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412章

作者:阳小戎

  縣、州之上,一道之內還沒有一個具體的行政單位,各州算是各自爲營。

  所謂的一道監察使、節度使之類的職務除了邊境外,其它道並不常設。

  或者說,眼下這些官職存在,但是還未形成歐陽戎前世歷史上那種集軍、民、財三政於一身的強大實權。

  簡而言之,道一級的行政單位暫無卵用。

  大周朝這種中央集權、地方臃腫的內重外輕情況,有好有壞。

  好處是一道之地,被切割成一座座州縣,各自監督,不易生亂,後方安定。

  而壞處是,一旦出事,反應緩慢,無人站臺。

  於是乎,眼下北歸戍卒在洪州生亂一事,在消息還沒傳回神都,朝堂還未做出反應之前,

  消息傳達來回一趟將近一旬時間的窗口期內。

  只有江州大堂、洪州大堂的主官們自己,做出響應。

  當下便是這種混亂、驚慌的局面。

  正堂內,江州官吏雲集,氣氛沉默。

  面對歐陽戎、胡夫等人齊齊望來的目光。

  王冷然皺眉,不禁看了眼歐陽戎坦蕩平靜的表情。

  他臉色陰晴不定了會兒,

  少頃,勉強點了下頭:

  “胡公公稍安勿躁,本官這就去與折衝將軍們商議一二。”

  王冷然匆匆離開了正堂。

  前去召集折衝府將領。

  不管如何,眼下這個危機時刻,歐陽戎、王冷然二人的利益是一致的。

  洪州、江州互爲犄角,脣亡齒寒。

  二人作爲江州主官副官,江州一旦出問題,對雙方都無好處。

  正堂門口,歐陽戎收回目光,直到這時,纔有精力觀察身邊許久未見的胡夫。

  只見這位天子私使,皁袍凌亂,可能是急忙趕路的原因,面色憔悴,黑眼圈頗深。

  他手掌依舊緊緊握在腰間那柄短刀的刀柄上,像是那一夜浮水而逃留下的應激反應。

  也是。

  任誰經歷這種急轉直下、死裏逃生之事,都會驚魂未定,心絃緊繃。

  只不過歐陽戎腦海裏還記得,之前在潯陽渡接待胡夫時,這位粘着絡腮鬍的青年宦官成熟穩重的模樣。

  兩相對比,倒是反差頗大。

  歐陽戎抿了下嘴。

  天子私使也是普通人。

  即使是神都洛陽前來的欽差天使,身負皇權威嚴,自帶尊貴品階。

  也不過是鍍上一層金邊的泥菩薩,過江時自身難保。

  歐陽戎忽然想到,起事嚇跑胡夫的那一夜,蔡勤等戍卒們是不是也這麼想的。

  這某種意義上,是對皇權威壓的一種破除去魅。

  產生一種朱紫公卿、神都權貴不過如此的暢快報復感。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試問古往今來哪個男兒能抵住這種翻天覆地的豪情快感。

  可能這也是古往今來大多數打破穩固秩序的兵變,最後走向暴烈結局的緣由吧,停不住,只能一條路走到黑。

  前面束縛其中時,被壓的越狠,後面打破舊秩序,掙脫出來時便有多天高海闊。

  “歐陽長史不擔心洪州那邊出事?”

  一起走出正堂,胡夫看見旁邊歐陽戎的面色,不禁問道。

  “擔心,急也沒用。”

  歐陽戎搖頭:“讓我擔心的事情有很多,總不能一直急吧,飯都不喫了。”

  胡夫沉默了會兒,揉了下臉,點頭:“說的有道理。”

  “對了。”

  像是想起什麼,胡夫摸了摸腰刀,不動聲色道:

  “多謝歐陽長史那日贈刀。”

  歐陽戎眉梢微揚,聽出些弦外之音。

  他左右看了看,旋即帶胡夫走到了長廊另一側的無人處,問:“那夜發生了何事。”

  胡夫嘆氣,將那夜驚醒後被蘇騫所救之事,細細講來。

  “蘇校尉話雖不多,卻心細如髮。若沒他網開一面,雜家今日就見不到歐陽長史了。”

  胡夫語氣噓唏。

  歐陽戎安靜聽完。

  忽問:“公公只帶一柄腰刀夜奔回來,公文印章等物呢?還有隨從們呢。”

  胡夫臉色訕訕,“這……是雜家無用,逃得太過倉皇,讓歐陽長史見笑……”

  “不是笑話,只是一個擔心……算了,事已至此,還是講講別的吧。”

  歐陽戎搖搖頭,問:

  “胡公公可還記得蔡勤態度變化前後,有沒有什麼細微異常的舉措?”

  胡夫凝眉思索了會兒,扼腕恨恨:

  “都怪那些地方小官,目光短湥活櫞缶帧责堉萜穑宦飞希恢痹O嚴兵把守關卡。

  “也是那時起,驚到了蔡勤他們,後續情況愈發惡化。”

  “等等,你說哪裏?”歐陽戎打斷問:“饒州?”

