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392章

作者:阳小戎

  車廂中央有一尊白鶴仰脖狀的小香爐。

  這是小師妹從王府搬來,放置車廂內的,給每一次飲酒歸來的歐陽戎薰香醒神。

  上車後,謝令姜放下桂花茶,緊掩車窗。

  她霜白素手抓起小火鉗,添上兩枚無煙漆炭。

  青煙狀的香霧嫋嫋升起,瀰漫車廂。

  謝令姜轉頭,一雙星眸定定的看了看愁眉不解的歐陽戎,瞄了眼他手中的桂州急文。

  歐陽戎忽而感覺頸脖皮膚被“冰”了一下,旋即略癢,他低頭一看,身旁星眸凝視的佳人正在抬手,爲他悉心整理衣領。

  隨後,歐陽戎又感到一隻柔弱無骨的滑膩玉手悄悄鑽入他手心,緊緊握住他半隻手掌。

  “大師兄,情況如何,叫我來有何吩咐,應該,應該不會出大事吧?

  “桂州的事我聽說了,現在城裏都在傳,各種傳聞都有,有說桂州長史藍長浩倒行逆施的,也有說是戍邊將士不滿陛下造天樞佛像,久滋生怨……”

  謝令姜貝齒咬下脣,臉色擔憂。

  歐陽戎反握她柔荑,默默感受傳遞溫暖的凝脂肌膚,他搖搖頭:

  “我非此事的主官與責任人,知道的並不比潯陽士民早上多少,柳州戍兵譁變的消息瞞不住的,眼下從嶺南道西陲一路傳來江州,也不知滯遲了多久。

  “咱們現在聽到的消息,都是小半個月前的了。

  “也不知這一千五百戍卒亂兵現在到了何處,有沒有被沿途州縣攔下,還是說,被嚇破膽的地方官員高高掛起,一路放行,正馳來洪州、江州……”

  歐陽戎揉了揉眉頭,手掌默默緊攥公文:

  “第一手消息,肯定是十萬火急的傳到各州軍事長官手裏,可江州軍務全部把持在王冷然手裏,折衝府幾乎都是他的人。

  “說不定,柳州譁變的消息早兩日已經傳到他們手裏,卻一直壓着,瞞了我與江州大堂兩日。”

  “呵,一千五百戍卒中有三百江州折衝府將士,王冷然作爲江州軍務長官,一份失察之責跑不掉的。

  “僅次於桂州長史藍長浩,和洪州都督朱凌虛。”

  冷靜分析至此,謝令姜冷笑,脣角露出一抹譏諷弧度:

  “關鍵是受牽連的程度,說不定王大刺史現在正與折衝府將領們,緊鑼密鼓的商量脫罪甩鍋呢。

  “這種事,肯定是能瞞大師兄多久是多久。”

  歐陽戎深呼吸一口氣:

  “我現在對他們官帽掉否一點也不感興趣,我只關心這一千五百戍邊將士如何安撫處理。

  “現在看,他們是被延期逼反的。

  “一千五百洪州、江州的戍邊健兒啊,牽扯到兩州多少戶人家。

  “藍長浩、王冷然、朱凌虛三人愚蠢找死也就罷了,視譁變爲兒戲,拉這麼多無辜之人下水。

  “若是一個處理不妙,沿途發生衝突,刺激到這些譁變北歸的戍卒,又或是被有心之人引導,北歸戍卒們衝擊作爲江淮東南門戶的洪州、江州,再順長江而下,深入大周賦稅重地的東南,乃至金陵,引起騷亂……

  “到那時就闖大禍了,不是造反也是造反!”

  謝令姜腰肢挺直,花容憂慮:“現在怎麼辦。”

  歐陽戎忽道:“速度要快。”

  “什麼意思?”

