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39章

作者:阳小戎

  歐陽戎騰的一下從椅上蹦起。

  砰砰砰!驚堂木震滿堂。

  “刁民,簡直刁民!光天化日之下,明晃晃搶糧!我們龍城縣的道路治安竟惡化到如此地步!”

  年輕縣令痛心疾首:

  “城郊災營這羣刁民簡直是喫了熊心豹子膽,到底是誰給他們的膽量明搶?本官又不是沒派米給他們,端午還每人半隻糉子呢,搶什麼搶?

  “難道不知道連糉米都是諸位賢良掌櫃們辛辛苦苦邅睚埑堑膯幔F點怎麼了?若無諸君,他們端午喫個屁糉子,不好好感恩也就算了,還敢反噬恩主!”

  年輕縣令似是怒不可泄,丟下驚堂木,掀開衣襬,就要甩袖衝出縣衙大堂,去一身正氣怒訓不懂感動的刁民。

  這番慷慨激昂,讓原本喊冤叫苦的李掌櫃與馬掌櫃都怔了怔,一旁喫瓜的王操之等人更是愀然。

  “明府冷靜!明府冷靜啊!”幸虧燕六郎、書記小吏等人死命阻擋才堪堪攔住。

  “讓本官冷靜?拿什麼冷靜?”歐陽戎義正言辭,“馬掌櫃,李掌櫃蒙受如此大冤,治下百姓如此不懂恩德,你讓本官怎麼冷靜!”

  燕六郎苦着臉道:“不管什麼事,讓卑職們去幹就行,哪裏能讓明府親自來,你可是一縣之令,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小的們天都要塌了啊。”

  “那行,你們查,好好查,徹查!”

  歐陽戎袖下的手指着馬掌櫃、李掌櫃二人示意,板臉定下基調:

  “手頭的事先放下,全部人手都派出去,先去城郊賑災營追回大米,再去調查被燒漕船。必須還兩位掌櫃一個公道!”

  馬掌櫃、李掌櫃看着年輕縣令,不禁有點小感動。確實沒法挑剔。

  “屬下遵命!”

  燕六郎領命就要出門,馬掌櫃猶豫了下,忙不迭喊住:

  “等等燕捕頭,你們去查案,那清點糧食的事怎麼辦?”

  燕六郎隨口道:“當然是先放一放唄,正事重要,弟兄們得去給兩位討回個公道!”

  馬掌櫃欲言又止。

  李掌櫃嘴皮子有些乾澀,不禁道:“捕爺,清點糧食也是正事啊。”

  燕六郎眉一皺,把手裏提的刀抱在懷裏,歪頭問:

  “那怎麼辦?這兩件正事工作量都很大,一起幹咱們小縣衙人手不夠啊,本來城郊賑災營,我與弟兄們經常巡邏的,以前治安一直挺好,這兩天就因爲給你們檢查糧倉鬆懈了些,結果轉眼就發生這麼惡劣的事情,惹明府震怒……”

  “這……”馬掌櫃與李掌櫃猶猶豫豫。

  燕六郎嘆氣:“那要不繼續給你們清查糧倉吧,也是,兩位掌櫃碼頭有幾萬石存糧呢,被燒被搶個兩千石,也不算啥,小事一樁。”

  “不是不是。”馬掌櫃焦急擺手道:“這次被燒一千石,下次萬一是燒一萬石呢,燕捕爺必須趕緊緝拿真兇,查清真相,這是大事啊!”

  李掌櫃搗藥似猛點頭,臉色肉疼:“被那些窮鬼搶的糧要趕緊追回,也……也得查清真相!老夫懷疑這些刁民中有人指示帶頭搶的,捕爺必須抓住啊,不然誰還敢呒Z出城啊。”

  燕六郎無語,攤手:“那你們說,咱們捕班到底先幹哪件事?”

