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潯陽城內,某一間樸素到只有尋常木板牀的房間內。
一位冰冷冷的宮裝少女,正端坐桌前,低頭仔細翻閱一份卷宗。
“龍城……趙如是……當街梟首……”
冷冰小臉抬起,神色若有所思。
妙真突然從外面快步走進來,看了眼冰冷冷少女,又看了看她手中紙條,聚眉不滿:
“你昨日派女官去龍城了?還在調查之前的事?容真,我不是說過嗎,有些事情,洛陽那邊已經蓋棺定論,陛下已做定調。
“過去就過去了,不要再插手太多,反而容易被人利用,咱們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宮裏的規矩你都忘了?
“少聽少說少猜。”
宮裝婦人認真告誡。
容真收起紙張,冷冷說道:“你不也一樣,對潯陽王府那般偏心?”
“偏心”二字,宮裝少女咬的有些重,似是反意譏諷。
“這不一樣。”妙真搖頭,表情不惱:“至少我沒有多管閒事。”
容真不瞧她,輕描淡寫收起卷宗,語氣沒有情緒:
“事關大佛,潯陽城內,不能有任何不安穩因素。”
“不安穩因數,你是說……歐陽良翰?雖然此子看起來不老實,不像正人君子,可他和潯陽王府是陛下選來造大佛的,不至於搭奸叛逃。”
冰冷冷宮裝少女不語。
妙真語氣思索:“況且你調查之事,和大佛之事有何關係?”
容真站起身,忽然點頭:“其實你說的對,但有一句話錯了。”
聽到宮裝少女難得服軟,妙真表情緩和了點:
“什麼話?”
“這兒不是宮裏。”
容真丟下一句,抱書離開。
不是宮裏,所以沒這前提,後面的話也全是錯的是吧。
妙真臉頰肌肉抽了下,追問一句:
“你去幹嘛?”
“查案。”她說。
第395章 攜劍出行
秋收農忙過後。
寒潮趕來,潯陽降溫。
夜漏漸長愁少睡,秋衣未制怯新涼。
歐陽戎的秋衣倒是不缺,甚至有得多。
謝令姜、韋眉。
嬸孃、薇睞。
或許還有個離裹兒……等等熟識的女眷,全都早早給他預製了秋衣,準備的妥妥的。
這也算是這個時代婦人的基本操守,連風風火火、不怎麼關心尋常家務的小師妹都不忘記,
除了給大師兄準備裌衣外,她還給遠在洛陽的阿父寄去幾件,雖然陳郡謝氏不缺這點錢,但謝旬作爲老父親,收到女兒孝順,也不知道有多欣慰,實打實的貼心小棉伊耍上б呀洿┰诹四硞�臭小子身上……老父親噓唏。
而且,歐陽戎不知道的是,在潯陽王府,他這位“檀郎”的秋衣,是比家主離閒、長子離扶蘇都先準備的,優先級最高,所用的材質最好。
甚至在入秋白露前,離閒與離扶蘇就早早的主動提醒韋眉等女眷,別忘了給檀郎準備,一定要妥當安置。
叮囑再三。
就和去年那一條遼東特產、絕品連城的狐白裘披肩一樣。
只不過被溫香軟玉的貼心女眷包圍的歐陽戎,出門被寒涼秋風一吹,心思就不禁飄到了龍城阿山家那邊,擔憂起妹妹阿青和柳母來了。
主要是這個時代,凍餒之患沒有完全消除,歐陽戎看的前朝、本朝史書上,動不動就是什麼“大雨雪,民多凍死。”、“逢大雪,坑谷皆滿,士多凍死。”、“江、溪魚皆凍死。”之類的對災難的冷靜白描。
短短几句,觸目驚心。
歐陽戎也是做了江州主官,收到各地方的民情上報,才真正知曉,秋冬對於窮苦人家而言,多麼難熬。
