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一路無話,終於,正午前趕到潯陽城。
和他走前一樣,偌大潯陽城,風平浪靜。
街道上,販夫走卒、商賈僧道各行其是,
西城頭的值班守軍照常換防。
一切如常,哪裏有什麼鼎劍屠戮潯陽王府的動亂餘波。
歐陽戎進城前,重新戴上了假面,搖身一變爲一個嘴脣極薄的年輕女子。
這是當初在龍城時,柳子安祭獻並留在面具中的女工假身,歐陽戎現今倒是熟練用起。
果然,女裝只有零次和無數次
他不情願的再次女裝,在街邊買了一塊烙餅,一邊默默啃餅,一邊在某條小巷靜候。
少頃,王妃韋眉出行的豪華車隊經過市井,正攜王府丫鬟出門,來東市置購。
薄脣女子的身影混入其中。
隨幸黄鸱祷亓藵£柾醺�
潯陽城內,一片祥和。
直到午後,一道十萬火急的前線消息,開始通過各個渠道,陸續傳至潯陽城……
江州大堂內。
朱凌虛最先收到消息。
今日一早,朱玉衡率一千五百前鋒軍叛逃,歸順洪州蔡勤軍。
看着手中這份最新軍情,一張老臉有些懵逼。
第一反應是開荒誕玩笑。
“怎麼可能,簡直荒繆!假的,定是假的,速速去把傳信之人捉來,從上到下清理一遍,有反俚膬燃榛烊肫渲校賯鬈娗椋 �
他嗤笑一聲,丟掉軍文,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旁邊的軍官面色爲難,有些結巴開口,提供了更詳細的人證口供。
朱凌虛依舊搖頭,冷笑不已。
這時,一位護衛突然小跑進來,湊到朱凌虛耳畔,壓低嗓音:
“都督,趙將軍死了,在回來述職的路上,發生在昨日中午……龍城縣街頭……”
朱凌虛手掌不穩,茶杯摔地。
噼裏啪啦——!
全場寂靜,一熊姽賯饶俊�
朱凌虛看了看茶杯碎片,忽然抬頭,對報信的護衛道:
“趙將軍遇害一事,去稟告王刺史和歐陽長史,這是他們職權處理之事情,本帥縱然悲憤不已,但職務所在,要把重心放在軍務上。”
說完,他彎腰撿起地上剛剛丟下的軍情公文,低頭又看了看,安靜片刻,他淡淡一笑,從容對大堂袑⒌溃�
“這蔡勤倒是厲害,軍情欺詐,不過他真以爲能騙過本帥?呵,爾等勿慌陣腳,今日安排如故,下午照常出征。
“也不知道動腦子想一想,這消息什麼時候傳來不好,偏偏在今天,未免太巧了些,不就是要擾亂我方軍心,引朝廷監軍對本將懷疑,延緩出征,爭取他們的援軍時間嗎?
“呵呵,就和咱們八千兵馬卻號稱十萬王師一樣,蔡勤等人也玩起了上兵伐值陌褢颍贿^雕蟲小技爾。”
朱凌虛撇嘴,搖搖頭:
“這樣吧,來人,去把女史大人們喚來,本帥就在這裏等她,有些事得解釋清楚,否則軍心不穩。”
朱凌虛昂首,正氣凜然道。
一袑⑹棵婷嫦嘤U,稱喏退下。
朱凌虛淡然自若,目送他們背影陸續離開,耐心喝茶,等待起來。
一炷香後,一位軍營書吏小步跑進大堂,準備稟告軍務,可卻表情一愣。
只見大堂空無一人,不禁茫然四顧。
總管大人呢?
