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516章

作者:阳小戎

  這陣喧囂過後,內庫恢復了靜悄悄。

  小小黑影已經消失不見,可能是趁亂逃走,只留下一地的橫七豎八墨錠。

  容真面色如常,沒有去追,隴袖走到剛剛小小黑影狂喫墨錠的位置。

  她垂目,打量起了四周地面上的一大堆雜亂墨錠。

  宮裝少女輕“嗤”一聲,不喫這套,自袖中取出了一張黃金面具,戴於俏臉。

  她臉上面具作兇惡狀,四目幽深,黑洞一般能吸入外界的全部光線,此刻,四目直勾勾的注視着地板上的一堆墨錠。

  不等她開口,這對雜亂墨錠之中,突然有一條裝死的墨錠融化爲一道小小黑影,還原現行後,如蠅而行——急得四足並用,撒腿跑路。

  容真身形如同幻影,閃現貼近,一腳踩住了這道小小影子,她粉脣輕啓:

  “你覺得跑得掉?”

  “……”

  她腳下的小傢伙忙不迭求饒,竟吐人言,可憐兮兮:

  “仙子請饒命,錯了錯了,真錯了,再也不敢偷喫伱家墨了,嗚嗚嗚請您高抬貴腳,哎呀,頭髮亂了,好疼好疼,仙子的腳丫……玉、玉足輕點。”

  聽到腳下傳來的可憐求饒的少女聲音。

  容真微松腳掌,定睛瞧去。

  這道孩童手掌大小的黑影,竟然是一個頭戴蓮花道冠的小人兒,像個坤道女冠,本來脣紅齒白的,可啃墨啃的嘴邊留有一圈墨油,像是白紙上用墨筆畫了個圈,頗爲滑稽。

  可是再細看後,卻發現她除了頭戴蓮花道冠外,還身穿一件墨黑的古制儒服,手拿一隻僧人化齋的金色阌郏瑫r手執一把雪白拂塵。

  既不算道士,也不像儒生,更不是尼姑,主打一個三教都沾一點,落在容真眼裏,不倫不類,她微微蹙眉:

  “起來。”

  墨衣小女冠從地上狼狽爬起來,整頓了下歪斜的蓮花道冠,然後蹲下撿起拂塵和金盂,吹了吹灰,仔細檢查戰損,面色十分心疼。

  “先把真名交出。”容真突然冷漠吩咐。

  “能不能不說。”小女冠低頭弱弱問。

  她不敢去直視那張令其感到幽深恐怖的黃金面具,無形威嚴壓得她抬不起頭。

  容真都逗笑了,覺得這小精怪腦子是不是秀逗了,還討價還價呢。

  這是剛成精,以前沒捱過毒打?

  容真忽而覺得,這次特意從洛都申調來一件禁忌之物,用在眼前這小小精怪身上,真是浪費。

  就憑這小女冠的區區道行,一雙大眼睛裏透露出一股清澈的愚蠢,腦子還不太好使的樣子,她隨手就能收拾了,準備這麼多,小題大做。

  容真隨手取下了方相假面,露出一張冷顏:

  “你大可試試。”

  小女冠擺手,眼珠子滴溜溜一轉,鏗鏘有力回答:

  “不試了不試了仙子,黃萱,我叫黃萱!”

第441章 墨精妙思

  內庫,滿地落有雜亂墨錠。

  中央空地處,冰冷冷宮裝少女與手掌大的小女冠,一大一小,默默對視。

  “墨精黃萱嗎。”容真點點頭。

  小女冠小聲糾正:“是墨之女仙。”

  容真脣角微扯,再次抬起黃金四目兇面,自若的戴在臉上。

  這枚禁忌金面,與傳聞中上古時期一種名叫方相氏的神話生物有關,它相貌極醜,方相氏三字,便是“畏懼之貌”的意思。

  古籍上說,季春時節,世間凶氣催發,與民爲厲,而作亂人間的各種精怪鬼魅看見方相氏兇威的面目,便會自行恐怖逃走……

  看見宮裝少女戴面具的動作,自稱“墨之女仙”的小女冠頓時慌了:

  “仙子做什麼?”

  “試試真名。”

  容真悠悠說:

  “聽說真名乃是每一隻精怪的最大禁忌,至關重要,若是辨認並喊出它們名字,可以觸發某種力量,避免爲其傷害,反而支配精怪爲吾所用。

  “難得你乖,自陳真名,本宮自然要試試,況且戴着這副面具試,效果更佳。”

  小女冠表情變了變。

  “仙……仙子且慢。”

  容真手戴面具的動作略微頓住:“怎麼了?”

  “突然想起來,好像……好像不是這名,以前喊習慣了……”

  “戲耍本宮?”

  “沒有沒有!只是真名許久不提,沒想到是問這個,還以爲是俗家名字哈哈……”

  容真冷眼看着她,打斷:“真名。”

  “我說,我說……”

  小女冠哀聲嘆氣,被迫之下,用容真從未聽過的古老方言——也不知道是不是妖精語言——道出了一個簡短名字。

  容真倒是不奇怪,這纔是正確的真名,不似俗家之名。

  隱約覺得這句方言,兩個音節,像是一個詞,她嘗試問:

  “妙思?秒死?”

  “哎呀不是秒死,是妙思。”小女冠小臉認真的糾正:“認識的人都這麼喊,近似真名。”

  記下此精怪的古言真名,容真倒也不急了,點頭:

  “那就叫你妙思吧。”

  妙思弱弱問:“好,仙子可不可以不把我真名說出去?”

  容真不置可否,垂目打量她儒釋道混雜的古怪打扮,同時開口:

  “討價還價呢?”

