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今日也是如此。
飯桌上,徐氏對兩位小叔子頗爲貼心,一直熱心夾菜,噓寒問暖,中途還起身去給他們倒湯。
就在這間隙,一向“食不言”的柳子文忽放下筷子,眼睛直盯着面前的一盤菜餚。
“既然縣令說要主持公道,那三弟明日就去要個公道唄。”
“是,大哥!”
柳子麟點頭,臉色躍躍欲試。
只是旁邊的柳子安似是沒怎麼在意哥哥弟弟的話語,餘光看了下徐氏去盛湯的背影,又埋頭老實安分喫飯。
……
鹿鳴街,蘇家府邸。
晚飯後。
一座雅緻僻靜的後花園內。
江南本就草木旺盛,這個季節夜晚的花叢已有螢火蟲冒頭。
某個包子臉小侍女捂住一把輕羅小扇,在花叢裏蹦蹦跳跳,四處撲抓流螢,嘴裏不時喊着“小姐小姐快看快看”、“哎呀好大”。
不過偶爾也會傳來一聲失望嘆聲,是她仰頭癟嘴,望着飛走的螢火蟲唉聲嘆息。
花園內的一處燈盞通明的畫廊上,新畫梅花妝的冷清女郎自顧自翻書,對與她氣質很不符的貼身侍女置若罔聞。
只是在偶有摔跤聲傳來時,冷清女郎會輕輕點頭,眼皮抬也不抬道:
“等會兒蹦餓了,夜裏不準偷喫客廳糕點,不然阿母又要每日做一大堆點心送來,以爲是我嘴饞。”
“……”已經肚子咕咕嚕嚕叫的包子臉侍女。
蘇裹兒搖搖頭,又翻了一頁手中詩集。
她最近依舊在讀陶淵明的詩。
不是因爲蘇裹兒是心慕名士的文藝小迷妹。
蓋因當初那位老相士的扶乩預言。
裏面預言她會遇到一個宛若天命的男子,是命中的貴人,具體如何“貴”,老相士並沒有說,只說重要的是“遇”,這便是邉莸霓D折點。蘇裹兒想早點遇到。
這位老相士並不簡單,出自南方三清道派之一的上清宗,輩分極高,曾給蘇裹兒家族很多人面過相,某些方面並不遜色於衛氏女帝身邊的宮廷頂級望氣士……
夜色下,冷清女郎懶倚欄杆,畫有梅花的眉頭微蹙,手指輕輕捻捏淡黃書頁的一角。
潛龍在淵……銜明月而出……在此縣爲官又辭官……會寫辭官隱退之賦……
符合上述這些條件的,蘇裹兒之前想破了頭也只能想到一個人。
那就是龍城縣誌上曾記載過的,東晉名士陶潛、陶淵明。
此人不僅名字聽着很符合預言前兩句,而且確實也曾在龍城縣做過八十一天縣令,後來不爲五斗米折腰,爲官又辭官,且他文采斐然,留下過不少詩詞歌賦,爲本地人津津樂道……
現在不少的龍城地名街名,都是取自與這位名士有關的典故。
而這些年,蘇裹兒又打探到,相關縣誌有記載,此人辭官之前好像確實作過一篇辭官隱退之賦,名字好像是……《歸去來兮辭》。
但這篇辭賦卻不知遺落何處,並沒有完整傳下來。
最後,唯一令她遺憾的一點點偏差是……
這是四百年前的東晉人物啊!
難不成還是一位長壽的頂級練氣士?
可就算是再頂級的練氣士,也很難活到今日啊,除非是走到了神話道脈的頂端、某個未知的品秩?但……有可能嗎?
她覺得不現實。
冷清女郎放下詩集,撐着小巴,怔望着花叢裏的傻丫鬟,晚風中徒留一聲幽嘆:
“歸去來兮辭……會贈吾明月……贈吾辭賦……”
不過,最近這些日子,蘇裹兒有些死寂的心情又有點活絡起來了,因爲她從同居的謝家姐姐那兒聽到的一些事。
一些關於新來的年輕縣令的事蹟。
這趨勢似乎是有點不一樣了……
老相士的預言明顯指出了這個天命貴人會擔任龍城縣令,所以蘇裹兒之前有仔細找尋過檔案典籍,可卻發現龍城縣近五十年來的縣令就沒有主動辭官的,除去病逝任上或是丁憂。
近年新來的幾任縣令,她也有把目光投去過,但都失望的發現,要不是酒囊飯袋,要不是昏昏碌碌之輩,且任期之內與她絲毫交集也無,更別提贈賦贈月之舉了。
眼下這位歐陽良翰,幾個月前剛上任那會兒,蘇裹兒也有帶彩綬去看望,可惜也無甚特殊,不像是預言中描繪的那種當得起“潛龍在淵”評價的貴人。
而且頗滑稽的是,這個歐陽良翰上任當天剛宣佈要治水,結果就自己掉下橋,溺水昏死了……
蘇裹兒如何不失望悵然,已然灰心不少,不太願再信命了。
她還不如寄希望給四百年前的陶淵明呢,萬一真能活到現在呢?