一刻鐘後。
朱凌虛新宅的後門,大門打開,管家下人們目送一位備受老爺寵愛的美妾馬車出門,去踏秋郊遊。
馬車十分低調,獨自出行,駛過市井裏坊,駛向西城門方向。
車內,正有一位身材魁梧的“美妾”,頭戴黑紗帷帽。
帷帽主人死死低頭,膝蓋上,有沙包大的拳頭緊攥。
這一副藏於婦人衣物中的魁梧身體不停地打哆嗦顫抖。
“難道是玉衡故態萌發,死不悔改,投奔李正炎……不可能,玉衡不可能叛我,絕不可能……
“趙如是昨日死的,玉衡今早就叛,太巧看,定有聯繫。”
朱凌虛驚疑不定,嘴縫裏擠出聲音:
“玉衡不會叛我,只能是有人假傳消息,可能就是假借趙如是之口,可玉衡爲何會輕信?!
“完了,全完了……玉衡誤我……玉衡誤我啊!”
朱凌虛渾身顫慄,帷帽下一張老臉悲涼憔悴。
事發緊急,洞察到危機,來不及多想,他第一時間溜出,換上這一身婦人衣裳逃出。
馬車有些顛簸,駛向西城門,車內的朱凌虛心跳極快,像是要蹦出胸膛。
這既是慌怕緊張,又是出離的憤怒。
身爲前軍總管,在江州道行軍大總管沒有抵達前,他全權主持前線的平叛軍務,可是,率領前鋒出徵的長子,竟然半路叛逃!
這在大周,乃至大乾,建國以來發生過的千百場戰事裏,簡直是前所未聞的例子!
那位在洛陽朝堂最高處獨坐的年邁女帝知道後,定然震怒。
舉薦他的衛氏雙王都要深受牽連,所以不管朱凌虛怎麼無辜解釋,哪怕是和朱玉衡斷絕父子關係,都沒有用。
百口莫辯。
所以現在不跑,更待何時?眼下只有西南的匡復軍能勉強收他。
朱凌虛汗流浹背,口乾舌燥,小心翼翼掀開車簾,瞄了眼車外,看着前方視野裏越來越大的西城大門,即將經過的他微微鬆了口氣,放下車簾。
可下一剎那,正上方城頭傳來一道好奇和善的嗓音:
“朱大總管這是乘車去哪?”
只見,一道恰好值班城防的弱冠青年身影,手扶一柄腰劍緩緩走下城頭,身後還帶着一大袉斯狭t猩碛埃�
“大白天的,朱總管穿女人衣服幹嘛,難道是有女裝過市怪癖?巧了,在下也有一個朋友,同樣有此私癖,有機會介紹給朱總管認識認識。
“不過,什麼時候女裝不好,奇了怪了,下午不是率軍出征嗎,朱大人不好好準備軍務,怎麼一個人換裝走人?”
說到這裏,扶劍走下城頭的歐陽戎語氣有些敬佩:
“等等,難道是要赤手空拳、一人打下洪州?呃,應該不至於吧。”
他環視左右,語氣探究問:
“難道說是洪州蔡勤降了,所以總管大人不帶一兵一卒,一人出征,唔,諸位有收到什麼前線消息沒?”
朱凌虛身子僵硬,俄頃,緩緩掀開車簾,頓時迎上了歐陽戎的平靜目光,還有他後方隨從中謝令姜、燕六郎、陳幽等人投來的古怪眼神。
哪怕做了幾次三姓家奴依舊泰然自若的朱凌虛瞬間氣血上湧,滿臉漲紅起來。
就像是剛剛所過的市井上、豬肉販擺於砧板上任人宰割的豬肝一樣。
第388章 八品的儀式!
“歐……歐陽長史怎麼在這裏?”
