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3章

作者:阳小戎

  老道冷笑,食指遙指外面:“這一切天災人禍,都是那些自詡聖人門生的傢伙們最終造成的。只要世上還有聖人,就會有竊取聖人名與器的大盜。所以這聖人又與大盜何異?不過是一個無心,一個有心罷了,禍亂之源。聖人和大盜都該死!聖人最該死!”

  歐陽戎抬眼瞧了下他,“你說的是道家‘聖人不死大盜不止’那套,我那專…那課業學過,熟的都會倒着背了。”

  “哦?你課業還學這個?”鶴氅裘老道有些驚訝。

  歐陽戎猶豫了下,含蓄道:“準確的說,儒釋道都學一點,都懂一點。”他孃的,專業課能不熟嗎?當他考研是嘻嘻哈哈呢。

  鶴氅裘老道挑眉,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忽問:“何爲聖諦第一義?”

  歐陽戎隨便挑了一個短的答,“廓然無聖。”

  這是個釋家的問題,是問,什麼是佛家的最高真理;歐陽戎是答,空空的沒有什麼聖。

  鶴氅裘老道沉默了會兒,難得收起了輕佻。

  低眉咀嚼了會兒後,看了他一眼,“你這可不是一點。”

  歐陽戎嘆了口氣,“所以我更要回去了。”

  鶴氅裘老道冷笑,“還說廓然無聖。又想上去救蒼生了。”

  歐陽戎沒有解釋,他嘴裏的‘回去’,和老道嘴裏的‘上去’,不全是一回事。

  感覺體力恢復的差不多了,歐陽戎手掌撐地站起,再次朝中央蓮座走去。

  他這輩子頭一次這麼認真的去準備一件事情,花了全部的時間與心力,可在即將迎接之際,老天卻突然告訴他:

  結束了……

  全結束了。

  歐陽戎,不同意。

  “我不救蒼生,我…救我自己。”

  他輕聲回答,但更像是對自己說。

  鶴氅裘老道搖了搖頭,不再多言,閉目靠牆。

  不知大師察覺到動靜,暫停唸經,又一臉悲憫勸道:“施主,此地是蓮花淨土,上面乃無間地獄……”

  老道閉目道:“別費口舌了,人家是聖人,境界和我們不一樣呵。”

  “聖人!”不知大師似是想起了什麼,垂首低語:“聖人死了,道祖死了,連佛祖…都死了。爲何還有人執迷不悟上去受死。”

  僧人佛唱一聲,合掌,繼續誦唸經文:

  “如是我聞,今有受罪猩瑝嬋氲鬲z,有牛頭獄卒,馬頭羅剎,手執槍矛,驅入城門,向無間獄,爲畜爲鬼,爲膿爲血,爲灰爲瘴,爲飛砂瀝擊碎身體,爲電爲雹摧碎心魄,爲綻爲爛爲大肉山,有百千眼,無量咂食……”

  歐陽戎置若罔聞的走過,在經過纖細啞女旁邊時,後者忽然伸手‘攔住’了他。

  低頭一看,抱膝埋臉的少女竟是遞了一個羊皮囊水袋過來。

  他舔了下乾涸的脣,接過,發現她的右手掌只有四根手指。

  歐陽戎仰頭不沾嘴喝了口,又還回。

  “謝謝。”

  啞女縮回缺小指的手,沒再攔。

  他從她身邊走過,這時纔看見,她原來一直坐在一根筆直的‘長條’上。長條似劍。

  歐陽戎將地上摔成半截的蓮花金燈撿起,所幸繩子還緊綁在燈座上,依舊可用。

  還是原來的地方,還是原來的方式。

  這回或許是輕車熟路,也或許是邭夂茫驹谏徎ㄅ_座上的歐陽戎僅嘗試到第五次,便成功將半截蓮燈拋出洞外。

  並緊緊纏住了外面某個固定重物。

  不死心的某人開始攀爬,這一次他聚精會神,小心翼翼注意着外面的動靜。

  終於。

  又一次安然爬到了靠近出口的位置。

  歐陽戎發現,這出口確實很像一段井,因爲有一段約莫一米餘的圓柱狀甬道,連接下面方形地宮的天花板。

  歐陽戎觀察了一小會兒,準備進入最後一段甬道。

  可就在這時,陡然有一道野獸嘶吼聲從井外傳來,這嘶吼聲似人非人,似獸非獸,歐陽戎從未聽過。而更讓他絕望的是,他懷裏緊抱的繩索開始無風搖擺起來——是上面有某種生物在扯咬他的繩子,繩索搖搖欲斷!