  馬掌櫃小聲道:“要不緊一緊,分兩撥人,全都兼顧上……”

  藍衣捕頭沒有說話,不過,從抱着刀面無表情盯着馬掌櫃的模樣看,便已經很能說明他態度了。

  馬掌櫃與李掌櫃有點心虛。

  燕六郎忽點頭:

  “行,分就分,雖然捕快班弟兄們習慣一起行動,但誰讓兩位掌櫃是主子呢,分兩批就分唄,不過萬一回頭,人手不夠,案子遲遲沒偵破,糧食也沒追回……兩位爺可別又怪我和弟兄們。還有清查糧食也是,估計更慢了,兩位爺擔待下……”

  “行了!”回到上首重新就坐揉額頭的年輕縣令突然輕喝打斷:“好好的,說什麼氣話呢。”

  歐陽戎搖搖頭,轉向馬掌櫃、李掌櫃二人皺眉道:

  “二位,本官知道你們很急,但龍城安危比清點糧倉更重要,得分清輕緩,就先讓燕捕快他們全力查案吧,清點糧倉的事,回頭再幹。”

  他直接拍板。

  馬掌櫃、李掌櫃訥訥,不知如何反駁,一時進退維谷。

  怎麼感覺事態是在原地踏步,囤糧叱鳊埑堑拇箝T又嘭的一聲緊緊閉上……

  這兩位大糧商,不禁轉頭看向王操之等同僚友商們,欲串聯腥嗽僖淮蜗蚩h衙施壓。

  可面對二人求助目光,王操之與一行〖Z商紋絲不動,和廟裏泥菩薩似的,或偏開目光,或視若無睹。

  馬掌櫃與李掌櫃的心情頓時一落千丈……

  人心散了。

  不多時,衙差喊出一聲“退堂”。

  縱使再是不甘,大堂內的腥艘仓缓孟嗬m散去。

  王操之走在離開縣衙的糧商們最後面,出門前,他忍不住回頭,高堂上,那位“便宜姐夫”一身輕鬆的拍了拍寬大袖口,平靜轉身去往後堂。

  矮個青年凝眉,臉色若有所思。

  ……

  後堂天井邊,謝令姜又在低頭餵魚。

  歐陽戎背手走去。

  “不忙了?”她好奇問。

  “圍師必闕……”他點點頭。“已經結束了。”

  年輕縣令嘴角又扯出笑,率先轉身:“走吧,之前說帶你去個地方,趁着還沒倒閉,趕緊去瞧瞧。”

  謝令姜愣愣。

  終於上架完了,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好消息是兄弟們太猛了首訂超出預期,雖然比不上大佬們,但讓小撲街淚目;壞消息是……咳咳

  另外,加更數據還在統計,後面兩章給大夥彙報!最後,感謝這段日子以來,好兄弟們的打賞、投票、和訂閱!小戎無以爲報,努力爆更!!!

第52章 翻書人

  “師兄要帶我去哪?”

  “去就知道了。”

  “讓我猜猜……唔,該不會是米鋪吧?”

  歐陽戎走在前面輕笑,沒說話。

  “師兄費心了。”

  謝令姜笑吟:

  “不過師妹我每日早市都有去看,今日東市有些米鋪的糧價,已經掉回師兄放開限價令前,甚至略有降低……十五錢一斗!”

  她握了握拳,皺了皺瓊鼻,“哼,那些奸商們都在急着出手,活該!”

  “這個價才哪到哪。”歐陽戎搖搖頭,“另外,不是去米鋪。”

  謝令姜好奇,“哦?”

  歐陽戎沒再說話,帶着謝令姜離開縣衙,出府門前,柳阿山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默默跟着年輕縣令身後。

  謝令姜對此習以爲常,這個木訥瘦高的黥面漢子也不知是師兄從何處找來,眼下是他身邊的長隨。

  歐陽戎、謝令姜、柳阿山三人,離開鹿鳴街,朝縣城西邊散步而去。

  路上。

  歐陽戎忽對身後跟來的柳阿山說:“辛苦了。”

  戴灰巾遮擋額頭墨字的瘦高漢子搖搖頭。

  謝令姜目不斜視,輕聲:

  “真全燒了?”

  “師妹覺得下手有點髒?”