眼下,雖是覺得某位年輕縣令逐漸有趣了起來,但是蘇裹兒也沒抱太大希望,對於已經投入了很多時間精力的陶淵明這邊,自然不會輕言放棄。
“也不知謝姐姐能不能幫我找到那篇隱世辭賦。”
蘇裹兒輕聲細語。
她默默看了一會兒夜色,某刻,餘光忽捕捉到不遠處某一道步伐熟悉的倩影,蘇裹兒立即起身,離開畫廊,迎了上去。
“謝姐姐回來了?”
“蘇家小妹。”謝令姜回頭,打了聲招呼。
待靠近後,蘇裹兒緩緩停步,她發現這些謝家姐姐身後多出一女,緊緊跟隨,這好像也是謝姐姐第一次帶人進蘇府,連其那位縣令師兄都從沒帶回來過。
蘇裹兒微微側目。
這是一個高挑胡女,深眼高鼻,棕褐色頭髮,有一雙奇異的碧藍眼睛,此刻似是被帶到這陌生環境,胡女低頭怯怯弱弱,不看東張西望,更別說與她對視。
“對了。”
謝令姜似是心情很好,輕笑介紹道:
“她叫織盈,原是淵明樓的胡姬舞女,蘇妹妹可以喚她盈娘。”
“那謝姐姐這是要……”
謝令姜目光湛湛,牽起盈孃的手:
“盈娘命苦,被黑心胡商賣來這異國他鄉,我與她一見如故,近日用顆明珠幫她完成了贖身,只是離開淵明樓後,一時間她也沒個地方住,我就把她帶回來了,想着讓她和我擠一房……妹妹應該不會介意吧?”
蘇裹兒搖頭,不在意道:“無妨。不用擠一房,我讓彩綬再去清理一間房。”
謝令姜拍了拍盈娘顫抖的手,溫柔寬慰:
“別怕,蘇妹妹性子看着冷,但待人還是招牡模粫褚郧皽Y明樓裏那些人一樣欺負你,以後咱們算是自家姐妹了。”
盈娘似是稍安,小聲喊道:“蘇小姐好。”
蘇裹兒點點頭,不過當下她顯然有更重要的事情,沒空理會一個小小胡女,待到彩綬姍姍趕來,蘇裹兒吩咐彩綬把盈娘帶下去整頓。
等人被帶走,蘇裹兒轉頭,直接詢問謝令姜:“謝姐姐在縣衙的檔案庫房,可有查到歸去來兮辭的消息?”
謝令姜也不意外,微微頷首:
“這幾日除了忙師兄交代的事,我也去仔細查了下,確實有些發現,在庫房收藏的某一版縣誌上,記載着當年那位東晉名士確實是最後留下過一篇辭賦。
“至於下落,上面僅是提了一筆,陶淵明在離開龍城之前,曾將它贈給當時東林寺的主持兼好友。只是不知這篇辭賦,東林寺的藏庫有沒有保留下來。”
蘇裹兒俏臉先是一喜,可旋即又怔住,不過最後還是臉色輕鬆了一些,她低聲:
“有消息就好,東林寺嗎……”
第64章 新丫鬟 新營造與新冤案(二合一)
“這幾日,住不住得慣?”