朱凌虛漲成豬肝色的老臉,勉強笑了下,和聲問:
“不是聽王大人說,歐陽長史有事休假了嗎。”
歐陽戎搖搖頭:
“我就是勞碌命,歇不了太久。
“況且今日乃是前軍出征之日,前鋒軍那邊或許有大多都是洪州人氏,正好回家,收復故里,但這次出征的前軍大部隊不同,裏面有兩千一百八十七名江州折衝府將士,皆是本地兒郎,母妻子女盡在江州。
“朱總管今日出徵,要把他們全帶走,建功立業歸建功立業,古來征戰幾人回啊,下官不才,身爲江州父母官,總要親自來城頭送一送,爲將軍與諸君牽馬。”
歐陽戎吐字清晰,語氣平靜,朝身後腥耍瑪[了擺手示意。
抱胸的小師妹、抱刀的燕六郎、眼神怪異的陳幽等隨從停步。
歐陽戎手扶月光長劍,走到馬車前,掀開馬車簾子,與穿婦人衣裳的朱凌虛對視。
後者一張老臉,笑起來滿是皺紋,眼下,這滿臉笑紋有些僵硬:
“歐陽長史真是……真是愛民如子,恪盡職守,令人敬佩,哈哈,其實……其實不瞞歐陽長史說,末將確……確實有些難於人啓齒的習慣,還望歐陽長史和諸君們不要聲張,給個薄面,哈哈……”
歐陽戎沒有跟着笑,身後方的謝令姜、燕六郎等人也沒有笑,氣氛冷場,朱凌虛頓時尷尬起來。
他看見面前這位戴冠扶劍、穿緋紅五品官服的俊朗青年又搖了搖頭:
“恪盡職守算不上,各司其職罷了。”
歐陽戎隨手指了指後方陳幽等人,淡淡說:
“朱總管信任下官與諸同僚們,接替江州軍務後,依舊將潯陽城防繼續交給江州大堂自行處理,下官原先定的城防規矩也不改一毫,朱總管只專心出征之事,甚至進出城都只攜帶不超十名的親衛。
“真正恪盡職守、令人敬佩的,是朱總管你纔對。”
他平靜敘述事實,說話語氣沒有什麼陰陽起伏,就像是和老朋友聊天一樣安然。
朱凌虛聞言,卻是臉色更加僵硬,忍不住睜大些眼,仔細觀察歐陽戎臉上的細微表情,
似是想探明些什麼、是不是話中有話,只可惜沒有發現任何端倪。
這位弱冠長史就像是帶隊值班、走下城頭例行檢查一樣。
“不瞞歐陽長史說,城外軍營集結列隊的時候,出了些將士糾紛之事,末將此番出城,是想去處理一二,大事化小,具體情況很難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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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臨近下午寅正二刻的出征時間,影響不好,末將只好低調一些,獨自過去處理下,然後……然後順便……哈哈一些難以言表的興趣愛好也不小心露出來了,還望歐陽長史勿笑。”
“原來如此。”歐陽戎點點頭:“下官理解。誰都有些小旭焙茫揖驼J識一朋友,喜歡在與心儀女子分別時,原地溞峒讶肆粝碌南惴眨^聞香識女人……”
他站在馬車下,和朱凌虛有些聊家常般的閒聊起來。
朱凌虛不禁多看了兩眼嘮嘮叨叨的歐陽良翰。
本來他都急中生智想好了恰當藉口,等着歐陽戎疑聲追問,卻不想此子直接點頭認可,直接信了。
“哈哈歐陽長史這朋友,倒是真的有趣。”
朱凌虛嘴裏應和着。
畢竟是老油條,歷經風雨,心理素質倒是強大,此刻似乎危機解除,他情緒穩定下來不少,不復剛剛的心虛流汗,朱凌虛笑着環顧一圈左右:
“若是往常,如此趣友,定要多問,可惜現有急事,軍情似火,還望歐陽長史體諒一二……對了,長史大人檢查完了嗎,可否放行,本帥處理完軍務,稍後就歸。”
“檢查完了,一瞧就知道,朱總管孤身一人,僅有馬伕一名,沒帶超過十名的親衛。”
歐陽戎點點頭,又搖搖頭:
“不過按照江州大堂制定的最新城防規矩,得搜下身,還有馬車,看有無攜帶禁咧铮缫恍┲匾摹⒊欠纴阎脠D……
“雖然知道朱總管不會犯,但職責所在,冒犯了。”
歐陽戎表情平靜,說話一板一眼,朱凌虛欲言又止。
歐陽戎照例辦事,攤手示意,說:
“朱總管和馬車暫移左門吧,右門留給後面排隊的百姓,大夥等得着急。”
他轉過頭看向謝令姜、燕六郎和陳幽。
西城門有一大兩小,三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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