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這家米鋪位於西市的牌坊不遠處位置,旁邊的大街,上午時分車水馬龍,十分熱鬧,依舊沉浸在端午盛會的節日氣氛之中。
這次端午龍舟會,並不是只辦一天,而是持續半個月,全城同歡,連一向深居簡出的未亡人甄氏,都戴帷帽黑紗,攜丫鬟奴僕出門看賽龍舟,兼抓檀郎逛街來了。
本來端午放假那天,甄氏就想喊歐陽戎一起逛街,後來也叫了謝令姜去喊他過來。
不過愛民如子的年輕縣令放假也加班,組織端午盛會正忙,讓小師妹過去推拒了。
後來幾日歐陽戎又是忙着給王操之等外地糧商們噓寒問暖……一陣折騰,今日纔算是閒暇下來,被嬸孃抓到。
眼下,從東市一路逛來西市,幾乎都是甄氏與半細在講話。
柳阿山是老木訥人了,不說話很正常,而歐陽戎似是心情不好,臉色有些……生無可戀。
甄氏與半細等侍女其實一路上都明裏暗裏仔細觀察他臉色。
歐陽戎或許不知道,他作爲家裏的唯一男丁、頂樑柱,臉色的一點喜怒變化,都能影響家中的陰晴氣氛。
米鋪外,甄氏手指掀開點黑紗,露出一雙明媚的丹鳳眼,眸光一眨不眨凝着他。
她戴的這種帷帽,用皁紗製成,四周有一寬檐,檐下制有下垂的薄絹,長到頸部,以作掩面,亦稱“溌丁保宋镌诖笾艿拈|中婦人、女郎之間很是流行,經常上街出行時佩戴。
眼下甄氏戴這種輕薄黑紗材質的溌叮雇每矗c遺孀的身份相符,端的是未亡人的氣質,特別是與一身修長白衣、溫文如玉的歐陽戎站一起,在街上很受行人矚目。
婦人小聲問:“檀郎可是逛街逛累了?”
歐陽戎如實點頭:“是有一點,不過不打緊。嬸孃你們盡興就好,侄兒隨意的,正好出來走走,散散心。”
甄氏一聲幽嘆,臉色十分心疼,掀開黑紗,兩根手指墊着梔子花香的紅帕,去摸了下歐陽戎有些深的眼袋,後者無奈後仰躲了下。
“縣衙事忙,你多讓下人去幹,拿俸銀養他們不就是幹活的,檀郎一心俸公,但也不用事必躬爲,你是勞心者,讓他們勞力去……”
叔母嘮嘮叨叨,歐陽戎乖巧點頭,嘴上應答,但其實嬸孃叮囑一大堆,一點也沒說到真正的點子上,就像耳邊風一樣的過了。
因爲她並不了具體實情,給出的建議或因這,或因那,他採取不了。而若要歐陽戎向甄氏仔細解釋他的思慮念頭,又不太實際,也沒有如此耐心。
怎麼辦?對於這種家人關心,歐陽戎暫時只領悟一句口訣:心平氣和,不要爭執。
“哼每次都是腦袋點的勤快,一臉老實,可回頭一瞧,又是一點都沒變,你是不是把叔母當小女孩哄啊?”
甄氏嗔惱磨牙,食指戳了戳歐陽戎肩膀。
後者笑而不語。
這時,半細帶着扛米的夥計出門。
“多少?”甄氏隨口問。
“承蒙惠顧,六十錢。”
米店夥計放下米袋,滿臉笑容報了個數,半細去掏荷包,歐陽戎手伸進懷裏,摸出些餘錢,快一步遞了過去。
他轉頭朝好奇的甄氏笑道:
“上次嬸孃給的十貫錢,除去淵明樓擺宴,還有給阿山的贖身錢,恰好還剩六十錢……剛好用的乾乾淨淨,舒服。”
甄氏忍俊不禁,“原來檀郎這麼持家。行,這米錢檀郎來,等會兒的錢,嬸孃來。”
準備彎腰扛米的歐陽戎一愣,“等會兒什麼錢?”