  胡夫點頭:“沒錯,饒州。”

  歐陽戎沉默。

  胡夫打量歐陽戎眯眸的表情,問:“此州有何不同嗎?”

  歐陽戎反問:“胡大人經過饒州時,有未見過新任的饒州司馬。”

  “饒州司馬?”胡夫皺眉道:

  “那日雜家去饒州大堂討說法時,人多,雜家只記得那位饒州趙長史,小小司馬倒是沒有關注。

  “歐陽長史問這個作何,難道是說,此人有問題?”

  歐陽戎抿嘴不語,沒有說李正炎之事。

  此地沒有外人,人高馬大的胡夫頗爲頹廢的坐在長廊石凳上,有些嘆氣:

  “對了,還有那個姓杜的校尉,也有些不對勁,自從他來後……”

  “姓杜?”

  “沒錯。”

  “此人何樣?”

  胡夫仔細講了講,歐陽戎聽完,閉目嘆氣:“此人是何口音。”

  “操一口長安官音。”他久處洛陽宮廷,接觸的全是帝國精英,聽慣了長安官話。

  歐陽戎輕聲道:“北歸戍卒中,大部分是洪州、江州的本地兒郎,乃說吳越方言,音調平緩。”

  胡夫猶豫:“可雜家看南方這邊,說官音的倒也不算少,當時倒沒在意。”

  “可即使說長安官音,也會或多或少帶上一點,你想想,這個杜校尉是不是這樣。”

  歐陽戎隴袖站立,垂目問道:

  “這位杜校尉是否長安官音格外標準。”

  胡夫愣了下,腦海裏隱隱想起那個木訥氈帽青年的悶悶聲音……

  他臉色倏然一驚。

  看胡夫表情,歐陽戎已經知道了答案。

  長廊二人間,氣氛陷入沉默。

  是夜。

  夜涼如水,飲冰齋,裏屋內。

  睡不着的歐陽戎翻轉下牀,給光背的葉薇睞蓋好被子,他披衣而起,在書桌前,攤平一張地圖。

  歐陽戎又取出一串來自龍城的鑰匙,還有一頂“潯陽過客”遺落下來的氈帽。

  鑰匙與氈帽壓在了複雜標記的地圖上,地圖上密密麻麻的小字,似是被主人家做了很多註釋。

  燈下,歐陽戎後靠椅背,揉臉自語:

  “所圖只是一個洪州嗎……”

  翌日,歐陽戎來到江州大堂,立馬得知一個消息。

  王冷然已與將領們連夜商量完畢,決定出兵馳援。

  一座折衝府的在役將士只有一千五百人,約莫五個團。

  而此次馳援洪州,乃是由江州折衝都尉楊鑫,領兵九百人前往。

  只剩六百人駐守江州。

  九百個騎弓嫺熟的精銳士卒浩浩蕩蕩離開了潯陽城北的軍營。

  歐陽戎、王冷然、胡夫等人心思各異的目送他們離去……

  隨後的一個月。

  除了朝廷姍姍來遲、意料之中命令江南道各州合力剿滅叛軍的旨意外,關於洪州那邊的詳細消息也陸續傳來。

  起初是洪州都督朱凌虛,早在接到蔡勤的申狀後,就與諸將相商,進討蔡勤,

  遂命洪州第四折衝府的折衝都尉欒興俊爲將,率兵三千人討徵蔡勤。

  同時命洪州最近的江、撫兩州出兵邀擊。

  因爲在歐陽戎、胡夫的勸諫下,楊鑫帶領的江州折衝府將士們出發的早,正好與欒興俊的大部隊會合,合兵四千。

  而撫州援兵與江州相比反應緩慢,還在路上。

  四千官兵對一千五百戍卒,主打一個“優勢在我”,士氣大爲一振。

  欒興俊軍來不及等撫州援兵,先行抵達鉛山,

  可蔡勤在山下列假人疑陣,卻悄然向洪州、撫州邊境的符離方向進發。

  黑夜,欒興俊軍才發覺,但恐埋伏,退兵城南,待天明纔去追趕。

  這時,蔡勤軍已達符離,和增援的撫州官兵五百人奮戰在撫水之上,撫州官軍一觸即潰,望風奔逃,蔡勤直搗撫州。

  撫州城裏已無軍士,官吏紛紛逃竄。

  蔡勤軍進撫州城後,散發財米,選募壯丁,一日之中,四面雲集,得數千人。

  蔡勤於是分兵守城,自稱兵馬留後。

  第二天,欒興俊率軍趕到,駐守營城外,蔡勤用火箭射燃城外茅舍,火勢延及官軍營帳,蔡勤軍殺出城來,一陣突然襲擊,消滅官兵近三百人,返回城中。

  黑夜,城裏民袇f助守城,婦女持鼓打更,蔡勤集中城裏大船隻三百艘,裝滿資糧,順流而下。

  及至天明,官軍才知蔡勤已去,狼狽追趕,連早飯也未喫,追時人人飢乏。

  這時卻見蔡勤軍船隻列於堤下,岸上幾隊兵士發現官軍來到,紛紛躲入堤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