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瞧見葉薇睞這張認真小臉上,額頭有一縷銀髮滑落,搖擺着撓她鼻頭,惹得少女低頭擺晃了下,歐陽戎伸出手,幫其僚發耳後。
手指觸到她有點燙的耳根,
葉薇睞兩手水漬油跡,埋頭洗碗。
“信在懷裏,奴兒騰不出手。”她細弱蚊蠅。
歐陽戎點頭,伸手入懷,取出信封瞧了眼,是老師謝旬寄來的,
他收起信,卻沒有走。
安靜了會兒。
捲起袖子,走上前,幫她一起洗碗。
手法竟頗爲熟練。
葉薇睞忍不住看了看歐陽戎:
“檀郎還會這個,這不是書上說的陽春水嗎。讀書人不碰。”
“書上還說仁義禮智信呢,所有讀書人都當回事嗎。”
葉薇睞啞然。
歐陽戎忽問:“那薇睞伱呢,怎麼也這麼熟練。”
“奴兒是女子,自然會這些,其實以前在龍城時,奴兒也不會做飯,不瞞檀郎說,是爲了討大娘子開心,也爲了讓檀郎在意,纔去找廚娘請教學習。”
歐陽戎點點頭:
“看來和廚娘學了不少東西。”
葉薇睞身子微微僵了下。
歐陽戎臉色自若,洗碗不停,甚至伸手,取過葉薇睞頓住的手掌中的溼抹布,搓拭碗中油漬。
少頃,葉薇睞轉頭,小臉神色複雜:“檀郎一直不問,奴兒以爲檀郎忘了。”
“今日又聽人說到雲夢澤的事,就想起來了容真的話。”
頓了頓,問:“容真沒說錯?”
葉薇睞猶豫了下,點點頭,又搖搖頭:
“奴兒會些劍招,可卻不知道具體名字,教奴兒的人沒有說。不知道處子劈觀的招式名。”
“教你的人,是廚娘吧。”
“嗯。”葉薇睞小聲:“以前向她請教過糕點。”
歐陽戎問:“是龍城時,在梅鹿苑做飯的那位啞巴廚娘?”
葉薇睞點頭:“檀郎知道她?”
歐陽戎笑了下,怎麼可能會不知道,他在東林寺甦醒下山那會兒,心疑,前去查過。
發現地宮裏面,那個名叫“秀娘”的清秀啞女,正是自家的廚娘,會做辣菜,並且很可能在歐陽戎病重的時候,化名趙小娘子,照顧過他,還可能被他睡夢中欺凌過。
歐陽戎很早就默默探明瞭這點,只是……
“我知道她,可我不知道,她會教人劍術,還是雲夢劍澤的劍術。
“現在看,我知道的還是太少。”
葉薇睞愧疚埋頭。
歐陽戎問:“她是不是斷了一根小指?”
“嗯。”
歐陽戎又問:“她真是越女?雲夢劍澤的女修?”
“應該是……”
“當初狄公閘漲水,我受傷昏迷,狄公閘岌岌可危,那位路過出劍的越女,是不是她?”
“是……是。”
“所以她也是厲害的練氣士?我懂了,在梅鹿苑那會兒,有段時間,我睡得沉,早上醒來,臉上的茱萸辣味,是她留下的,她半夜來過,接觸過我?”
“嗯。”
歐陽戎思如泉湧,心中當初存在疑點全部串起來了,默默攥緊碗沿,咯噔一聲,碗碎,嚇的葉薇睞趕忙拉住他手,關心檢查。
“不小心,抱歉。”
歐陽戎抽出手,沒去管傷口,眼睛直直盯着葉薇睞:
“小師妹提過,有一次半夜我屋中有動靜,小師妹前來查看,發現我呼呼大睡,你卻醒着,小師妹聽到了夢囈……後來還誤會了我的癖好……那日,是不是她在屋中。”
“是……是的。”
“我明白了,原來都是同一個人啊。”
歐陽戎忽然寂靜。
“對不起檀郎。”
葉薇睞低頭:“她不讓奴兒說,還哀求奴兒。”
“她……她爲什麼不讓。”歐陽戎聲音有點大,意識到後壓低了些,他深呼吸一口氣,轉頭,認真搓洗手裏碗筷:
“她不是越女嗎,和我有何淵源不成,一直出現在我身邊?難道是有什麼報命之恩,可這有何不能說的。”
葉薇睞小聲道:“她叫繡娘。”
“我知道她叫秀娘。”歐陽戎皺眉。
葉薇睞一愣。
歐陽戎剛要說話,忽然靈光乍起,他意識到了什麼:
“你……你寫出來。”
葉薇睞手指沾水,在廚房臺上,寫下一個“繡”字。
歐陽戎眼睛盯着此子,嘴裏呢喃:
“這個繡嗎……繡娘……原來是這個繡娘,我記起來了……可悲天濟養院的花名冊上,爲何是另一個秀字,故意的還是不小心。”
葉薇睞好奇:“什麼秀字。”
歐陽戎目不斜視,伸手寫出。
葉薇睞蹙眉:“這……差不多吧。”
“不,差很多……”歐陽戎抬手,指了指自己,自嘲:“我想得多,喜歡鑽牛角尖,進死衚衕。現在,我知道她是誰了……”
葉薇睞默默點頭:“她提過,曾經做過童養媳,後來被趕出門……”
歐陽戎忽笑,放下碗,擦了擦手,轉身走出門
葉薇睞擔憂的叫住他,替繡娘澄清:
“檀郎,當初童養媳的事,她說是一個誤會,原因是……”
歐陽戎揮揮手:“我知道。若非誤會,她爲何要回來照顧我,甚至可能救了我……”
歐陽戎自嘲一笑,走了幾步,又忽然停住:
“她是不是醫術很好?”