  “不能讓王冷然他們壟斷天聽,脫罪甩鍋,置戍卒們於死地。不過在此之前……”

  歐陽戎倏然冷靜下來,轉頭吩咐:

  “六郎,立馬開去星子坊,去我報的這處地址,從貞光街經過……”

  “去星子坊做什麼?”

  聽到大師兄熟練報出一個陌生的星子坊地址,謝令姜神色困惑,奇問:

  “大師兄是要去找你那位叫元懷民的同僚?他是江州司馬沒錯,可這不是個虛職嗎?最閒的就是他。”

  “不是他。”歐陽戎搖搖頭:“找的人你可能認識。”

  謝令姜眸光好奇。

  約莫大半個時辰後,落日的餘暉下,一輛馬車緩緩駛過星子坊內一處名爲“貞光”的街道。

  落日街頭,販夫走卒們相續打烊回家。

  街角處,一座主人家很少出門的平平無奇宅院,緊靠大街的一處牆頭上,只見,往日宅院女主人經常擺放的海棠花,已不見蹤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盆鮮豔火紅的杜鵑花,正隨晚風輕盈搖曳。

  一輛馬車毫不停頓的緩緩駛過貞光街角這處宅院,朝遠方駛離。

  “大師兄在看什麼?”

  路過車廂內,似是有女子腦袋湊了上來,嗓音好奇。

  “噓。”按了下她螓首,男子嗓音頓了頓,又說:“走吧,喝茶去。”

  “喝茶?去哪裏。”

  “老地方。”

  “什麼老地方?”

  “額,雲水閣。剛剛我是和六郎說話。”

  “哦,你們男子的暗號黑話還挺多的。”她點點頭。

  “……”某人。

  約莫一個時辰後。

  潯陽江畔,雲水閣三樓,某間包廂門口,燕六郎抱刀,戒備看守。

  包廂內。

  有二男一女,正在小茶几前,跪坐飲茶。

  歐陽戎與秦恆再次見面,面對面坐下。

  謝令姜坐在歐陽戎身側,沒去動桌前這一杯大師兄給她泡的茶水,她俏臉略微古怪的打量這間擁有睡榻、浴桶、毛巾、整潔摺疊男子浴袍等物件的喝茶包廂。

  歐陽戎與秦恆一時間顧不了這些旁支末節,直接開門見山。

  “歐陽長史知道桂州的事情了?”秦恆嚴肅問。

  歐陽戎看了看面色似是有些沮喪苦惱的秦恆,輕輕頷首:

  “略有耳聞,秦將軍應該知道的更多,能否具體講講。”

  秦恆點頭,嘆氣道:

  “我知道的也稍晚,還是王刺史昨夜突然召集我們商議,我才知曉此事,在城外軍營爭論了一晚上……結果今日上午,消息便傳遍全城。看來是事到臨頭,壓不住了,王刺史纔不得不說。”

  歐陽戎無視這些,直接問:

  “我只想知道,這一千五百戍卒,當時有沒有衝擊桂州府?”

  “沒有,他們只想北歸還鄉,未作大逆不道之事。”

  “攜帶兵器否。”

  “帶了。”秦恆閉目嘆息:“奪取了監軍院的兵器、鎧甲。”

  “那藍長浩人呢,他激起的兵變,本人是死是活?”

  “還活得好好的。”

  秦恆咬牙,語氣恨恨道:

  “這個藍長浩倒是聰明,宣告延期的事情他命令管理戍卒的許都尉前去城外軍營宣告,自己遠遠待在城內府上,喝茶等待。

  “結果戍邊將士們當場反對,他們想回家鄉與妻兒老小團聚,卻被以遣散的軍餉不足給由,搪塞過去。

  “於是戍卒們也不再信桂州官府的話,可能對返鄉絕望,當時也不知道是誰鼓動帶頭,大夥激憤衝去,紅了眼,當場殺了許都頭與兩位都虞,最後推舉一位名叫蔡勤的頗有人望的都虞爲首,摧毀大營,劫了倉庫,集體北歸。”