雖然有歐陽戎留下的佈置照顧,但龍城那邊,阿青、柳母她們卻不願意麻煩他太多,除非萬不得已,否則阿青她們都是自給自足,勞動養家。
每次刁縣令來潯陽城述職,或燕六郎回龍城看望父母阿姐,歐陽戎都朝他們問一問,阿青那邊的事。
所幸每次得到的消息都還不錯。
阿青一家過的挺好,除了柳母養病在牀需要的藥材、醫資外,阿青幾乎沒有找歐陽戎這邊取過什麼東西。
也是因爲時刻關注阿青家的事,秋衣不缺的歐陽戎纔算不脫離羣校瑢輰こ0傩盏纳罡裢飧型硎堋�
那些古人悲秋之語,大多都出於草木搖落、氣象蕭瑟,加之平民缺衣少食,有凍困之虞,更添一層淒涼。
再加上秋日除了農忙,又是適合發動戰爭的季節。
所謂的多事之秋,不是一句空感嘆。
對生活水平低下的平民而言,如何捱過缺衣少食的秋冬季節,是一個無比憂懼的問題。
眼下江州作爲最前線,江州大堂一邊要建造佛像,一邊要給即將到來的江南道行軍大總管準備戰爭物資,財政頗爲喫緊。
即使最近有秋收新割的糧食入庫,也捉襟見肘。
這些日子,歐陽戎斤斤計較,打着算盤,偶爾站起身,在長廊秋風中,臉色憂慮徘徊……然後再坐回去,繼續算賬。
他有些體會老師信上提及過的狄夫子的難處了。
而用旁觀者視角的謝令姜等人感慨的話說,歐陽戎這個專門管民生的江州主官,真是當的如履薄冰,每天操心這個,操心那個的,就沒見過這麼忙的潯陽主官。
以往那些不都是參加潯陽詩會、與名士們把酒言歡來着。
雖然聽出了小師妹話語裏的心疼,但歐陽戎依舊難閒下來。
加之前兩日,收到的某道消息,歐陽戎開始準備出城,籌劃一趟遠門行程。
當然,他作爲一州長史,江州大堂內不少人官吏圍着他轉,盯着他的眼睛也不少,不可立馬玩消失,得徐徐規劃……
這日,臨近上午出發,歐陽戎清晨打馬過街,早早來到潯陽王府。
“檀郎和大郎這次是要去哪?”
潯陽王府,一間暖閣內,謝令姜、韋眉、離裹兒數女都在,韋眉領着一星嘻愌诀撸瑖@着屋中央的歐陽戎、離扶蘇團團轉,給他們整理衣物行囊,韋眉好奇抬頭問。
歐陽戎垂目,整理袖口,解釋:
“巡查下諸縣,要過秋冬了,得下去逛一圈,監督一下,看看有沒有地方縣官,因爲匡復軍戰事的藉口,懈職怠工,荒廢本縣民務。
“還有朝堂分攤的任務,給征討大軍調糧的事,也得去監督下,預防鄉野強徵強納……
“正好,那位江南道行軍大總管還沒來,趁着還有兩天,出去走一趟,不然等人到了,秋日戰事開啓,多事之秋,又有得忙了。”
歐陽戎搖搖頭。
除了日常擼貓的離裹兒,韋眉等女眷聽的一愣一愣的,謝令姜插話道:
“大師兄就是操心多疑,他整日坐在大堂,聽着下面人好言彙報,他總是不放心,怕這些油滑官吏們摸清了他性格喜好,專說好聽的哄他,所以要跑去看看。”
“也有一部分原因吧。”頓了頓,歐陽戎點頭:“不得不防。”
謝令姜香腮鼓起:“所以伯母別勸了,讓他去逛逛吧,就是勞碌命。”
歐陽戎笑了笑。
韋眉只好點頭,看了眼歐陽戎旁邊,默默整理嶄新官服的悶葫蘆長子,她不由擔憂:
“檀郎,大郎一定要去嗎。”
離扶蘇聞言抬頭,語氣無奈:“阿母。”
一直傾聽的離裹兒,替阿兄答道:
“阿兄現在不是孩子了,不能再縮在家裏讀書,他是江州別駕,名義二把手。