甄氏沒回答,轉頭朝身後戴抹額頭巾的瘦高漢子,翹了翹下巴示意。
柳阿山立馬上前,扛起裝有五斗米的鼓囊米袋。
“嬸孃,阿山不是咱家下人,他是自由身。”
歐陽戎皺眉阻攔,甄氏微笑點頭。
歐陽戎伸手去接米,可柳阿山固執不讓。
甄氏忽問:“檀郎前夜爲何不睡,出門折騰?”
歐陽戎欲語,可這並不是她給的問答題,是填空題。
甄氏一臉篤定的點頭,自問自答:
“應當是長夜漫漫,空房寂寞。走,今日須得挑個暖牀丫鬟回去,檀郎上回答應過的。”
“……”歐陽戎。
嬸孃的燕國地圖越來越短了。
(大章,晚了點……現在每天都是兩章打底。另外,下一章好兄弟們別等,早點睡,明天起來看……熬不過小戎的嗚嗚嗚)
第54章 大周奴婢市場見聞
大周朝的不少州縣效仿長安,設立有東市、西市。
更別提江洲咽喉之地的龍城縣,四方貿易絡繹不絕,東、西市商貿自然熱鬧。
東市大多是漢人商賈經營,靠近本地的富人街道,包括鹿鳴街,偏向於服務龍城縣的官吏富戶。
西市則更爲開放,臨近彭郎渡口,匯聚四方來客,更偏向國際化,有不少胡商駐市經營。西市的繁榮一向超過東市。
因此在大周,購買商品又有“買東西”一說。
和長安、洛陽還有很多州縣一樣,龍城縣的奴隸買賣市場,在西市的口馬行,專門交易奴婢、馬匹等家畜,可見二者的法律地位其實一樣,被視爲私產,供人任意挑選、買賣。
歐陽戎是第一次踏足此地,意外的發現並沒有意料中的混亂髒兮、叫罵粗魯,反而是…井然有序。
街道兩旁,奴隸與馬匹牲畜分開擺放,不是所有奴隸都被手腳捆綁關在蛔友Y,這是普通奴隸的待遇,不少高級奴隸被胡人商賈們用衣物甚至首飾裝扮,在門口吸引豪客。
口馬行一條街入口的公告牌上,甚至還有公定的標準奴隸物價表,例如普通奴隸、高級奴隸、良馬、名馬、女奴、細婢的各類價格,這其中又劃分漢胡。
不過公告給出的只是參考價,自然不是價格上限。
上限取決於稀缺程度,比如外國奇珍、少見奴婢、年輕漂亮或能歌善舞的女奴等,價格肯定是起飛的。
能四海爲家做生意的胡商,自然精明市儈,知道大周朝的達官貴人們的癖好審美。
所以美姬與駿馬算是口馬行單價最貴的兩樣東西,永遠不過時。
不過唯一稍微寬慰些的是,大周奴隸貿易的手續與制度是十分嚴格的,畢竟是能與馬匹一起賣的事物,後者便是屬於戰略物資。
這條口馬行商街的盡頭還設有市令,協助管理,每一筆奴隸買賣必須市令發放市券,否則買賣雙方都要被鞭笞,市令官員都要連坐論處。
這是爲了防止壓良爲賤,在本朝,良籍賤籍的界限極爲涇渭分明,這方面制度嚴厲。
同時這也是爲了徵稅。奴隸貿易中抽取的稅金是大周軍資的來源,所以地方上的市令等官吏,並不全歸本地縣衙管理,上面在兩京與諸道有專門的事務署指揮。
地方官府能施加的影響不大。
