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326章

作者:阳小戎

  奇怪,這股子欣慰感是怎麼回事?

  歐陽戎低頭記錄,嘴角扯了一下。

  若是這種時常請假、點卯完成任務的事情,發生在當初他主政的龍城縣,刁縣丞他們的俸祿都得被罰光。

  只不過眼下,江州大堂名義長官是王冷然,他帶頭如此,自然上行下效,難以根治。

  且歐陽戎前幾日上報此事時,建議過建立一個罰沒機制,約束下屬們請假早退,結果作爲刺史的王冷然只是笑眯眯點頭,打哈哈過去。

  並且嘴裏說的好聽,說讓歐陽戎這個江州長史全權操辦,他十分支持,讓他放手去幹,大幹特幹。

  歐陽戎哪裏不知道這位老刺史的圈套。

  他按兵不動,暫時不作惡人。

  結束巡查,歐陽戎返回正堂,依舊不見元懷民的影子。

  他環視了一圈空曠的正堂。

  “荒繆。”歐陽戎微微搖頭,把點卯名冊隨手丟在桌上。

  現在是十二月下旬,即將迎來元正、冬至的假期。

  按道理說,年底應該最忙的時候。

  結果現在倒好,江州大堂人都來不齊。

  歐陽戎最近經常懷疑自己是不是江州大堂唯一的“老實人”,嗯,就他是來任官辦事的,其他人都是來江州旅居、遊山玩水的。

  眼下,城內的大部分民生事務,都落在了歐陽戎的案頭,堆積的高高的。

  除去潯陽渡市舶司管理貿易的肥差,其他事務大夥似乎都不太願意幹。

  或者說,想幹的,官職不夠,官職夠的,不願意幹,也幹不來。

  前者,便是江州大堂下面那些油滑小吏。

  後者,例如王冷然、元懷民這些或科舉出生或高門蔭官的讀書士人。

  歐陽戎終於明白,當初江州濟民倉的十幾萬石糧食,爲何會被幾隻碩鼠愚公移山的搬空了。

  主打一個“無爲而治”。

  江州府的“旅居官員們”對於潯陽城內的事務,似乎還沒有那些外地聚來的精明商賈們熱心呢。

  只不過這種無爲怠政的情況,對於歐陽戎而言,似乎有益?

  一位願意攬事、大攬特攬的江州長史,在潯陽城內自然權力極大,財政民生都在他的手裏。

  特別是王冷然,似乎並不在意江州府的錢袋子落在歐陽戎手裏。

  好像挺蠢的,但仔細一想,倒也正常。

  這種封建皇權的時代,在傲慢的勳貴士官們眼裏,士農工商,商賈排最後,地位不及工匠,與戲子一樣低下。

  什麼錢袋子,那叫提款機。

  歐陽戎估摸着,在王冷然眼裏,可能只要緊緊握住潯陽城與附近折衝府的兵權就行了。

  任何涉及槍桿子的事情,王冷然捂得嚴嚴實實,分毫不讓歐陽戎沾,特別是潯陽王府附近的護衛,其實就與半監禁差不多,日日向王冷然稟告動向。

  歐陽戎輕笑一聲,繼續埋首案牘,提前給即將到來的鑄佛之事,仔細算賬。

  約莫一個時辰後,正午的鐘聲傳來,歐陽戎放下了筆。

  “下午出城,選址去了……”

  他嘀咕一句,離開正堂。

  先是召來長隨,一齊前往馬棚,準備牽“冬梅”離開。

  歐陽戎剛來到馬棚附近,臉色一怔。

  只見前方馬棚內,有一個約莫二十七、八的綠服男子,正在圍着“冬梅”轉圈,不時伸手撫摸一下,一臉癡態,還跑去撅起屁股,更換馬槽裏的飼料。

  “冬梅”不耐避開,打了個響鼻,陡然兩腳後蹬,嚇得綠服官員後仰摔跤,從地上爬起身,扶正帽子,摸摸身上,長鬆口氣。

  幸虧沒被踹中,否則某人新上任後的第一個案子就要新鮮出爐了。

  “元懷民,你在幹嘛?”歐陽戎皺眉走近。

  “啊,長史大人。”

  某位江州司馬嚇了一跳,臉色訕訕問:“這……這是您的坐騎?”

  “嗯。”歐陽戎點頭:“名喚冬梅,怎麼,它得罪你家公馬了?”

  “不是不是。”元懷民精神一震,手指冬梅,煞有其事道:“這是匹好馬啊,長史大人可否借我一用?”

  “伱要幹嘛?”頓了頓,溫馨提醒:“它是母馬。”

  “如此良駒,應當作賦一首,下官想帶回去好好觀察一下,先洗一洗,嗯先畫一副良駒出浴圖也不錯。”

  “……”

  歐陽戎牽馬,頭不回走人:“離冬梅遠點,它不想見你。”

  冬梅立馬打了個響鼻,馬首蹭了蹭主人肩膀,似通人性,感激涕零。

  愛馬人士元懷民立馬跟上,苦苦哀求:“長史大人,成全下官此願吧……”

  歐陽戎忽然回頭:“你沒點卯,該不會一上午都在騷擾它吧?”

  “點卯?”元懷民一愣,旋即拍額,苦了張臉:“啊忘了!”

  “真有你的啊。”他點頭讚揚,下一秒變臉,平靜說:

  “缺勤一天,扣俸半石。”

  “唉唉唉,長史大人別生氣,能不能別記名,下官俸祿快罰沒了,元正夜要喫雪了……”

  元懷民突然捂肚:“哎喲,下官今日腹疼,長史大人,告假一日,告假一日……”

  怎麼會這麼不着調?

