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一番折騰,書房大門敞開,謝令姜板臉搶走桌上燈盞,大步走了出去,
失去燈盞的昏暗門內,那張書桌前,剛從被窩裏迷糊爬出來、僅穿碧綠小肚兜的白毛丫頭犯錯似的低埋腦袋,揪着手指,罰站原地。
歐陽戎神色有點心虛,仰頭迅速飲光碗中苦口良藥,摸了摸小臉自責的葉薇睞,他默默追出門去。
不知道是不熟悉宅邸中的路,還是什麼原因。
謝令姜並沒有走出多遠,輕易就讓某人追了上去。
歐陽戎沒提剛剛的事情,不動聲色換了個話題:
“綰綰忘加飴糖了吧,怎麼有點苦。”
“加了呀……”
謝令姜立馬蹙眉回頭,表情欲言又止,看了看歐陽戎人畜無害的表情,她忽哼一聲,
不想去回答睜眼說瞎話的某人。
歐陽戎眨巴眼睛,上前牽住佳人的玉手,朝正前方那一條背景是拂曉暮光的小路走去。
初春早晨的風,迎面吹拂,人有些醒神。
歐陽戎轉頭,朝微微鼓嘴像是賭氣的謝令姜說:
“等忙完這段日子好不好,以後絕對不熬夜了。”
謝令姜面無表情:“大師兄上次也是這麼說的。”
“上次是上次,這次是這次,這次一定。”
“哼。”她別過臉。
旋即,二人默默走了一會兒。
歐陽戎感受到小師妹握他的素手緊了一些。
歐陽戎也捏了捏她。
謝令姜忽然認真點頭:“他們都在胡說八道。”
“啊,什麼?”
沒頭沒尾的一句,讓歐陽戎有些摸不着頭腦,
謝令姜轉臉,看着他:
“那些喫飽了沒事做的士子們,說伱此前沒有上書奏摺,或者上書討好、支持,在貪生怕死。”
她牙關咬緊:“都在胡說八道,大師兄不要搭理他們。”
歐陽戎失笑:“師妹怎麼還在意這個。”
“大師兄難道不生氣?”
“生氣有什麼用。生氣難道就能什麼事也不做了嗎?”
謝令姜脣抿成紅線,感受着他手掌的溫度,走了一會兒,輕聲道:
“一直沒問,大師兄的奏摺寫了什麼,和我之前想的一樣嗎?”
“你想的是什麼樣?”
“就像當初在京城諫告長樂公主。”
歐陽戎搖頭:“解決不了問題。”
“所以這次?”
“心平氣和的與女皇陛下算了一筆賬,大周頌德天樞與四方佛像的建造大致需要花費多少,大周與造像四洲,每年的賦稅收入又是多少。再拿江州的每年財政舉了個例……”
謝令姜怔怔聽着。
拂曉前的天色,像青黛色的暗沉幕布搭就的背景,
她依稀看見大師兄轉過頭來,病怏怏的臉龐,消瘦又平靜,似是述說着一件簡單如常的事情:
“相比于堅決反對天樞與佛像,與完全討好諂媚女帝、支持建造二者,
“我選擇了折中。
“在那封奏摺裏建議,寬限建造大周頌德天樞與四方佛像的期限,給各州募集充裕的時間,
“還有二者的規格,也放寬限制,例如大佛不一定要建造平地立身的佛像,三十丈未免也太高了些……”
謝令姜不知爲何,心情格外的平靜,默默傾聽完面前這位病怏怏江州長史的平靜陳述。
“另外,我代表江州大堂推拒了陛下的兩萬貫脂粉錢,分給相對最窮的桂州,還挺拍馬屁的建議,四座大佛的佛首都按照陛下的尊容雕刻。”
謝令姜微微睜大眼。
說着說着,歐陽戎自己都失笑了,轉臉笑問:
“是不是不太符合,綰綰心裏,我的形象?”
謝令姜沉吟:“也不是,只是有點意外,大師兄如此……冷靜。”
“是僞君子纔對。”
歐陽戎自嘲一笑,伸手指了指北方天際:
“陛下未嘗不知道,建造頌德天樞與四方佛像會空耗國力、阻力重重,可是對帝王而言,體面有時候比對錯更重要。
“在絕對的順從與堅硬的反對,兩者中間,若是能有既可體面、又能務實的聲音,她更可能去折中採納,不過,也要看下面臣子們遞梯子遞的漂不漂亮了。”
謝令姜輕嘆一聲:“難怪大師兄退而求其次。這……其實是對的。”
歐陽戎接過謝令姜另一隻手上的燈盞,在沾滿拂曉露水的園林小路上,他漆眸倒映着一粒難滅的燭火:
“但是這並不代表季大人、李刺史、魏御史他們是錯的,某種意義上,他們骨鯁強硬地撞得頭破血流,反而是幫了折中的我。
“雖然現在看,我那封奏摺也沒什麼用就是了。”
謝令姜揮袖接話,語氣斬釘截鐵:
“可大師兄也絕不是越子昂他們說的貪生怕死,不該被如此誤解。”
狐白裘青年鬆開滿是佳人香汗的手。
他捧燈前進。
“若是龍城時候的我,也會與季大人、李刺史一樣做。”
“大師兄現在爲何變了。”
歐陽戎持燈停步,回頭說:“因爲淨土是假的,這兒…是地獄。我明白了,有生之年,可能永遠沒法將它變爲淨土了。”
謝令姜愣了下,“那該怎麼辦?”
