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405章

作者:阳小戎

  胡夫兩手遞出聖旨,朝示意了下,他渾厚高音:

  “蔡將軍,請接旨。”

  蔡勤沉默。

  胡夫保持臉色不變,並不催促。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被一羣廝殺戍邊的武夫們盯着的胡夫,目不轉睛的盯着蔡勤,眼睛卻隱隱失去些焦距,似是對時間的感知變得遲鈍。

  他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是一瞬,還是永久。

  直至……

  蔡勤忽下馬,上前接旨,單膝跪地,低頭謝恩。

  全場頓時響起一陣聲浪。

  是歡呼聲。它宛若旁邊的湘江水浪,席捲江畔人羣。

  馬背上的絡腮鬍宦官悄悄長鬆一口氣,反應過來,已經背衫溼透。

  這萬胁毮康臅r刻,他忍不住轉頭,看了眼湘江中央宛如一條飄帶的沙洲。

  周圍的蔡勤等將領上前寒暄。

  戍卒人羣歡騰湧來。

  潭州府的官員們也小心翼翼的上前慶賀。

  腥税賾B,場面雜亂。

  後面,胡夫也走神忘了是怎麼撫慰並應付蔡勤等將士們的了。

  只覺得眼前這一場湘江畔的赦免過程,氣氛勃勃生機,萬物競發。

  當夜,他與將士們在潭州城外臨時軍營,喝的大醉而歸,索性也不回城裏安排好的精修官舍,而是與這批戍卒們同住。

  翌日醒來,走出帳篷,去往主帳篷與蔡勤等人商議時,胡夫明顯感覺到軍營內戍卒們對他的親近尊敬……

  往後數日,停留潭州府期間,胡夫一直與招安將士們在一起。

  蔡勤等將領們對他的態度愈發信賴,

  甚至在胡夫稍微表示對兵器鎧甲的擔憂時,蔡勤二話不說,解下甲冑,同時下令全體戍卒們,一起摘除兵器。

  於是這批兵器鎧甲被留在了潭州府。

  這一日,休整完畢,腥藛櫝蹋x開潭州府。

  走之前,潭州府送來了軍糧飼料,給戍卒們補給。

  胡夫決定跟隨蔡勤等人,一起北歸。

  也算是以身作則,代表朝廷,表明態度。

  離開潭州府前,胡夫以中使身份,傳信數封,派人送去沿途的州府,申明情況,命令沿途官員不得阻擋,放戍卒們們過境北歸……

  特別是作爲北歸終點的洪州與江州,命兩州主官準備好接待。

  公文發出,安排妥當後,胡夫跟着大部隊,離開了潭州府,繼續北上。

  眼下招安成功,事前準備的事項,都按部就班進行,

  他只覺順風順水。

  可能是對其那日單槍匹馬宣旨的豪邁舉措佩服。

  北歸行軍的途中,胡夫與蔡勤等人逐漸熟絡。

  而且,爲了融入這軍營武夫的氣氛,一向不怎麼喝酒的絡腮鬍宦官中使,也學着一起上桌喝酒。

  期間,胡夫終於見到了第三團的校尉蘇騫。

  這是一個悶油瓶一樣的圓臉漢子,身材壯碩,皮膚小麥色,酒桌上悶頭喝酒,發言頗少。

  雖然這一千五百戍卒中,大部分是洪州折衝府的將士,以蘇騫爲首江州戍卒佔少數,

  不過可能是性格沉悶老實的緣故,蘇騫與蔡勤等洪州將領相處關係不錯,至少沒有那種排擠冷落。

  胡夫觀察到這點,只不過,因爲招安撫慰順利,沒遇到什麼困境,胡夫便沒有主動去找蘇騫。

  而蘇騫對於偶爾佩戴某柄腰刀的胡夫也是沉默不語,或說他對蔡勤等人也是話少不語,更沒主動搭訕胡夫了。

  胡夫對此不太在意。

  隨着日子過去,事情朝穩中向好的方向前進,直到腥诉M入江南道腹地。

  胡夫與蔡勤等戍卒們,來到了距離洪州已經不遠的饒州境內。

  在經過一處城池關卡,突然發現些不一樣。

  “胡中使,這些關卡布置的守兵是何意?”

  隊伍前方,蔡勤轉頭,疑惑問出了一袑㈩I戍卒們的心聲。

  胡夫看了眼後方那個嚴兵把守的關卡。

  寬聲安慰:“應該……應該是地方匪盜多,官府駐兵防備吧。”

  有一個校尉悶悶道:“這江南腹地,往日太平無事,哪裏有這麼猖獗的匪盜,要嚴兵把守。”