  歐陽戎板臉離去。

  活該你當江州司馬。

第293章 大佛選址

  歐陽戎發現元懷民有些見人就熟。

  他騎着冬梅,離開江州大堂,返回到槐葉巷喫午飯。

  元懷民也跟了過來,騎着他那匹黑色瘦馬。

  “長史大人原來住這麼近啊。”

  歐陽戎點頭。

  元懷民好奇:“長史大人這是回府喫飯?”

  歐陽戎不理。

  元懷民手指捻鬚,一臉嚴肅道:

  “冬梅乃神駒,長史大人年輕有爲,身騎此馬,真是英姿颯爽,寶馬配英雄啊。”

  歐陽戎嘴角扯了下。

  元懷民看了看左右,神祕兮兮道:

  “長史大人,不瞞你說,其實下官曾是長安城有名的風流才子、瀟灑詩人。

  “不是下官吹,是長安城的大夥說的,下官的文采放在大乾也是個頂個的,當年在長安不知有多少花魁美人追捧,下官當時都不稀罕理會……”

  歐陽戎一行人靠近了槐葉巷宅府,元懷民腦袋湊來,滔滔不絕,引得歐陽戎身邊幾位南隴老家來的長隨,都不禁側目,眼神嫌棄。

  歐陽戎忽然回頭:“所以呢,元司馬想說什麼?”

  元懷民抹了把嘴,一本正經點頭:

  “下官想給長史大人騎神駒冬梅的英姿,作詩一首,如何?”他嘆息:“這可是名流青史的好機會啊,長史大人要好好把握住。”

  歐陽戎盯着有些自戀的元司馬看了一會兒。

  “作詩就別了……冬梅真不能借你,我下午有事,還要出城,改日吧。”他嘆息問:“元司馬,你住哪,怎麼還不回去喫飯?”

  元懷民:“下官暫居星子坊那兒。”

  有長隨好奇插嘴:“大人有官身,怎麼住那種環境、治安不好的地方?”

  元懷民聞言絲毫未惱,訕笑撓頭:“囊中羞澀,囊中羞澀……”

  歐陽戎腰桿挺直的騎在馬上,目視前方,平靜道:

  “未點卯就是未點卯,半石俸祿已扣,元司馬引以爲戒,後面幾天早點來,年底也沒幾天了。”

  “好好好。”元懷民慚愧點頭。

  答應的這麼爽快,歐陽戎反而有點不好意思了,眼見到了宅邸門口,他隨口問:

  “回星子坊好像挺遠,要不要進去喫個飯?”

  “好好好!”元懷民用力點頭,搶先答應,旋即,又臉紅羞愧:“那個,要叨擾長史家人了。”

  歐陽戎默默回頭,不禁看了眼一點也不和他見外的元懷民。

  “那行吧。寒舍簡陋,粗茶淡飯,元司馬勿怪。”

  “沒事沒事。”

  歐陽戎帶元懷民回到宅邸用午膳。

  正廳,甄淑媛已準備好了豐盛膳食,指揮着丫鬟們擺放果品,葉薇睞給歐陽戎遞熱毛巾敷臉,打熱水洗手。

  二女對於檀郎帶回來的這個古怪同事,頗爲好奇。

  一盞茶後,餐桌上,她們看着元懷民狼吞虎嚥的樣子,對視一眼,不禁啞然。

  元懷民大快朵頤,口齒不清:“長史大人,伱……你這哪裏是粗茶淡飯,改日帶你去我寒舍,那纔是粗茶淡飯啊。”

  歐陽戎端碗夾菜,搖頭說:“粗茶淡飯,那元司馬還遲到不點卯,豈不更沒俸資。”

  “長史大人此言差矣,錢糧之物只要夠喫夠用就行。”元懷民一臉認真,出奇堅定道:

  “其他時候,我輩應當去做一些有意義之事,沒必要爲外物所惱,過分追求,上值也是如此啊。”

  歐陽戎點點頭:“那我今日扣你半石……”

  元懷民頓時苦瓜臉:“少了半石,正好不夠了啊,得餓三天。”

  歐陽戎嘴角微抽,喫飯也卡得死死的對吧?每月缺勤扣除後的俸祿只要夠喫飯就行?

  “元司馬的算學倒是不差,明日給你安排點算賬的事。”

  “……”

  元懷民端碗愣住,頓時覺得嘴裏的佳餚飯菜不香了:“長史大人,這……”

  歐陽戎忽問:“那元司馬覺得,什麼是我輩意義之事?”

  “別人的話,在下不知道。”元懷民正襟危坐,語氣篤定:“但是在下的話……長史大人,說出來你可別嚇着,覺得在下狂妄。”

  歐陽戎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你說。”

  “在下要作一首當世絕倫的詩!驚豔整個大周文壇,讓兩京士民爭相傳頌,流芳百世!”

  歐陽戎看着面前這位手捏筷子揮斥方遒慷慨激昂、卻連飯都快喫不起要蹭他一頓的江州司馬,微微挑眉。

  當着餐桌上的歐陽戎、羅裙美婦人還有銀髮美少女的面,元懷民眼中有光,唾沫星子橫飛,意氣風發的揮袖道:

  “古人說,立功立德立言,在下不才,沒有長史大人能耐,無法立德立功,可立言一事有何難也?

  “待在下詩文出世,懷民之名定能讓後人銘記難忘!”

  此言一出,大廳寂靜。

  餐桌前,歐陽戎注視着元懷民看了會兒,袖下伸出手,把他面前的飯菜移遠了一點。

  歐陽戎點點頭,似是表達了肯定,轉頭夾菜喫飯。

  甄淑媛和葉薇睞也繼續給檀郎夾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