歐陽戎笑了下,語氣輕鬆:“還能怎麼辦,湊合着過唄,還能離了咋滴?”
看見忽然朝她擠眉弄眼作怪的大師兄,陷入沉思的謝令姜忍俊不禁。
“其實能越來越好就行了。”他眯眼開口。
“想讓它越來越好嗎。”謝令姜忍不住多看了眼大師兄:“總覺得大師兄與夫子越來越像了。”
“哪裏像?”
“唔,一樣的平和沉穩,一樣的…曲直難分。”
歐陽戎擺手:“錯覺。我都不認識夫子,沒見過人呢。”
謝令姜眨眼:“可某人的禮都送到夫子書房了,話說,是誰讓阿父幫他送那件小玩意過去來着?”
歐陽戎日常臉皮厚的像擋箭牌:
“這不是聽說,他老人家也喜歡算賬嗎,我這叫君子之交淡如水,不對,叫尊老愛幼。”
謝令姜哼唧唧:“哼,老狐狸,小狐狸。”
歐陽戎忽然手指東方肚白的天際,“好,天亮了,該回去了。”
說完,他轉頭走人。
謝令姜看着捧着燈盞開溜的某人背影,遮嘴脆喊:
“等等,不準再勞神公文,你回去休息下。”
“休息個錘子。”歐陽戎擺擺手:“上午有州學釋奠,在至聖先師廟,得提前過去。”
“那好,等我。”謝令姜追上:“我也去。”
……
馬車內,歐陽戎躺在小師妹圓潤緊繃的大腿上,瞌睡了下。
抵達了與雲水閣同一條街的至聖先師廟。
至聖先師廟是前年新修的,依舊嶄新氣派。
眼下初春,州學開學前,需要進行一場祭拜至聖先師的慶典。
歐陽戎與王冷然作爲地方長官,也分管州學的教育,需要親率長幼,依禮行之,祭祀聖賢。
只不過王冷然早早就“因病請假”,來不了,消息傳出,自然被士子們私下嗤笑,不過前者很顯然不在乎。
上午的陽光鋪在廟宇高高翹起的飛檐上。
歐陽戎帶着小師妹、燕六郎,提前抵達,神色自若的走進廟中,去與負責州學的官員匯合。
門外進進出出的一些士子神色愣了下,回過頭,揉了揉眼,詫異看着歐陽戎的背影。
似是沒想到這位往日一直“迴避”的低調長史,會親至現場。
州學士子們奔走呼告。
很快,江州長史歐陽良翰前來至聖先師廟主持祭祀的消息,在江州士子羣體間傳遍。
潯陽城的士林輿情就像頭頂初升的太陽一樣抬頭,並迅速升溫。
各州的州學本就是士子們的大本營,往日的爭論更是激烈,越子昂便是江州州學裏面的常客,經常傳出大膽言論,儼然有意見領袖的味了。
歐陽戎並不知道,前幾日越子昂等士子還揚言要他親自出面,與江州士子們談話。
不過,估計放話的越子昂都知道,有些不切實際。
畢竟眼下柳州慘案剛剛發生,天下十道的各地長官們都對激昂士子們躲得遠遠的,朝廷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是今日,歐陽戎竟然就“回應”了,如約而至。
至聖先師廟擠滿了江州士子,都跑來參加他們往日覺得枯燥的開學釋奠。
士子們似是也沒想到自己會有如此大的影響力,爲此使勁的鼓譟,情緒激動。
日頭漸漸升上高空。
當狐白裘披肩的病殃殃青年,走上廣場中央、樹立聖賢雕像的高臺,他們開始雜亂的鼓掌。
歐陽戎看着下方擁堵的人羣,眼瞼抬了抬,略感意外。
他一如往常,語氣溫和地開始祭奠講話。
……
第330章 一言而爲天下法
釋奠的過程頗爲枯燥。
至聖先師的祭禮開始後,州學士子的人羣默契安靜了下來。
畢竟至聖先師的面子要給。
歐陽戎帶領他們,進行完一系列複雜的儀式。
禮畢。
歐陽戎轉頭,照着昨晚熬夜擬的稿子,當兄v話。
大致內容,是先按照自身經歷,回顧了下曾經寒窗苦讀的經驗,再表揚了下這幾年州學內的模範優秀學子,最後勉勵了下士子們再接再厲,來年高中進士。
嗯,回顧過去,把握現在,展望未來。
要素齊全,可以滿意離開。
可今日聚集而來的激動學子們,並不會這麼輕易讓他“滿意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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