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394章

作者:阳小戎

  “他們這一路以來的奇怪舉措,就是在向陛下努力表明,他們不是故意造反,而是被逼歸鄉,望陛下明察秋毫!”

  衛思行點點頭:“照沈大人這麼說,這羣持械戍卒就算一路北上入關,趕來神都城下,也不用阻攔哦,可以說他們是進京面聖嘛。”

  “強詞奪理。”

  “是沈大人的理由站不住腳。”

  衛繼嗣冷冷插話:

  “誰知道他們的目標是什麼,萬一是迷惑之舉呢?目標是東南方向上的洪州、江州,目的是截斷長江呢。

  “甚至是危及揚州這些牽扯東南的關鍵洲府也說不定,豈能任由他們亂竄,應當立即鎮壓,有什麼好商量的。”

  衛思行果斷定性:

  “譁變就是譁變,亂兵就是亂兵,豈是兒戲,豈能遲疑放任?”

  沈希聲正色不讓:

  “下官未說豁免放任,戍卒譁變固然擔責,可若有內情,背後那羣作妖逼反之人,一個也不能放過,該罪加一等。

  “正如江州長史歐陽良翰所言,陛下應派特使嚴查,揪出主犯,棄市斬首!乾坤朗朗,兵禍立解,否則……”

  衛繼嗣斜眼:“否則什麼?”

  “否則戍邊將士寒心,天下志士不服,一定後患無窮。”

  這位大周魏王冷笑一聲:

  “歐陽良翰是在威脅陛下與朝廷?”

  “從何時起,賢臣良言也成威脅了?”

  衛繼嗣慍怒:“大膽……”

  “好了。”

  一道嗓門頗小的蒼老婦人嗓音輕輕響起。

  吵鬧大殿頓時寂靜。

第342章 惡意返鄉

  紫宸殿內,安靜下來的腥耍圃缭诘却_口。

  最上首,龍袍老婦人似是習慣了私下御前會議上的這種翻臉爭執,表情不變的收起奏摺,問了句:

  “北歸戍卒到哪了。”

  彩裳女官立馬帶領幾位宮人,從後殿搬來一副精妙的山川沙盤,擺在大殿中央。

  夏官尚書衛思行立馬上前,恭敬的指出地圖上的某處位置:

  “聖人請看,最新線報,這些亂兵已至衡州,距離揚言歸返的洪州、江州,還有一半路程。”

  衛昭垂目頷首:

  “快一個月了,確實走挺慢。”

  狄夫子放下茶杯,兩手隴袖,點頭:“聖人明察。”

  “聖人。”衛繼嗣微微低頭,提醒:

  “國之大事,在祀在戎,軍中無小事爾。聖人,全天下人都在看着呢,若是處理不當,優柔寡斷,有損朝廷威嚴與聖人顏面。”

  沈希聲:“威嚴不是靠強兵鎮壓來的。大周應行王道,公正明鑑,方可天下歸心。”

  在一旁的衛思行忽然丟出一言:

  “臣聽人說,桂州長史藍長浩有一顆拳拳之心,朝廷頒佈天樞與造像旨意以來,他積極響應中樞號召,又是親力選址,又是赴江州觀摩……

  “欲爲聖人建造一尊出写蠓穑o偏遠西南的土司夷人,遠播聖人光輝與大周國威。

  “聽說這次之所以主張桂州戍卒小延一下,乃是因爲桂州偏遠,土著頗多,賦稅難收,州府財政相對捉襟見肘,遣散戍卒又是一大筆額外開銷。

  “都說做地方官難,更何況這種偏遠州府的地方官,藍長浩無奈排了個主次,將當下州府的主要財源放在了建造佛像一事上。”

  沈希聲心裏“咯噔”一聲,此前良翰信中擔憂之事沒錯,衛氏雙王果然狡猾,扯起了這張“爲帝造像”的虎皮作倀。

  他臉色不變,轉頭輕笑說:

  “梁王殿下說話怎麼越來越像藍長史肚子裏蛔蟲,知道的這麼清楚。”

  衛思行面上未露惱色,微笑回了句:

  “那沈大人又像是誰肚子裏的蛔蟲?”

  不去理兩隻“蛔蟲”,擔任天樞與佛像督作使的衛繼嗣板臉說道:

  “聖人,歐陽良翰的奏摺抄錄稿,臣看了,所言也不算完全錯吧,但此子有些過於用聖賢標準要求他人了,

  “桂州藍長浩雖然嚴厲急躁、爲政剛猛了些,可爲朝廷分憂,爲聖人造像的赤忱之心哪裏有錯了?

  “可不是誰都像揚州、江州那樣富裕啊。

  “縱觀此事,藍長浩小錯是有,可態度正確,任誰放在他的位置上,幾乎都難兩全。

  “另外,桂州譁變之事發生在這個節骨眼上,未免太巧了些,很難讓人不聯想,是不是有反對天樞與造像的奸人,在背後鼓動戍卒,誘發兵變,故意搗亂,以干擾朝廷方針。

  “此事不可不察啊。”

  衛繼嗣語氣意味深長。

  衛昭微抬眼瞼。

  衛思行餘光瞥見,趁機道:

  “明知朝廷有時艱,州府有困難,還譁變返鄉,毫不顧全大局,定有偃斯淖Y,戍卒北歸,乃惡意返鄉。

  “若不雷霆鎮壓,反而縱容亂兵,去苛責長史藍長浩,天下其它造像、募集頌德銅的州府看見了,豈不是有樣學樣?

  “個個都學桂州戍卒‘惡意返鄉’,到那時朝廷該如何處理,朝廷中樞威嚴還要不要了?