  千鈞一髮之際,歐陽戎的身子像一張彎曲的九石勁弓,猛然往上一拉又一竄,空中甩丟繩子,兩手狠狠扒在了井口的邊沿上,斷掉的繩索從他身旁落回了地宮。

  歐陽戎獨獨吊在上面,胸膛風箱似的劇烈起伏,而外面的未知惡物又讓他不敢大口喘息,只能壓抑着、壓抑着。

  他小口小口的急促呼氣,而其扒在井口邊沿上顫抖的手指,能清晰感受到岩石的粗糙和鮮血混合晨露的溼滑。

  手掌磨出血了,可某人還是一動不動,似是仍在消化幾息前發生的一連串驟變。

  下方,不知大師,鶴氅裘老道,斷指啞女都仰頭遙看着他。

  歐陽戎低頭看去。

  不知大師朝他搖了搖頭,“南無阿彌陀佛。”

  鶴氅裘老道閉目,今夜頭一次念唱:“福生無量天尊,不可思議功德。”

  啞女站起,輕‘啊’了一聲,也不知是想說什麼,眼眸裏有不捨。

  歐陽戎扯起沾泥的脣,朝他們笑了下。

  他真的想回家。

  就算是老天爺開玩笑重生,他也要爬上去親眼看看。

  就算真踏馬的是阿鼻地獄,歐陽戎也要看上一眼才能徹底死了這條心。

  歐陽戎抬頭,頭頂井口大小的天空,天光已亮,他又餓又累,卻使出了期末體測及格線上那最後一個單槓的力……

  翻出去了。

  ……

  枯井是靜立在一片桃花林前的,四周有石柵欄專門圍着。

  癱坐井旁的歐陽戎傻愣住了。

  入眼的是青瓦紅牆的禪院,遠處蔥蔥綠綠的竹林間,偶爾能看見漏出一抹飛檐翹角的鐘樓,樓上還有打哈欠的僧人緩緩推敲晨鐘。

  而東邊,正有一輪紅日從東流的大江上冉冉抬頭,與一切敢於直視的生靈對視。

  “這……”他略陷的眼窩被照的有點暖洋洋的,輕嗅着深山古寺特有的檀香。

  就在山林間沉悶悠遠的鐘聲傳來之際,忽有一夥僧人撞開虛掩的院門,靈活翻過石柵欄,腳步匆忙地奔到歐陽戎身前,驚喜把他聚起。

  “縣太爺,縣太爺,您在這啊!你怎麼跑到悲田濟養院來了!”

  “縣爺,俺們找您找的好苦,您昨晚去哪了,俺們尋了一夜,主持和照看你的小燕捕爺差點沒急死!都準備今早下山通知衙門,派人來搜山了!”

  “阿彌陀佛,幸哉幸哉,縣爺,再晚一點找到您,小燕捕爺得讓咱們腦袋全搬家。您頭上傷沒事吧,咦衣服呢……”

  一羣僧人七嘴八舌圍着歐陽戎狂問,後者全程處於懵逼狀態,呆看着眼前這一顆顆光頭晃來晃去,眼都花了。

  “好了好了別嚷嚷了,縣太爺的傷……剛愈,別全圍着,讓個道透透氣。”終於,似是領頭的一個小沙彌終於站了出來,推散了人牆。

  這小沙彌十來歲,長得眉清目秀的,小腦門很是鋥亮,湊至歐陽戎面前端詳他時,還有點反光刺眼。

  小沙彌的手在歐陽戎眼前揮了揮,然後又一臉高深的給他把了下脈,一陣折騰,才總算是鬆了口氣。

  不禁嘀咕:“沒想到師父的醫術竟然也有靠譜的時候,昏這麼多天都能救醒……咳咳縣太爺,你是何時醒的,爲何大半夜一個人離開院子?”

  “你……你們……我……不是。”歐陽戎啊了啊嘴,摸了摸額頭的傷,不知道怎麼開口。

  終於他反應過來,急忙指向背後這口枯井,說:“這下面,下面的人……”

  小沙彌一愣,和其它師兄弟面面相覷,皺眉問:“縣太爺,您昨晚是掉下了這……這淨土地宮?”

  歐陽戎點頭,張嘴欲言,又不知怎麼問起,“這下面真是淨土?”

  “是叫這名。”

  見他一臉困惑的樣子,小沙彌大概是反應過來些什麼,他指着枯井解釋道:

  “縣太爺,這淨土地宮以前是咱們東林寺供奉舍利子的地方,是本朝……”似是說了諱忌,小沙彌立馬改口,“是前朝太宗時候,寺裏的上任主持,奉皇命修建的,那會兒全國的佛寺都流行立塔、修地宮、迎佛骨,不過後來上面的蓮塔走水塌了,這淨土地宮也荒廢下來……至於現在裏面的人……”

  小沙彌走到井邊,直接朝裏面開喊:“喂,秀真師兄!該喫早齋了!”

  很快,令歐陽戎耳熟的不知大師的聲音就從下方傳來:

  “閣下怎在外面,你快快下來!此地是蓮花淨土,上面乃無間地獄!”