  行進的隊伍頓時沉默。

  胡夫微微皺眉。

  往後數日,經過一些關卡,依舊遇到了一些嚴兵把守要害的現象。在防誰似乎很顯然了。

  雖然都給戍卒隊伍放行通過,可蔡勤等人側目看向胡夫的行爲愈發頻繁。

  胡夫臉色不變,可心中卻不禁大罵這饒州等地的主官。

  待隊伍靠近饒州城,胡夫立馬進城,進入饒州大堂,喊出了饒州主官,質問此事。

  饒州刺史最近養病請假不在,只有一位姓趙的饒州長史代爲出面,

  解釋饒州乃江南道腹地,位置關鍵,爲了安全考慮,纔派官兵在關卡戒備,防止生事,此乃地方官員義務責任,不得爲之。

  不過,趙長史強調,只是例行戒備,絕不會阻攔中使大人與戍卒們的北歸之路。

  這種老油條心理與預防不擔責的怠政,胡夫哪裏看不明白,自然大爲不滿,痛斥了一頓,趙長史卑躬屈膝,滿嘴賠不是,可依舊打着哈哈。

  不過最後攝於天子私使的壓力,饒州方面還是低頭了,撤掉一部分關卡官兵,只派零星官兵守關,走個過場……

  最後,饒州官吏們將沉着臉的胡夫,還有沉默北歸戍卒們恭恭敬敬的禮送出境。

  離開“不識大體”的饒州,胡夫稍稍鬆口氣,

  夜裏的酒桌上,他寬慰了下蔡勤等將領們,腥它c頭應和,蔡勤主動活絡氣氛。

  可是很快,胡夫與一袑㈩I們發現,饒州並不是個例。

  可能使饒州的代替模範,也可能是深知江南道腹地太過重要,各地長官皆怕戍卒過境時出事背鍋。

  隨着經過的數州,只見,一處處關卡上,皆站有整裝待發的嚴兵,在巡邏把守,冷目盯着手無寸鐵的蔡勤等戍卒們通關,經過眼皮底下。

  身爲中使的胡夫,權力雖大,面對各地如此的行徑,卻也罵不過來,

  更別提還有圓滑甩鍋、陽奉陰違的措爾小吏。

  胡夫只好盡力周旋,同時放出承諾,撫慰蔡勤等將領戍卒們。

  而剛開始遇到這種嚴兵把守的情況,蔡勤等人還會疑惑看向胡夫,或是抱怨幾句,可到了後面,經歷多了,蔡勤等將領們變得沉默寡言

  胡夫每日與他們同行,自若也發現了周圍戍卒的氛圍緘默起來,對於他的態度,雖然依舊尊敬,但卻沒有了剛開始那樣的熱烈親近。

  這種跡象與氛圍,令胡夫略感不安。

  這一日,夜。

  北歸戍卒們在一座縣城的郊外紮營夜宿。

  胡夫出資,在縣城置購了酒菜回來,在主帳篷裏,邀請蔡勤等戍卒將領們喫飯。

  席間他寬慰了幾句,同時許下一些保證。

  蔡勤等將領點頭,勉強笑了下,氣氛還算熱絡。

  胡夫不勝酒力,喝的到後面,醉趴桌上,視線迷糊間,隱隱看見帳外走進來一個校尉,湊到隔壁桌的蔡勤耳邊,似是說了些什麼。

  胡夫沒有聽清,只看見蔡勤忽然起身,

  然後又坐了下來,繼續喝酒。

  胡夫抬頭,大舌頭的問了句“何事”,蔡勤搖搖頭,說是有戍卒鬥毆,已經處理,

  說完,這位北歸戍卒的頭領舉起酒杯,繼續朝胡夫敬酒。

  一場酒宴下來,胡夫醉了過去。

  待他被尿憋醒,睜開眼,已是深夜。

  周圍烏漆嘛黑。

  胡夫有些警惕起身,環視一圈,發現是躺在自己帳篷的席子裏,他頓時鬆口氣。

  暗道:“你啊你,怎麼一驚一乍的。”

  最近發生的事,確實讓他有些驚弓之鳥。

  胡夫皺眉,回憶了下,好像是喝醉後,被蔡勤等人送回來的。

  他離開帳篷,尋了處野外草叢小便,突然餘光瞧見駐紮營地的主帳篷裏,依舊燈火通明,似是酒宴。

  方便完畢,胡夫不動聲色的走近。

  “何人?”

  一個不知哪裏冒出來的值班戍卒攔在面前。

  “是雜家。”

  胡夫剛開口,主帳篷的簾子被掀開,蔡勤走了出來,表情拘謹:

  “胡中使醒了?”

  “蔡將軍還不睡?”

  胡夫瞥了眼主帳篷,裏面有零星人影。

  蔡勤搖搖頭說:

  “最近事愁,有弟兄想多喝兩杯,陪着喝了會兒。胡中使酒力不行啊,醉太早了,剛剛俺們把伱送了回去。”

  “多謝蔡將軍,對了,你們誰在喝……”

  不等胡夫說完,蔡勤主動上前,攬他胳膊,邀請他去散步聊聊,順便醒酒。

  胡夫點點頭。

  於是,二人離開了主帳篷門口。

  剛到走到不遠處,胡夫驀然回頭。

  主帳篷那邊有人影掀開簾子,相續離開,他眼尖瞧見,除了一些熟悉的將領身影外,隱約還看見了一個身材壯碩的氈帽青年身影,看不清臉。

  “大人?”後方的蔡勤喚他。

  “嗯。”胡夫手指了指那邊:“那是誰,怎麼不認識?”

  蔡勤轉頭看了一眼,答:

  “是桂州那邊的弟兄,之前離開桂州後,走散了,剛回來……”

  “哦,叫何名字,什麼職務?”

  “杜校尉。”蔡勤猶豫了下報出名字,下一刻,他話鋒一轉:

  “中使大人,桂州大堂苛政延期一事,聖人和諸公是不是不會追責,藍長浩,還有洪州、江州的主事長官都安穩無事?”

  胡夫頓時沉默,搖頭說:

  “朝中有人呼籲徹查,聖人並沒忽略此事,蔡將軍放心,等你們回去,雜家再替你們上言,聖人…會主持公道的。”

  蔡勤轉頭:“朝中何人呼籲。”

  “江州長史歐陽良翰,態度最爲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