  她小聲:“只是建議,建議……”

  容真點點頭,冷笑:“好,還有什麼好建議,一起說。”

  妙思眼前一亮,還真信,立馬道:“有一個,仙子千萬千萬不要戴着這副面具時,喊我真名。”

  “哦,要是不小心喊了呢?”

  小女冠愁眉苦臉:“那我滋味肯定不好受,說不定半條命都要交待出來……”

  “明白了,那就照這個來。”

  “……”

  容真看了看她,忽道:

  “不過,你若能幫一件事,事後本宮可以放了伱,也答應你不把此真名交予司天監。”

  “我、我沒錢。”妙思仰起一張指肚大小的臉蛋,欲哭無淚:“認識的人也是一家窮光蛋,他們更窮……還得我自己出來化齋搞錢。”

  說着,她還把手裏那隻小小的金阌鄣沽诉^來,當着容真的面,努力抖了抖,沒有一滴油墨。

  容真打斷:“聽聞你們墨精,可以洞觀文氣?不只是一城一地之宏大文氣,還能細緻望到個人之獨特文氣?”

  妙思一愣:“啊……嗯嗯,是有這點雞肋本事,等等,仙子該不會是爲了這個找來的吧?”

  容真睫毛垂了垂,“你能望到的文氣範圍是多少?”

  “潯陽城裏的都行,特別是那些喜歡用翰雷墨的文人士子,他們的文氣本仙姑都能瞧見。幸虧有這翰雷墨,用的人多,不然光喫死墨哪能喫得飽呀,和你們喫菜一樣,不加油鹽怎麼行?”

  穿漆黑儒服、手捧金色阌鄣男∨趽u頭晃腦說道,語氣有些沾沾自喜:

  “他們傻乎乎用翰雷墨,本仙姑乃墨之女仙,也能反哺到文氣修行,給我白打工嘿嘿,至於不使用翰雷墨的,他們的文氣,本仙姑靠近,也可瞧見。”

  頓了頓,妙思嘗試問:

  “仙子難道是要尋良配,想找個文采斐然的小郎君認識認識?呃,仙子這芳齡,是不是急了點。”

  容真表情冰冷,懶得說話,徑自取出一張紅紙,包着幾片碎紙屑,丟在妙思往前伸探的蓮花冠小腦袋上:

  “本宮對風月詩詞不感興趣,但是要找的人,擅做詩,還是用的翰雷墨,這是他作的一首蝶戀花,有他文氣,你按圖索驥,去替本宮找到此人,事成後,不僅放了你,本宮還有重賞。”

  “什……什麼重賞?”

  容真環視一圈雜亂內庫:

  “地上墨錠,都是你的。”

  “當真?”

  “無戲言爾。”

  妙思小心翼翼接過了紅紙與碎紙屑,閉目嗅了嗅文氣,嘟囔一聲:

  “本仙姑試試……先說好,場上這些墨錠,共計一百零九條,數目不能少……”

  容真無語,揮手打斷:“再贈你百條又何妨。”

  “嘻嘻,兩百零九條,仙子真大方!不過呢,得給本仙姑幾日時間,尋特定之人文氣,還是挺費時間的,得逛幾圈城內。”

  容真擺了擺手中的黃金面具:

  “可以,但若沒尋到,就等着去洛都司天監地牢喫去吧。”

  妙思兩手狂擺,“不去洛陽,不去洛陽。”

  容真奇問:“你怕洛陽,還是司天監?”

  “都怕。”她縮了縮腦袋:“潯陽就很好,有文氣,有名墨,有治世盛景,若是沒有那什麼大佛就更好了……”

  “洛陽不也有文氣。”

  “但無明治之下的盛世之景,帝王殺氣太重。”妙思固執語氣。

  容真嘴角微彎:“你個小小墨精,口味還挺刁。”

  “是墨之女仙!”她晃晃小拳頭強調。

  容真不理,收起蝶戀花詩詞紅紙等物,僅留下一小片碎紙屑給這不着調墨精,離開之前,她突然頓步:

  “你這點道行,本宮之前高看了,有些好奇,你每次從通風孔溜進來,喫完一條墨錠,怎麼離開的?”

  “其實……共計喫了一百條,每次過來,喫兩條小墨錠方飽。”

  容真挑眉,妙思板着手指頭,一一細數:

  “一根最裏面的,一根最外面的,然後僞裝成最外面那一條,躺進匣子裏睡覺,等白天他們取去售賣,到了客人家裏,我再偷溜回家,安全不說,還沒人懷疑嘻嘻……”

  “呵。”

  容真突然笑了下,隴袖出門,悠悠丟下一句:

  “三日。”

  “什麼三日?”

  “三日後,這個點,來此地見本宮,不要讓本宮主動喊你真名。”

  不等妙思叫苦還價,冰冷冷宮裝少女身影消失,內庫大門洞開,晚風灌入屋內。

  身穿黑色儒服的小女冠打了個冷顫。

  低頭看了眼碎紙屑,又看了看滿地的墨錠,苦惱一嘆:

  “頂着張臭臉,像是本仙姑欠你墨錠一樣,現在又要找這個蝶戀花主人,唔,首先排除有恩,八成是和你有仇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情仇,這倒黴蛋……

  “妙思啊妙思,還好意思說別人倒黴,你今夜更倒黴,泄了真名,早知道就聽黃萱的話了。最笨,沒有之一,總有一天要笨死……”

  儒服小女冠垂頭喪氣的離開內庫,不多時,返回星子坊西邊的一處破舊小院。

  院牆老舊,有一處老鼠洞,妙思也不在意,直接鑽入,回到家中。

  院內的如雷鼾聲,她習以爲常,眼珠子四轉,除了呼嚕聲沒有其它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