  歐陽戎頓時無語。

  小沙彌轉頭,嘆了口氣:“秀真師兄癲了好些年了,他以前其實挺好的,可後來總說我們是惡物,要喫他,還老是找狗洞和牀板鑽,說要找處極樂淨土……悲田院關不住他,我們只好用一根繩子把他吊下去,每天定時送些齋飯,他也喜歡呆在下面。”

  歐陽戎皺眉,低頭看了看被繩子磨破的手,又忍不住問:“那,那下面還有兩人……”

  “啊下面還有兩個?”小沙彌一愣,點點頭,“哦,應該是悲田濟養院收容的病人和乞兒。”他張望了下四周,“枯井就在悲田院後門,看來是管理院子的師兄昨日又懈怠了,讓收容的病人乞兒亂跑了出來,掉下去了。”

  “悲田濟養院?”歐陽戎怔怔,想起了下面那個斷指啞女和滿身毒瘡的老道。

  小沙彌看着情緒似乎有點不穩定的歐陽戎,小心翼翼道:“是啊,說起來,悲田濟養院能開下去,還是縣太爺你們慈悲心腸,縣衙年年都有資助,咱們負責收容縣裏的一些幽陋凡疾和老弱病殘。縣爺,他們昨夜該不會嚇到您了吧?”

  歐陽戎低頭不語。

  見他沉思的樣子,小沙彌反而有點慫了。

  可能是這個時代平民對有官身之人的天然敬畏,統統歸納爲某種官威,其實歐陽戎知道哪有什麼官威,不過是東林寺在此縣治下。若一切生殺皆操之他人之手,自然會時刻小心對方臉色心情。

  這時,眼尖的小沙彌突然看見不遠處的竹林裏,有個髒兮兮的乞丐四肢趴地,到處胡亂撕咬東西,一副精神狀態不太好的摸樣。

  他趕緊朝旁邊的師兄弟打眼色示意,於是分出幾個僧人急匆匆跑去叉人,押回濟養院。

  周圍發生的這些小動作,和一泻蜕袀兊母魃駪B,沉默垂目的某人其實大多看在了眼裏。

  他並沒被這些大起大落嚇傻,只是……待這些荒唐的理由解除了荒唐的誤會後,一種嶄新的幾乎確定無疑的現實擺在了他面前,他反而有些……更失望了。

  歐陽戎驀然感受到頭開始有點暈了,不過他還是勉力站起身來,耐着性子與他們緩言兩句:“我沒事,沒被嚇到,勞委你們解釋這麼多,對了還沒請教你是……”

  小沙彌頓時立正,邊鬆了口氣,邊笑道:“小僧法號秀髮,縣爺您直接喊就行。”

  歐陽戎瞧了眼秀髮鋥亮的小腦門,點點頭,“行秀髮。不用扶我,我能行……不過我還有個問題。”

  “縣爺儘管說!”

  “昨晚,昨晚那場大雨,還有大水,你們聽到了沒有?這聲勢是怎麼回事!”

  前一秒還輕鬆說笑的秀髮小和尚和同伴們頓時噤若寒蟬。

  歐陽戎感覺腦袋越來越暈了,抓住秀髮的小肩膀,語氣虛弱卻不容置疑道:“你說。”

  見同伴們也在瞅着他,秀髮小和尚只好硬着頭皮,指着南邊小聲說:

  “縣爺,你新上任應該知道,咱們江州之田,低於天下;龍城之田,又低於江州;而列澤中匯,雲夢爲最,雲夢古澤就在咱們龍城縣旁邊……”

  “眼下梅雨時季,雲夢澤水位猛漲,昨夜便是……擋水的狄公閘塌了,山洪爆發……現在不止咱們龍城縣,江州地界所有縣都被大水漫了。”

  聽到‘雲夢澤’、‘狄公閘’、‘龍城縣’等幾個又耳熟又陌生的字眼,歐陽戎本就眩暈的頭,宛若某種應激反應似乎,劇烈疼痛起來。

  就像有人把一根水管狠狠插進他腦袋,另一端連接的水龍頭,開關被猛撥到了最大。

  歐陽戎一把推開腥耍沧沧叱隽吮镌海瑏淼揭惶幙諘缟铺魈帲贤较拢苛λ疤帲M是倒塌屋舍、被淹田地、哀哭婦孺……

  入目處,一片澤國。

  不知爲何,目睹這一幕,歐陽戎腦海裏忽然浮現一句詩,像是被人憑空塞進腦海的一樣:

  遍地哀鴻滿城血,無非一念救蒼生。

  這略顯中二的風格,一點也不像獨善其身‘老樂子人’的他,而是……正人君子的‘原身’的記憶與思緒開始隨着頭痛一起噴湧灌輸。

  “好傢伙,我死去的記憶開始攻擊我……等等,我想起來了,我是龍城新縣令,上任當天就當行麃岩魏盟迹Y果……立馬掉水裏,淹死了……這什麼倒黴傢伙啊,好好的立什麼flag艹……”

  歐陽戎失去意識前,最後聽到的是秀髮他們的急切呼喊……

  他忽然有些覺得,或許一直留在下面那座淨土似乎也不錯?

  ……

  新的一年,新的開始,新的故事,新的擊劍!(撅起來了)

第3章 這把高端局

  歐陽戎閉目仰躺牀上,他又想起了那個名字聽着格外正經的考研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