  歐陽戎立馬問:“這蔡勤何人,江州人氏,還是洪州人氏。”

  “洪州,原隸屬第四折衝府,這一千五百將士大部分都是洪州將士,咱們江州的三百將士只能算是裹挾其中,一起跟隨北歸了。”

  歐陽戎仔細盤問:

  “咱們江州第三折衝府,那位叫蘇騫的校尉,有沒有帶頭鼓動,殺死長官。”

  “不知,應該沒有,我知道蘇兄性格,不是出頭惹事的刺頭,這回定是被迫跟隨,只可惜現在已難回頭。”

  秦恆扼腕長嘆:

  “歐陽大人有所不知,士卒本就愛酒尚武,一旦軍隊譁變,身處那種氛圍之中,有時候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到後面清醒,後悔也晚了。”

  歐陽戎神色不變,繼續問道:

  “這些北歸戍卒們,現在到了何處?”

  “最新消息,一旬前剛進入永州境內。”

  歐陽戎心中微微鬆氣,幸好,永州隸屬江南道境內,卻處於嶺南道與江南道交界。

  而洪州、江州位於江南道中央靠北的位置,處於長江中段的重要水道上。

  而這些戍卒們或是清醒後迷茫後悔、害怕安上造反罪名,或是暫時缺乏足夠的船隻承載一千五百人走水摺�

  因此速度遠不及八百里加急的傳信快,眼下僅僅走了桂州與江州之間的小半路程,應該有不少緩衝的時間。

  更何況,一千五百譁變戍卒大多是洪州兒郎,肯定是先返洪州城,江州反而排在後面,風險稍小。

  “一路上是否發生過沖突?”

  “歐陽大人應該知道的,嶺南道那邊,地方土著本就勢大,地方官府缺錢少糧,大多‘無爲而治’。暫時還沒有地方官府敢去攔,算是暢通無阻。甚至……”

  “那就好。甚至什麼?”

  “聽說在桂州等地出境時,沿途有鄉親父老同情他們,贈送糧水。”

  歐陽戎沉默。

  秦恆忍不住道:

  “咱們折衝府將士,本就出身軍戶,個個是精挑細選的良家子,以往爲國戍邊禦敵,自有一份心氣,豈會是那種軍紀亂差的土匪,末將相信,只要不是窮途末路、水盡糧絕,不會騷擾沿途州縣百姓分毫。”

  似想起什麼,他又擔憂道:

  “歐陽大人,王刺史好像已經寫好了奏章,今日喚我們過去,就是要折衝府的將領們一起署名,幫他作證。楊將軍、孫長史、杜教練他們都已簽了。”

  歐陽戎點點頭讚揚:“這方面還得是他速度快啊。”

  “我明白了,多謝秦將軍解惑。”

  歐陽戎垂目思索了會兒,緩緩站起身,準備帶謝令姜離去。

  二人走到門口,獨坐飲茶的秦恆霎時回頭:

  “歐陽大人,蘇校尉他們……還能安然返回嗎?”

  歐陽戎背影頓了下,“我難保證,但可保證竭盡全力。”

  雲水閣,回到馬車,歐陽戎立馬朝謝令姜道:

  “跟我回槐葉巷,我要寄書兩封,

  “一封是上表奏摺,發往神都朝堂。

  “一封是書信,發給夫子,必須解釋清楚此事細末緣由。夫子的信,伱走族裏的路子,寄去給老師,代爲轉交。”

  謝令姜清脆道:“好!”

第341章 御前會議

  五月初,洛陽紫薇城的大內,隨處可見碧綠的春色。

  就像一隻被打翻的調色盤,將大內一座座宮殿的冷調肅穆緩解了一點。

  不過剛從紫宸殿退下、路過的百官們,卻腳步匆匆,板臉嚴肅,

  無人關注這抹暖調春意。

  上午這一場仗下後決策會議,是在朝參結束後舉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