一路看下來,歐陽戎眼界大開。
步入此街,令他感到一種奇異的秩序感,即文明又野蠻,即溫和又暴力,最關鍵的是,參與其中的所有人,都視之爲理所當然,即使是被販賣的對象,奴隸,悲憤的也不是爲何存在奴隸,而是爲何跌入了賤籍。
若想涉足乃至撼動這種野蠻的秩序,一個小小的一縣之令是絕對不夠的,除非能手握部分兩京中樞的帝國權柄。
對於與檀郎相關的事,甄氏很是豪氣,只是帶歐陽戎一行人在街口公告牌前瞧了一會兒,直接走向口馬行最大的一家胡商店鋪。
進門前,歐陽戎瞥了眼上方的繡字布牌:
鍑[口馬行。
帶頭迎接他們的,是一位大食商人,身材中高,絡腮鬍茂密,黑髮深瞳,鼻子大而鷹鉤。
大食商人身後跟着兩個崑崙奴,捲髮黑皮膚,體壯如牛,這些崑崙奴大多來自南洋,因爲踏實耿直,喫苦耐勞,是老苦力人了,大周朝的達官貴人們很喜歡蓄養,不過大多不是用來幹活,而是彰顯財力。
歐陽戎與甄氏一行人剛進門,大食商人帽下一雙精明的眼睛便直勾勾盯了過來,似是要把來客看個通透。
瞧見這些眼熟的中亞人種特徵,還有頭上那塊布……歐陽戎有些訝然,上下打量。
聽甄氏等人小聲解釋,才知,口馬行的這些大食、波斯的胡商們,幾乎全都來自於更南邊嶺南道的廣州都督府,那是嶺南道最繁華的地方。
雖然比江南道還偏南的嶺南道,很多地域並未徹底開發,屬於大周朝百姓們傳統印象裏的蠻夷之地,是一去不復返的貶官流放之處。
但這蠻荒的‘南方’卻有一個例外,便是嶺南道的唯一大城廣州,這是大周朝的第一大港,經濟繁榮,外商雲集,藩胡商船極多,一副萬國來朝的氣象。
這些都源於一條聞名海內外的繁華商路,廣州通海夷道。
歐陽戎估摸着應該是一條初具規模的海上絲路,只是沒想到大周朝的海上貿易竟如此發達,遍佈全國,這些大食、波斯商人們帶着異國風情的商品與奴隸就這麼活躍在他眼前。
本以爲交流會需要翻譯什麼的,或是聽到一口蹩腳語音,可沒想到這位大食商人的大周雅言竟比歐陽戎還流利些,甚至自我介紹時,他還有一個正宗地道的名字“李彥”。
若拋去長相,當真是與大周人氏無異了。
甄氏對此似見怪不怪,也不廢話,直接吩咐:
“李掌櫃,把你們這兒最好的細婢、美姬帶出來,讓我家檀郎挑,年齡不可大於二十,胡女得會說雅言。可不能是噰咕咕的蠻語,奴家最受不了這個了。”
“大娘子請放心,我們鍑[遴選栽培的美姬,自然是已經王化,雅言嫺熟,乖巧討喜。”
李彥摸了摸絡腮鬍,豐富的看人經驗,使他很是自信甚至自傲,輕笑一聲:
“且各有風情,定討小郎君歡喜,攜美眷而歸。”
甄氏不置可否,“最好如此。”頓了頓,補充句:“不過我家檀郎的要求可能稍微有一點點高。”
這位大食商人微微一笑,不以爲意。
剛剛及冠的小年輕,血氣方剛,要求再高還能高到哪裏去?
