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397章

作者:阳小戎

  轉頭看了眼萬里無雲的晴空。

  “朝霞不出門,晚霞行千里。今日確實是個趕路的好日子,見微知著,這位胡中使會挑日子。”

  歐陽戎點點頭。

  ……

  船帆頂着晨風離開潯陽渡,

  正在行駛的大船上,一位站在船尾的絡腮鬍宦官中使,視線從後方逐漸縮小的古渡口挪開。

  他抽出剛收到的禮物腰刀,在太陽底下瞧了眼霜寒反光的開槽刀片,是一柄制式軍刀。

  紫黑木製刀柄,隱隱有桐油味道。

  原主人定是愛刀之人,時常塗抹保養,刀柄都細緻如法的處理。

  胡夫點點頭,收起腰刀,轉身離開甲板。

  只收一柄禮物腰刀,也不算壞了規矩。

  他將腰刀別在腰間,扶刀轉頭,朝身後幾位側目觀察腰刀的隨行宮人問道:

  “那位女史大人呢?”

  宮人們皆搖頭不知。

  胡夫表情不變,像是毫不意外,轉身走進船艙,來到某一間最大的艙室前,抬手輕敲了兩下門。

  門內,沒有某道熟悉的冰冷冷嗓音應答。

  胡夫站在門前,等待了會兒。

  他微微鬆了口氣,就像一路頂着一顆大石頭終於落了下來。

  胡夫轉過頭,看了眼後方潯陽渡的方向,

  不禁皺起眉頭。

  少頃,絡腮鬍宦官的身影離開了這間空房。

  ……

  “長史大人,您家女眷正在後門口等您。”

  歐陽戎早晨送完胡夫上船,趕回了江州大堂,繼續辦公,坐下才沒一會兒,陳參軍走進來,小聲稟報。

  歐陽戎將手邊文書,判署簽押了下,

  站起身,走出門前,他順手從堆積的案牘上,拿起一小疊公文,捲起,塞進袖中。

  江州大堂後門。

  一輛來自槐葉巷宅邸的馬車靜靜等候。

  歐陽戎矯捷鑽進車裏。

  “檀郎。”

  “嗯。”

  馬車內,坐着葉薇睞。

  一襲楚楚動人的粉色條紋齊胸儒裙,及腰的銀白長髮紮成類似雙馬尾的雙丫鬢,頓添一抹俏麗靈動。

  歐陽戎瞧見她手邊拎着一隻果籃,似是剛剛去西市置購花果。

  葉薇睞小心翼翼虛扶了下彎腰上車的歐陽戎,察覺他目光,立即答道:

  “檀郎,貞光街今日是杜鵑花。”

  歐陽戎不動聲色點頭,朝外面車伕吩咐:“去雲水閣。”

  馬車緩緩啓動。

  歐陽戎看了看葉薇睞身上的精緻華裙與柔順發鬢,問:“嬸孃給你添的?”

  葉薇睞白毛小腦袋搖了搖頭:“是謝姐姐。”

  “綰綰?她還有空買衣服。”

  歐陽戎把“比我還懶”四個字嚥了下去。

  “嗯,”

  葉薇睞小臉瞧着有些開心:

  “謝姐姐說奴兒學的快,給她省時間,心情好就帶奴兒去逛街,穿衣打扮。”

  歐陽戎挑眉。

  前些日子起,他不再讓葉薇睞天天呆在飲冰齋摸魚。

  開始抽空有意識的教她一些有用的東西。

  此前在龍城的時候,歐陽戎其實已經手把手教會她識字寫字了,葉薇睞天生聰慧,學得很快。

  他書架上的書,她也讀了不少,還倒背如流。

  眼下,四書五經等識字後的進階儒學知識,歐陽戎託謝令姜教她。

  但並不側重讓葉薇睞作什麼詩詞歌賦,而是爲了她以後能看懂文章典故。

  對於這些要求,當時的小師妹眼神略怪的看着他,

  歐陽戎玩笑的解釋一句,飲冰齋不養閒人。

  有點顛簸的車廂內,葉薇睞頓了頓,又道:

  “本來謝姐姐也要過來的,然後收到了關於離小娘子那邊的消息,她就過去了,說是要替檀郎監督離小娘子,預防她亂來,打亂檀郎和王府的安排。”

  “公主殿下那邊什麼消息?”

  “聽說,好像是菊什麼詩社最近又招收了幾位青年才俊,裏面好像有個叫王俊之的,是那個討厭的越子昂引薦給離小娘子的。”

  歐陽戎嘴角抽了下。

  葉微睞一向“滿眼都是主人”,只要有歐陽戎在身邊,白毛小丫頭的眼睛就幾乎不離開他臉,澄藍眼眸各個角度注視他。

  此刻察覺歐陽戎嘴角細微變化,她小聲問:

  “檀郎認識這人?”

  歐陽戎點頭:“認識,其實也不算什麼大事,這位公主殿下其實做事挺有分寸的……”

  停頓了下,似是想起了上次的貼心解圍之事,他抿了下嘴:

  “不過還是綰綰想的周到,有心了。”

  “是啊,謝姐姐她……”

  葉薇睞本還要再說些某位“大婦”的事情,卻瞧見歐陽戎突然表情一本正經的朝她道:

  “四書五經學得挺快,綰綰給你獎勵,那我也不能落下,猜猜我給你帶了什麼禮物?”

