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466章

作者:阳小戎

  只見屋內牀榻前那一道看望老婦人的修長身影,阿青驚喜出聲。

  “噓。”

  歐陽戎將藥碗遞還芸娘,笑着轉頭,食指豎立嘴邊,眼神示意了下睡着的柳母,朝阿青眨眼。

  阿青頓時紅了臉,有些手足無措起來。

  很快她小臉收斂表情,聲音小到只剩口型:

  “阿兄喫了嗎。”

  歐陽戎搖搖頭。

  阿青趕忙取出食盒,同時放慢動作,怕吵醒柳母。

  不過小丫頭並不知道的是,某人這一聲示意輕聲的“噓”,其實不只是說給她聽的。

  歐陽戎保持食指豎立嘴邊的姿勢沒變,轉頭,看了一眼窗外靜悄悄的龍城夜色。

  ……

  與大孤山上某戶人家的團聚不同。

  龍城縣市井,熱鬧一天的街道,正在相續收攤,各自分別。

  循着燕六郎彙報的李慄等人蹤跡,悄然歸來的歐陽戎,並不知道某位宮裝少女同樣悄然而來。

  容真默默行走在龍城縣的街道上。

  又回到了彭郎渡。

  沒錯,是“又”。

  她來此縣已經一天了,早晨在彭朗渡下船,繞着這座江南小縣城逛了一大圈。

  眼下兜兜轉轉回到起點。

  可這一路卻是越來越沉默。

  從彭郎渡、到古越劍鋪西岸、到狄公閘、乃至於最後算是稍微慕名去了趟折翼渠的檀郎渡,

  實地考察了一圈。

  她默然了。

  在洛陽朝堂與女帝皇宮待了許久,耳燻目染,在容真眼中,這世間任何冠冕堂皇的大義道理背後,都有其人的私心私慾作祟。

  就像那些一臉正氣向女皇陛下遞奏摺的官員,各個爲民請命,各個都是鐵板清臣,可又有哪個不是藏了難言的私心?

  容真見多了。

  所以,當初她遵從女帝旨意,抄錄歐陽良翰奏摺時,只覺得此人虛僞就算了,還很囉嗦。

  條條款款的說一堆“臣陋建”。

  可你這一條條對江南治水的諫言建議背後,真沒有維護他背後江南士族豪紳們利益的私慾?

  常規操作罷了。

  大周朝作爲一個幅員遼闊的全國性政權,每一位來自地方的或走科舉、或是軍功、或承祖蔭躋身中樞的臣子,或多或少都能代表背後地方士族豪紳的利益。

  真正的清白寒門又有多少,即使有,也在上岸後,迅速被士族豪紳們收買拉攏,開始成爲他們在朝中的利益代言人。

  而洞察這些,也算是在女帝身邊當女官的基本素養,看多了自然明白。

  所以容真在來到潯陽城後,不管是在西城門馬車內疑似抓到歐陽良翰轉移女眷跑路,還是他在西城門無視她命令、斬首朱凌虛,容真眼裏,歐陽良翰就是包藏有一顆赤裸私心。

  正人君子的面目背後,說不得就是利益燻心嘴臉。

  你這款名揚天下的正人君子又是代表哪家的利益?

  除了一眼可見的潯陽王府外,還有呢?

  陳郡謝氏?江州龍城、廬陵南隴的豪強鄉紳?還是江南道的鉅商大賈們?

  既然大夥都是爲了利益。

  那還不如像衛氏那樣壞的坦蕩點,就是要一家獨大,就是要竊取離氏皇族的位置,取而代之,做天下最大的地主。

  總比這一羣滿嘴公道、滿心利益的虛僞文臣好。

  目前爲止,真正能讓容真看的上眼尊敬的,只有那位十幾年如一日枯坐算賬的夫子。

  於是,在潯陽城的短暫接觸中,歐陽良翰越是表現的一本正經,她越想揭露開來。

  所以,容真懷着一顆懷疑之心來到龍城。

  準備調查某些事情:

  當初歐陽良翰在西城門處,當袛厥字炝杼摗�

  而在前一天,同樣有一位與朱凌虛關係密切之人,趙如是,在龍城縣的市井被不知名歹人當袟n首。

  容真隱隱洞察到它們之間某種聯繫。

  她今日下船落地,本是要走訪調查,可怎麼也沒想到,逛着逛着,忘記了時間。

  原因很簡單。

  這座縣城與她印象中那種愚昧落後的窮山惡水不一樣。

  很不一樣。

  擁有一種煥然一新的風貌。

  連“氣”都迥異了不少。

  沒錯,縣城也有“氣”,在陰陽家望氣士眼裏萬事萬物都有“氣”,一座縣城也不例外。

  就像一座大一統王朝一樣,是垂垂腐朽步入夕陽餘暉的,還是朝氣蓬勃如早晨九點半的太陽,或是烈日正熾的青壯年階段……

  這些都能大致“望”出。

  龍城縣給容真的感覺很難言明。

  硬要形容,把縣城比作一個人的話。

  那它便是跟在三位性格獨特的明師身邊耳燻目染,深受影響……被這三任縣令感染過三種不同的“氣質”,全部雜糅起來,渾然天成。

  而這其中,有一種最新的“氣質”,尤其顯眼……

  容真走街串巷,還默默翻閱了一些縣誌,瞭解了不少,

  若沒猜錯,這三任縣令分別是:

  四百年前的東晉名士陶淵明。

  雖然僅僅只做了八十一天縣令,但卻留下了兩隻放生的梅花鹿,與“採菊東籬下”的醉乎背影,爲後世人津津樂道。

  此縣不少街道、地名、特產都出自他與梅鹿、菊酒的典故。

  這是賦予文氣。

  蘊育出一股隱逸豁達的山水名勝氣質。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

  縣亦如此。

  還有一位,是十年前從宰相高位貶謫、在此地“邁步從頭越”的狄夫子。

  不艾不怨,

  實幹興邦。

  窮山惡水?天鬥地鬥?

  亦是其樂無窮。

  賑災治水,斷案修閘。

  智取蠻寇,掃除淫祀。

  夫子氣質堅韌不拔,教會此地百姓,窮山惡水的“刁民”,亦可人定勝天。

  君子失時,拱手於小人之下。

  時遭不遇,只宜安貧守份;

  心若不欺,必然揚眉吐氣。

  這叫賦予風骨。

  再然後,最後一位,便是……她本看不上眼的“僞君子”歐陽良翰。

  開鑿折翼渠治理水患、鬥垮最大的豪強惡霸、拆分一家獨大的古越劍鋪……等等,等等。

  孤身打馬,上任龍城,此人除了一紙公文一無所有,

  他的選擇不是和士紳豪族同流合污,而是旗幟鮮明站在全縣豪強地主的對立面上。

  書生鬥惡霸。

  請客,斬首,收下當狗?

  那就放糧,查賬,公審抄家!

  總而言之。

  公正,且鬥爭。

  此人將公正二字,高懸龍城大堂,手把手教會百姓們如何鬥爭。

  賦予此縣一股打倒所有魚肉百姓的既得利益集團的氣質。

  最後釋放出某種欣欣向榮的活力。

  容真眼裏,折翼渠貫通的不僅是地勢格局上的一灘死水,同樣也是龍城百姓心中的一灘麻木死水。

  這叫賦予精神氣。

  文氣,風骨,精神氣。

  三位縣令,三份遺澤。

  這種掌舵人氣質對於治理、開創之地的影響,非空穴來風。

  就像太宗文皇帝,氣衝斗牛,所向披靡,文治武功,使得大乾乃至現在的大周,擁有一股開疆擴土、武德充沛的氣勢。

  這就是開國領袖帶給一座新興王朝與其國民的變化。

  用陰陽家望氣士的話說,這叫人中之龍。

  他們就像不屬於這個時代一樣,擁有嶄新的人格氣質,令舊時代的生靈側目,不禁跟隨,於是大夥也成了新時代的人。

  而龍城縣最新的變化,隱隱都指向冰冷冷宮裝少女此前覺得道貌昂然的僞君子。

  眼前的事實,現在告訴她……好像、似乎、大概有些誤解?

  “浪費時間”徘徊一天的宮裝少女安靜下來,走回彭郎渡,垂目看着拍打岸邊古磚的金燦江水。

  或許……私心少點?

  她輕聲:

  “人怎麼可能完全沒有私心呢,多些少些罷了。”

  這時,一位女官匆匆趕來。

  容真回過神,轉頭:

  “怎麼了?”

  “發現……一點東西。”

  “什麼東西?”

  “女史大人看看便知。”

  容真看了眼女官的嚴肅表情,頷首。

  跟隨去了某處案發鬧街的酒樓內……

第397章 百密一疏

  “阿兄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