況且眼前這貴婦人一看就是強勢性格,這位俊俏郎君若是長於婦人之手,那口味就很好猜了:
要不喜歡乖巧玲瓏、溫順黏人的小家碧玉,能獲得從貴婦人那裏很難得到的成就感、滿足感;
要不喜歡活潑開朗、潑辣直爽的嫵媚姐姐,能撫慰深宅大院圈養的孤僻性格,對熱情奔放又善解人意會照顧人的御姐毫無抵抗。
不過李彥還是臉色稍正色了些。
先是把貴婦人與東張西望像是沒見過太多世面的俊俏郎君一起請到雅室喝茶,留下兩個崑崙奴端茶照看,他去後方親自挑人。
歐陽戎到處亂瞧並不是因爲沒見過歪果人,而是眼前這副畫風太他孃的怪了。或許在甄氏、柳阿山他們眼裏,這些都是“蠻化未開智的藩胡”,長得沒啥區別,都很醜。可在他眼裏……
試想一下,一個古色古香的商鋪裏,一個矮小阿拉伯人帶着兩個黑人壯漢,穿着偏向漢風的華服,操着一口流利的漢語,把來自異國他鄉的各色人種奴隸們從蛔友Y放出,畢恭畢敬的逐一介紹給一身儒衫、束髮戴冠的你……
有點怪,再看一眼。
第55章 挑選女婢
“郎君請看,這個細婢,來自大海對面的東瀛小國,皮膚白裏透紅,烏髮濃密,眼睛憂鬱,氣質溫柔嬌弱……一看就是個聽話的美人,符合咱們乾人審美,適合當貼身丫鬟伺候郎君。價格僅要三十貫錢。”
大食商人李彥提着繩子,牽來一位穿絲綢的黑髮少女,朝歐陽戎、甄氏等人笑着介紹。
甄氏微笑轉頭,質詢歐陽戎意見,不過後者注意力有點奇怪,他不禁問:
“李掌櫃也是乾人?”
李彥聞言頓時有點小急,立馬道:
“我雖是胡商,但也是乾人,我母親是乾女,父親早在二聖共治時就在廣州城入籍歸化,我家可是地地道道的大周良民,不是那種還蕃的胡客。”
歐陽戎笑道:“原來如此,沒別的意思,難怪李掌櫃雅言說的比在下都好。”
李彥自豪一笑,又問:“郎君覺得這個細婢如何,能進咱們鍑[商行的,都是純潔健康的異國胡女。”
歐陽戎看了眼長得和某位老師有點像的東瀛奴。
只不過眼下這個妝化得慘白,眉形也很奇怪……可能她家鄉那邊覺得好看吧,蕞爾小國的風俗他欣賞不來。
歐陽戎搖搖頭。
“那行。去把下一個牽來。”
李彥轉頭吩咐,崑崙奴點頭去屋後,很快又帶上來一位高挑少女,風格迥異。
“郎君請看,這個細婢是西域胡姬,皮膚很白,金髮碧眼,豔麗高挑,眼神嫵媚,性格熱情洋溢,能歌善舞……這可是當下緊俏貨,調教一個出來不容易,不僅能做貼身丫鬟,還能當歌姬舞女。價格只要五十貫錢。”
甄氏瞧了眼西域少女高鼻深目的面相,微微皺眉:“身材和才藝倒是不錯,可怎麼長得和鬼一樣?”萬一大半夜嚇到檀郎了怎麼辦?
李彥咳嗽道:
“確實有點不符合咱們老祖宗審美,不過當下在長安洛陽的酒肆確實挺流行的,大周也有不少男子喜歡這種獵奇風格。
“大娘子請看,這金色的頭髮雖然沒黑髮高貴優雅,但金色瞧着多喜慶招財,異域風情嘛,咱們這叫天朝上民的海納百川,兼容幷包。”
似是想到自家檀郎可能有的奇怪癖好,甄氏把話嚥了回去,不再多言,任由檀郎自己選。
面對西域胡姬的拋媚眼,某人面色如常,搖頭。
大食商人發現歐陽戎看都不看幾眼就搖頭。這麼挑剔?他心中微微皺眉,不過面上還是微笑,繼續喊道:
“沒事。下一位,牽上來。”
這時,門外走來一個小管事,探頭張望,看面色像是有事稟報,可待瞧見大廳內的李掌櫃在招待貴客,便很有眼色停在門外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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