  “聖人明鑑,防微杜漸啊。”

  衛昭閉目聽了會兒,徐徐睜眸:

  “繼嗣、思行所言,不無道理。”又轉頭:“國老覺得呢?可有話說。”

  御賜凳上,聽爭論聽的似是瞌睡神遊的垂目胖老頭,睜開眼睛,隴袖兩手自袖中取出,撐在腿上:

  “魏王、梁王確實是顧全大局,處處爲聖人分憂。

  “不過,既然說了防微杜漸,桂州戍卒譁變是否長史藍長浩激起,暫且不談。

  “老臣愚朽,尚有一惑。

  “若天下各州府眼見桂州之事無憂,開始有樣學樣,打着造佛幌子,高舉聖上旗幟,勞民傷財,中飽私囊,再惹大禍,又該何辦。

  “這其中的‘微漸’,梁王、魏王該如何防杜。”

  衛繼嗣、衛思行二人面色微變了下。

  女帝衛昭偏首,手掌扶額。

  沈希聲乘勝追擊,進言:

  “說到底,無非是爭歐陽良翰,與藍、王、朱兩方所言哪個屬實。

  “那就去查!

  “陛下可派監察中使,奔赴桂州,一邊安撫戍邊將士,一邊調查桂州大堂造像事宜,

  “看看到底是真缺錢糧、被迫縮減軍餉開支造像,還是藍長浩媚上欺下,私心作祟,濫用公器,才屢次延期,逼出譁變。

  “監察中使再走一趟洪州、江州,徹查藍長浩當初奔走遊說延期一事,查查看有沒有給二州軍事長官賄賂送禮,私下竄連,蛇鼠一窩。”

  衛繼嗣不滿:

  “當下造反戍卒正在路上,朝廷中樞應當精力放在如何處理兵禍上面,這個節骨眼,沈大人卻一口一個徹查到底,小王很懷疑沈大人是不是在藉機剷除異己。”

  沈希聲譏諷:“魏王殿下真會以大局壓人啊,回回站在制高點上。”

  “吾與汝食國之祿,本就該以朝廷大局爲重,要查什麼,等解決眼前急務再說,到時候小王第一支持。沈大人,勿忘主次、輕重之分。”

  龍袍老婦人倚坐扶額,看不清袞冕垂旒下的表情,安靜了會兒說:

  “姚卿、魏卿,你們怎麼看。”

  “稟聖人,微臣昏愚學湥犗聛恚X得夫子、沈大人說的有道理,不過……”

  姚公瑜瞥了眼上首的女帝衛昭,話語停頓了下,道出:

  “不過魏王殿下有句話說的很好,微臣深以爲然。

  “該以朝廷大局爲重,當務之急是如何處理北歸的戍卒。

  “現在全天下都看着聖人與朝堂呢,需要快點定奪,須知此等軍務拖的越久越容易生亂,營州例子就在眼前。”

  沈希聲微微皺眉,又是和稀泥中,隱隱偏向衛氏的。

  不過這個姚公瑜也不完全算衛氏的人,而是一直站在女皇陛下那邊。

  當初女皇陛下改乾爲周稱帝時,就是此人第一個站出來支持的。

  因爲善於揣摩聖意,他說的通常全是陛下想聽的話,同時又不過分得罪衛氏、保離派雙方。

  所以某種意義上,此人發言可大致代表陛下的態度。

  “愛卿覺得是否調兵鎮壓。”

  衛昭問。

  “此事……”姚公瑜略有猶豫。

  “聖人,臣私以爲調兵鎮壓一事不妥。”

  魏真宰開口。

  這位一向沉默寡言的老宰相算是今日到場的衣紫公卿中,資質排在前列,僅次於狄夫子的老臣之一了。

  “魏卿請講。”

  魏真宰咳嗽了聲,擺手拒了女官遞來巾帕,有氣無力道:

  “北歸戍卒,已至江南道衡州,江南道不比嶺南道,沿長江順流而下,連接淮南道,而江淮自古爲天下富庶之區也,天下賦稅仰仗兩道。

  “即使即刻下令,調兵鎮壓,攔截到北還戍卒時,也已接近作爲東南門戶的洪、江二州。

  “就算官兵路上擊敗北歸戍卒,若是消滅不盡,所產生的亂兵潰散爲患,該如何處理?

  “江淮承平已久,一旦潰兵分散到東南各地作亂,擾亂賦稅漕撸峁豢霸O想。”

  魏真宰嘆氣:“萬萬不可硬來,路上強行壓之。”

  狄夫子點頭:“善。”

  衛繼嗣、衛思行二人皺眉,嘴邊欲言又止。

  沈希聲臉色認同:

  “魏老乃真知灼見,國之柱石。不可強兵鎮壓,自當遣使撫慰,允戍卒還鄉,同時嚴懲涉事罪官,以安軍心,平息譁變。”

  衛繼嗣立馬駁之:

  “沈大人縱容驕兵悍將,還一口一個罪官,小王任頌德天樞與四方佛像的總督作使,是不是連小王也是你口中的罪官,沈大人也要一同嚴懲?”

  沈希聲諔骸巴鯛斘鸺薄!�

  衛思行淡淡道:“遣使調查,嚴懲罪官,不是不行,怕就怕有人居心悱惻,暗藏心思,真正的目標是桂州戍卒之外的事情,阻撓朝堂的國策方針。”

  衛昭轉頭問:“都說完了。”

  沈希聲、衛繼嗣、衛思行立即安靜側立,低頭不語。

  衛昭又道:“魏愛卿所言有理,可有良策獻朕。”

  “臣才疏學湣!�

  魏真宰頓了下,複述一句:“不可強行鎮壓,使潰兵成患。”

  便不再言語。

  衛昭忽視衛氏雙王與沈希聲,環視了一圈全場,問:“諸愛卿可還有其它不同對策?”

  “微臣覺得,倒不如都折中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