜現在跟了個窮丫頭小主人,喫飯有上頓沒下頓的,餓暈了都。
現在倒好,又攤上了一個欠錢臉仙子,妙思已經開始尋思起跑路了,這一個個,就知道欺負墨精是吧。
要不是威脅她去尋找仇人,要不就是勸她改屬性喫米……我或許不是人,但你們肯定狗。
眼下,真名的泄露又讓妙思犯難起來,畢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她只有三日時間。
“怎麼都喜歡三日這個數字?就不能換一個,唔,三十日就很不錯,下次得問問仙子,能不能延期……”
胡思亂想間,妙思嘟囔。
很快,趁着夜色來到了潯陽王府,循着當日在潯陽樓記下的氣息,俄頃,小女冠鬼鬼祟祟的來到了一間閨院。
閨院漆黑,今夜好像無人,但卻是那位謝氏貴女的氣息沒錯。
沒有人正好。
妙思溜進閨房,東張西望。
她跳上書桌,取出紙墨,準備注入,這時,餘光瞥見桌上一籃熟悉紅葉。
正是妙思指導黃萱製作的,紅葉摺扇上的詩詞,還有黃萱認識的字都是她教的。
咦,這個在正好,倒也省事……妙思點點頭,翻進籃子,抓起一片紅葉,閉目灌注文氣,準備給那位謝氏貴女明日一個驚喜。
可就在這時,妙思小鼻子皺了皺,似是嗅到了什麼,睜開眼,轉頭看向桌上幾把油紙傘。
她突然放下紅葉,跳出籃子,走去打開了油紙傘。
這幾把油紙傘像是不久前曬過太陽,還有一股新鮮陽光的氣息,類似曬過的被褥。
不過妙思的關注點不是這個,而是上面的一些……熟悉氣息,似曾相識。
兩處字跡並不相同,但是這股子文氣錯不了。
妙思臉色愣了下,取出不久前容真給的那片碎紙屑。
然後她鼻子又嗅了嗅油紙傘上的那一股雄健文氣。
黑暗中,小女冠的眼睛漸漸瞪大:
“啊?不、不是吧……”
第442章 最笨,沒有之一
潯陽王府一角,一座湖畔閨院內。
漆黑書房的書桌上,一個巴掌大小、身穿墨黑儒服的小女冠目瞪口呆的看着面前的三柄油紙傘。
這三柄油紙傘,似是被傘主人精心保護,像是沒有淋過雨,嶄新如初。
每一柄傘的傘面上,都有一句文雅的情詩。
“曉看天色暮看雲,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卿甚美,吾難忘……”
這些情詩絕句,似是男子親手書寫,字跡飄逸清新,相比於女子的娟秀,多了幾分男子的剛健。
這傘面上的男子字跡,妙思其實也是第一次見,與不久前容真給她看的蝶戀花主人的簡體字跡並不相同。
但是作爲墨精的妙思卻嗅到了似曾相識的文氣。
錯不了。
她有些如臨大敵,低頭自語:
“不會吧……這麼巧……怎麼可能……等等……”
似是想起什麼,妙思的表情凝重。
她迅速丟下手中油紙傘,跳下桌子,鼻子嗅了嗅屋內空氣,在某位謝氏貴女的漆黑閨房內東奔西跑,亂竄起來。
上次,黃萱爲了報恩,特意把化身墨錠的妙思,白日帶去了潯陽樓,讓其認識下恩人。
雖然最後,黃萱和黃飛虹跟着陸壓一起翻窗跑路,但是嗅覺靈敏的妙思倒是記住了那個年輕長史與謝氏貴女的氣息。
與伴隨墨跡凝固長存的文氣不同,個人的氣息若是本人離開久了就會散去,相比於尋常人,妙思更能體會到這一點。
剛剛桌上那三把油紙傘上,可能是因爲放置時間太久,也可能是因爲不久前曬過太陽、吹過風,除了謝氏貴女的閨房氣息外,手工製作此傘並寫下情詩的男子氣息已經微不可察。
“不一定,不一定是他,對,這位謝氏貴女的心上人、與她互換情書的情郎,萬一不是他呢……二人可能只是普通朋友也說不定。”
妙思心中尚存一絲僥倖。
爲了確認某事,她逛遍了屋子,可到了最後,她發現……
閨房內,除了謝氏貴女的濃郁氣息外,還有一道且是唯一的一道男子氣息。
正是屬於那位救過小萱的年輕長史。
有一點值得注意的是,除了謝氏貴女衣箱裏存放的一兩件男子儒衫外,這道男子氣息主要出現在了幾雙精緻繡花鞋與輕薄足襪上面,還有一些私密肚兜……
妙思沒再多翻,動作止住,抬起一張燙紅小臉。
謝氏貴女藏有一兩件心上人的儒衫外袍,妙思倒能理解,可是這些足襪、繡鞋上的年輕長史氣息是怎麼染上去的?看樣子還是最近發生的事,這才能留有這樣的明顯氣息。
妙思覺得自己被帶壞了,思想不乾淨了。
不過眼下,這些亂七八糟的污念頭都不是關鍵,關鍵是這些線索確鑿無誤說明……那位年輕長史與謝氏貴女是熱戀情侶關係。
所以那三柄蘊含某種文氣的手工油紙傘……
除非謝氏貴女貞潔不要、腳踩兩條船,否則答案就只有一個了。
屋內寂靜下來。
三柄油紙傘靜靜躺在書桌上。
桌前,今夜被迫泄露真名的墨黑儒服小女冠,低頭看了看冷冰冰宮裝少女交給她的那片碎紙屑。
“最笨,沒有之一,總有一天要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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