葉薇睞搖頭:“不知。”
歐陽戎點頭,離開。
回到飲冰齋,他抹了把臉,冷靜下來。
現在可以確認的是,這位繡娘,是當初母親趙氏在孃家那邊,爲他挑選的童養媳。
後來被賣給了遊方道士,也不知得到了什麼機緣,成爲了雲夢劍澤的女修,甚至可能是女君殿的一員,和那位大女君關係不湣�
現在回來找他,似是有不記回報付出的意思,甚至不在意當初的誤會,對她的傷害。
但說實在的,站在歐陽戎這一世的角度看,分明就是自身和嬸孃、趙母虧欠了她纔對。
他有些頭疼,這種不計回報的付出,杖桓腥耍彩且环N負擔,容易強加於人。
可是啞女繡娘可能很清楚的知道這一點,才囑託葉薇睞不要告訴歐陽戎。
眼下,算是歐陽戎自己犯賤,偏要查明每一個蹊蹺細節。
其實人生有時候糊塗點也挺好,太明白反而沒法繼續自己騙自己。
歐陽戎揉了把臉。
他現在唯一疑惑的是,當初兩次地宮甦醒,睜開眼都看見了繡娘。
以前覺得是巧合,現在看,滿滿的套路。
所以真正救他的,是善導大師、路過神醫呢,還是繡娘或繡娘求的外援?
對於善導大師,歐陽戎現在持十分懷疑的態度。
因爲在不靠譜這件事上,善導大師很靠譜。
不過以繡娘做好事不留名的行徑看,若真是她救的,善導大師和秀髮估計都還不知道她的存在,甚至以爲是他們東林寺醫術高明。
難怪兩次在地宮醒來,都是在深夜……
其中真相究竟如何,歐陽戎有些傷腦筋。
這一點事關自己到底欠人家小姑娘多少。
若只是悄悄半夜靠近、做飯給他喫、在狄公閘裝作路過出劍,那麼欠的人情還算不太大,至少不用歐陽戎生死以赴的還,只要以後遇見,心請蟠鸺纯伞�
以善相待。
雖然做不成夫妻,但也能像家人一樣照顧。
而若是連續救他兩條命,甚至付出更多,歐陽戎覺得自己欠的人情就大了,甚至繡娘已經不僅僅是報恩了,而是情,有些情,是拿命都還不了的……
突然揹負有可能的重債。
歐陽戎眼神複雜。
輾轉反側了一夜。
翌日。
歐陽戎頂着黑眼圈,前去上值。
燕六郎、陳參軍忍不住多看兩眼,臉色古怪,提醒:
“明府節制……”
歐陽戎板臉不理。
整個白天,他臉色都有些魂不守舍,過了二日,纔好上一些。
這一日,四處考察,站在城頭,江風拂面,眼見逐漸穩固、固若金湯的潯陽城防,他抿了下嘴,目視昔日熱鬧的潯陽渡,還有星子坊內活動的萬千百姓們。
歐陽戎忽又想起了李正炎軍沿途招降,盡力不傷百姓的行爲。
說實話,這一計千金買馬骨,對降城秋毫無犯,確實厲害,乃是攻心。
此人是個明白人,要誅的是大周的心,而不是百姓的命。
哪怕是演的,也不得不誇。
歐陽戎雖然不久前,對於王俊之嘴裏的“聯合起來”,卻只是去爭皇位這件事,表示有點失望。
但是對於眼下的大周朝廷,歐陽戎也沒多少熱切殷盼。
兩方在他眼裏性質一樣,歐陽戎心裏唯一的參考標準,是如何低烈度解決,不擾亂百姓。
歐陽戎會恪盡職守江州長史的職務,但不是什麼大周忠臣。
一個捫心自問的問題是,他歐陽良翰是忠君,還是忠百姓社稷。
李正炎和大周朝廷,是內戰,爭奪法統。
而不是什麼抵禦外族。
所以,危機關頭,歐陽戎究竟要不要以全城百姓爲砝碼,去爭取孤守一城的正人君子虛名?甚至弄成彈盡糧絕,人喫人的慘景,激的匡復軍殺紅了眼,破城後,十日不封刀。
歐陽戎心裏有一杆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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