歐陽戎仰躺在一張竹椅上,一手捏着書卷,一手自然伸出,任由銀髮女婢給他清理食指傷口,這是上午折騰沙盤時,不小心戳到的。
他眼睛注視書頁上的豎排隸字,隨口問了句。
“住……住得慣。”
薇睞的雅言有些生疏,她低垂小腦袋,一雙霧灰藍眼睛仔細瞅着歐陽戎的右手中指傷口,捏着熱毛巾小心翼翼擦拭,旁邊是熱水盤與解開的染血紗布。
“能與主人一起住,是奴兒的幸摺!便y髮婢女呢喃。
來到梅鹿苑已有兩日,甄氏雖然嘴裏唸叨着不喜歡,可還是默認了,讓半細等資歷老的丫鬟們帶着銀髮婢女,教教她怎麼做貼身丫鬟伺候主子。
畢竟是檀郎喜歡的事物。況且每回飯點讓銀髮婢女去喊某人回來喫飯,他都毫不拖拉、老老實實回來喫……
甄氏還能說什麼,自然理解侄兒想表達的心意。
“說了多少次,不要這麼喊……怪怪的。”
也不知是不是胡人蠻族那邊都是這麼稱呼,銀髮婢女總是習慣性的喊他主人。
歐陽戎書卷後的臉龐,露出無奈神色,“叫我郎君或者公子都行,像嬸孃那樣喊小名檀郎,也可以。”
銀髮婢女抿脣不說話,也不知道聽進去沒有,臉色專注給他清理手指傷口。
她今日一身勻稱的溗{丫鬟服,一頭銀髮用兩根紅細繩紮成雙丫鬢,似是手法生疏,其中一個單鬢扎的有點歪,不過卻更顯得笨拙可愛。
“對了,最近忙,走得早回得晚,若是家裏有人欺負你,可以和我說。”歐陽戎不忘叮囑。
薇睞小臉猶豫了下,把話嚥了回去,點了點腦袋。
歐陽戎放下書卷,似是眼睛累了些,轉而看着貼他很近的銀髮婢女,後者抬頭飛瞟了他臉色一眼,重新埋頭,似是紅了耳朵,不過也不確定,因爲她身後那張書桌上的燭光投來,照透了她鬢髮間這一粒白皙晶瑩的小耳珠,顯露一些毛細血管般的橘紅顏色。
歐陽戎正好瞧見,抬了抬手,似是想捏一捏,抬到一半又收回手。
時刻關注主人的薇睞察覺到後,卻是會錯了意。
銀髮婢女立馬歪頭抬手,抽下系束雙丫鬢的紅繩,滿頭銀髮如雪崩般傾瀉而下。
她的髮絲濃密,雖然銀白卻並不乾澀,反而髮質柔順筆直,有一種年輕健康的光澤,像銀色的絲質綢緞。
薇睞乖巧的將及腰的銀色長髮挽到左肩前,小臉期待討好的遞到歐陽戎手上。
主人說過,他喜歡她的頭髮,雖然所有人都討厭它的顏色。
歐陽戎嘴角抽了下,你個小丫頭,怎麼主觀能動性這麼強?
他欲推拒,可是察覺到銀髮婢女小臉蛋上那明亮的光彩,似是希冀又開心……某正人君子便咳嗽了聲,摸了摸手邊冰涼絲滑的銀髮。
就摸一下,應該不會扣功德吧。
歐陽心裏嘀咕,摸完之後,耳邊立馬響起一道輕微木魚聲,不過他卻沒黑臉,反而表情微愣。
是清脆的木魚聲。
功德不降反漲。
“……”
歐陽戎忍不住看向竹椅旁被他撫摸銀髮後藍眸微眯、小臉癡然受用的薇睞。
就像一條高貴純白的貓咪在迷戀主人賜予的愛撫。
歐陽戎微怔,不禁倆指肚捻了捻被捂熱乎的一束銀髮,好傢伙,這哪裏是銀髮,這分明就是經驗小禮包啊。
這不得多摸一摸?
他失笑,大手揉搓銀髮婢女的溫順小腦袋,後者也傻乎乎伸脖子蹭他。
指肚傷口忽然傳來些微痛,歐陽戎回過神看去,銀髮婢女似是走神,熱毛巾不小心擦重了些,他略微紅腫的中指肚傷痕,又有斑點血跡開始滲出。
“呀!”
薇睞嚇了一跳,惶惶恐恐地低頭嘟嘴吹風,大眼睛有些汪汪。
“主人,是奴兒沒用,手腳不知輕重。”
“沒事沒事,是我讓你分心了……”
歐陽戎面色十分不好意思,只是他歉意的話還沒說完,就忽感受到右手中指被一團溫柔溼軟給包裹住,指肚的傷口處,更是被這團溫柔額外照顧。
“嘬嘬嘬。”
低頭看去,銀髮披散任由其撫摸的小婢女正捧住他的右手,低頭埋臉,粉脣嘟起,忙碌之中含糊不清說:
“主人,小時候奴兒在蛔友Y受傷……阿媽就是這樣處理傷口……好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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