  “不是,是心疼糧食,現在正缺糧,一千石可以救不少人。”

  “一千石必須燒。且現在不缺糧了,有二十多萬石擺在碼頭呢,賑災需要的糧無憂了,治水需要的糧也夠了,回頭還能分些給江州城與隔壁諸縣。”

  某位年輕縣令嘀咕,長袖下的修長手指掐算了下,輕輕點頭:

  “大半個濟民倉的量了……原來濟民倉正統在龍城。”

  他一笑。

  竟是已視爲囊中之物了。

  謝令姜輕聲:

  “師兄真狠……不過,不狠一點,沒法輕易解決糧食問題。想必江州那位沈大人會很欣慰,當初選擇了相信師兄。”

  歐陽戎搖搖頭,“其實我還是心軟了,沒有柳家他們狠,否則眼下就是另一個乾淨利落的局了。”

  他揉了把臉,轉頭問:“師妹信不信,剛剛在大堂上,有些話,說的確實挺真盏摹!�

  “什麼話?”

  “確實挺感激他們的。”

  “……”謝令姜忍俊不禁,“那師兄還說燒就燒,看把人家嚇的。”

  “但李掌櫃的糧,六郎最後會‘找’回來,不少他的。”

  “師兄這是看不慣那位姓馬的商人?”

  “不是。”

  歐陽戎搖搖頭:

  “馬掌櫃與李掌櫃是兩種人,馬掌櫃硬,李掌櫃軟,對付硬的,要更硬,對付軟的,要先硬後軟。所以一千石糧食必須燒,燒的越乾淨越好。”

  “我那位世弟呢?你是準備來硬的還是軟的?”謝令姜好奇問。

  “不用來了,他是聰明人。”

  歐陽戎走在前面,隨口說:

  “等着吧,再熬幾天,他們中會有人慢慢反應過來的。一千石糧食能自燃,那碼頭的二十萬石也能自燃,叱龀堑募Z食能被刁民搶,那彭郎渡的糧倉也能被刁民搶。已經有了軟硬在前,這些糧商知道該怎麼選。”

  謝令姜默默看着師兄背影。

  “到了。”

  城西一處街口,歐陽戎停步,側讓身子,示意小師妹。

  後者一愣,“這是……粥棚?”

  “猜猜誰家的。”

  “柳…家嗎。”

  “走,咱們也去領點柳大善人的稀粥喝,趁着最後幾天營業。”一身常服的年輕縣令笑道,率先走去。

  謝令姜忍不住打量了下這處派粥行善的粥棚,看起來平平無奇,不過粥棚旁邊還有個育嬰堂,好像是連在一起的,都是柳家開的。

  她印象裏,此前龍城縣城裏一直堅持搭棚派粥的,就是柳家了,這讓謝令姜雖然厭惡與師兄作對的柳家部分人,但是對着此項善舉還是持些保留態度的。

  以前在書院讀書,她也或聽說過、或看到過一些災年派粥的鄉紳地主,那時便覺得,這世上或許爲富不仁者多,但是還是存在一些地主善人的。

  “師兄爲何說它要倒閉?”

  “賺不了錢,不就倒閉咯。”

  歐陽戎排隊領了一碗粥,笑着道了聲謝,帶着謝令姜走去一旁。

  他看了下旁邊不太景氣的育嬰堂,又垂目瞧了眼碗內,嘀咕:“比上次來還稀,看來確實賺不到什麼……可惜了,咱們龍城災情還不算嚴重。”

  歐陽戎語氣遺憾。

  “什麼意思,賺錢?”謝令姜追問。

  歐陽戎轉頭忽問:“小師妹知不知道,這樣一個簡單的粥棚,外加一座育嬰堂,在一個大旱或大水後的災年,能賺多少?”

  謝令姜突然感覺牙齒有些不受控制的咯咯作響,她深呼吸一口氣,努力平靜:“你,說。”

  歐陽戎低頭抿了一口粥,輕聲:

  “大善人們平時裏修橋鋪路,善名遠揚,等到了災年,率先協助官府,搭建粥棚支鍋熬粥,把難民們聚攏起來,先用一碗稀粥半死不活的吊着,放心,這粥只會越來越稀,等到了難民們餓的手腳無力、頭昏眼花,直接端上熱乎乎的白麪饅頭來。

  “快餓死的人是沒有太多思考能力的,看見這種熱白饅頭能直接紅眼,隨後丟幾個就能換走身家餘財,但這種饅頭只是看着香,卻是最不頂餓,喫完後該餓死的還是跑不掉。如此一圈下來,便用鐮刀割了一波浮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