“阿母,阿兄總要走到臺前的,這次跟歐陽良翰一起出去巡查,體恤民情,算是初次亮相的好機會。
“大夥都看着呢,阿兄也得好好表現。”
韋眉頓時理解了歐陽戎帶離扶蘇去的深意。
不禁一嘆。
兒行千里母擔憂。
可韋眉即使再婦人眼短,也明白,在這個皇權、財富、資源都在家族血脈間平穩傳承、推崇嫡長子繼承製的時代,
一個穩固有遠大前景的派系或勢力,都需要傳承有序,即,能讓外人、潛在投靠之人遠遠看清楚繼承的脈絡。
所以潯陽王府要想順利起勢,光有離閒這一杆金閃閃旗幟還不夠,繼承人問題,同樣很重要。
毋庸置疑,嫡長子離扶蘇就是潯陽王府的接班人,曾被大乾高宗皇帝冊封爲皇太孫,襁褓之時,就得到特許,封王開府。
只不過後面,伴隨着離閒的三個月帝王體驗卡用完,一起到期結束了罷了。
雖然離閒還有其它兒子,
有庶人期間侍妾所生,也有一些是被貶謫前的妃子生的,
只不過被貶後,妃子們大都回了顯赫孃家,孩子也跟去了,不在身邊。
這些年來,一直陪伴他身邊的,只有正妻韋眉,和離大郎、離裹兒。
這一對兒女在家中孩子中,地位最高。
除了患難與共的感情外,也和離大郎、離裹兒都是正妻韋眉親生骨肉有關。
畢竟是個妻管嚴,有其父高宗之風。
而獨長子離扶蘇,乃是韋眉的心肝。
其它庶子,性格強勢剛烈的她都不太待見,當然,也絲毫威脅不了她家大郎的繼承權……
此次,那位陛下另闢蹊徑,把以往一向低調讀書、沒有存在感的離大郎,封爲江州別駕,就是隱隱推了潯陽王府一把,在朝野上下眼裏,潯陽王一脈又前進了一步。
歐陽戎轉過頭,看了眼表情有些緊張的離扶蘇,輕拍他肩膀。
離扶蘇深呼吸一口氣,朝他重重點頭。
在韋眉等女眷的收拾下,歐陽戎、離扶蘇準備妥當,起身出門。
謝令姜站起身,將寸步不離的一隻琴盒抱起,跟上。
她也去。
韋眉、離裹兒母女瞧了眼琴盒,與臉色泰然準備出遠門的弱冠長史。
默契收回目光。
王府門口的大街上,秋風蕭瑟。
有些愁眉的王妃、抱貓的梅花妝小公主,一齊目送歐陽戎等人背影離去……
在江州刺史王冷然因爲某些原因,低調不出的情況下。
作爲江州長史與江州別駕的歐陽戎、離扶蘇,一起出城,巡查諸縣,同時領江南道安撫大使、潯陽王離閒之命,安撫新迴歸的諸縣官民。
一路上,他們一行人受到了當地官員、士紳們的熱烈歡迎。
得益於此前兩次都“投降”得快,主打一個靈活,江州下轄諸縣的百姓,並沒有受到太多匡復軍兵亂的戰火波及,秋收也沒有影響。
對於鄉野插秧割麥的百姓而言,江州王師與洪州匡復軍的拉扯局勢,大都與他們無關,
所謂匡復離乾的大義也離他們很遠。
反而是離乾皇族數任帝王與衛氏女帝上演的至今仍在連載的家庭倫理大劇,讓大傢伙喫瓜多年,更加津津樂道些。
畢竟比起什麼法統大義,這種雞飛狗跳的狗血家事,更能讓識字率不足半成的父老鄉親們理解,乃至同情。
但這些,又不如他們眼前如何安度秋冬的問題,來得要緊。
所以,對於太平多年的江南諸州百姓而言,只要不是攤派苛稅、強徵兵役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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