  葉薇睞眼睛亮閃閃,忍不住挺直腰桿,糯糯道:“檀郎送的,什麼我都喜歡。”

  歐陽戎見狀,一臉欣慰點頭。

  他手上也不含糊,立馬掏出一卷繁瑣公文,不客氣的塞進葉薇睞小胸脯懷間:

  “學得快的丫頭有福了,拿着,這是今日的功課,拿回去好好看看,熟悉下官府公文的判署與簽押。

  “既然已經識字、練字完,現在就開始學學如何組織措辭,寫措辭簡潔的書面語。

  “同樣是慎重細緻、斟字酌句,相比於陶冶情操、賣弄才華的詩詞歌賦,這種朝廷公文,纔是學習寫文章與說話的好樣本。”

  葉薇睞:“……”

  沒等她垂頭喪氣、小臉晴轉陰雲。

  歐陽戎笑了笑,忽而翻手,不知從哪裏變出一朵雪白的梔子花。

  花的根系斷折處,有溼潤露水,應是剛剛摘折。

  歐陽戎兩指捻花,輕輕插在葉薇睞雙丫鬢的右鬢髮上。

  葉薇睞小臉驚喜,歪頭抬手,小心翼翼的摸花。

  小鼻子聳了聳,嗅着瀰漫車廂的梔子花芬芳。

  歐陽戎後仰,距離遠下,仔細打量了下戴花少女,面色頗爲滿意。

  新摘的花兒嬌豔,小丫頭的鵝蛋臉卻比花嬌。

  原本一向不喜歡同齡人幼稚遊戲的葉薇睞,此時小臉滿是驚喜與幸福交替的神色。

  只是心上人的溫柔來的太突然,前一秒還在“佈置作業”,這一秒就送花,

  讓她不禁話語都有點小結巴:

  “怎……怎麼突然送奴兒花,檀郎。”

  他自若道:“大堂裏有顆梔子花樹正好開花,經常路過,覺得顏色很像伱的頭髮,感覺應該很配。”

  “原來檀郎平常也會想奴兒……”

  葉薇睞一顆芳心像偷喫糖了一樣,甜的那一雙澄藍眼眸,像饞嘴貓兒般眯成了月牙兒。

  “嗯哼。”歐陽戎微笑。

  女子大都喜歡驚喜與儀式感,嗯,小丫頭肯定也不例外。

  所以,偶爾乏味枯燥的日子裏在路邊隨便摘一朵花帶回去,煞有其事送出,

  甚至比她們心裏早有料到的在生辰日送精心準備的貴重禮物,還要來得浪漫歡喜。

  某渣男深諳此道。

  “不準亂動了,現在這樣戴着好看。”

  歐陽戎抓住葉薇睞的小手阻止。

  “哦。”葉薇睞小雞啄米似點頭,收回手,此刻對心上人簡直低眉順眼,言聽計從。

  她低頭看了看懷裏那一疊晦澀古板的公文,輕咬粉脣,小聲說:

  “奴兒回去就學。”

  歐陽戎隨口道:“裏面還有兩份稅賬,你用我最近教你的算術,去算算,到時候告訴我答案。”

  “好。”她乖乖答應。

  歐陽戎忽問:“是不是好奇我爲何讓你學這些?”

  葉薇睞立馬搖搖頭,可在他定定注視下,又老實點點頭。

  歐陽戎先是看了眼窗外的潯陽江風景,回過頭來,指了指文書說:

  “薇睞,這天下真正的聰明人與頂級智力,大多都彙集在這看似迂腐低效的朝廷體制內。

  “這些公文篇篇都出於這些愛裝糊塗的聰明人之手。

  “甚至宮廷裏陛下身前捧觴端茶的不知名女官都可能是一位文章絕倫、不讓鬚眉的巾幗宰相。

  “我希望,你的冰雪聰明不應該放在成爲什麼詩詞歌賦才女、宅鬥討寵美眷上面,而是該和這些人比比,明白嗎?”

  已出落的亭亭玉立的白毛丫頭小臉怔怔。

  過了一會兒。

  她用力點頭:“只要以後能幫到檀郎,奴兒都會努力學。”

  歐陽戎敲了下葉薇睞光潔的小腦門:

  “不只是幫我,你學會這些,就是你的看家本事,萬一的萬一,以後就算是一個人走出去,道路也是海闊天空,各方勢力都稀罕你。”

  頓了頓,笑說:“到時候你想買什麼裙子就買什麼裙子。”

  這輛馬車算是潯陽王府的,小師妹經常坐,於是久而久之帶回了槐葉巷宅邸,

  車廂內鋪有柔軟的波斯地毯。

  葉薇睞忽然起身,曲腿跪坐在歐陽戎的腳旁,張臂抱着他文衫蓋着的膝蓋。

  她歪着頭,將臉頰貼在他膝蓋前方的大腿上,似自語:

  “學可以,纔不走哩,趕也不走,反正以後賴上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