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296章

作者:阳小戎

  “伱總是讓人難以猜透下一步動作,又散發一股乘風破浪的氣質,好像這世間沒有什麼事情能難得倒你一樣。”

  離大郎一張蓄鬍須的方正臉龐逐漸漲紅,語氣有些激動:

  “相信謝姑娘她們也是與我類似的感覺,一看見良翰,便覺得再大的困難都能渡過,信心重振。

  “這也是大夥相信你的原因之一,

  “這樣的良翰如何不是世間特殊?”

  歐陽戎微愣,多看了眼離大郎,輕輕搖頭:

  “不必神話我,我並不特殊,例如阿山,他就不差我。”

  他擺擺手,朝欲言又止的離大郎,繼續認真說:

  “經歷阿山之事,我幡然醒悟一個道理,更加的適普。

  “這世間所有人,其實都帶着一幅幅‘面具’而活。

  “這些面具,並不是強加的不好的東西,更準確的說,它是一個個生來就有、或後天獲得的身份。

  “身份面具,各式各樣,每人都有,不同的是,有些人的面具沉重,有些人的面具輕鬆。

  “但是不管沉重或輕鬆,都是必須揹負的東西,應當認真以對。

  “就像阿山,他是生來就有的身份面具,是‘人子’,是‘兄長’,亦是‘龍城的兒子’,腳下這片鄉土的一員。”

  歐陽戎回頭,有些曬黑的削瘦臉龐,露出一副燦爛笑顏:

  “我不難過,阿山深刻清楚了他的身份。

  “他作爲兄長,作爲人子,那一日義無反顧的站了出來,救了阿妹阿母。

  “他作爲龍城勇敢的兒子,那一日,面對腳下這片土地的叛徒宵小,高昂起了不屈的頭顱。

  “他痛快的怒斥,暢意的大笑,他猛烈的震醒了臺下麻木的鄉人同胞。

  “這是阿山給自己戴上的沉重面具,是他熱烈的選擇,我又豈能事後哭唧如婦人、去搶奪玷污本就屬於他的榮耀?”

  歐陽戎質問,亦自問。

  他仰坐地上,看着天空:

  “無需節哀,何哀之有?

  “我唯一有些難受的,是他多戴上了一副面具,一副本該歸我承受的身份面具……”

  離大郎與燕六郎愣愣,他們看見面前的年輕縣令說到此處,從袖子中掏出一枚青銅假面。

  “哐當”一聲,隨手丟於地上,他注視它,輕聲說:

  “當時的我,爲了某個虛無縹緲的遠方,暫時摘下了這一枚身份面具,也擺脫了其它所有面具,孤身去尋所謂的淨土。

  “可這本該……是我承擔的責任啊。”

  歐陽戎停頓了片刻,他驀然轉頭,聲音在風中鏗鏘有力,一字一句:

  “面具它有重量,身份就是責任。

  “細數一番,我歐陽良翰,也有一幅幅的面具,一份份的責任。

  “我是甄嬸孃唯一的‘侄兒’,

  “我是小師妹的‘大師兄’,

  “我是老師的‘大弟子’,

  “我是阿山阿青親切呼喊的‘老爺’,

  “我是龍城萬千百姓的‘父母官’,

  “甚至我還是全天下人心中的‘守正君子’!”

  歐陽戎忽彎下腰,撿起地上的青銅假面,收進袖中,轉過頭,平靜開口:

  “這次病癒,下山重歸,我不再絲毫逃避這些面具。

  “從現在起,它們是屬於我的身份,亦是我的責任。”

  燕六郎聽的撓頭,離大郎沉默了會兒,臉色怔道:

  “良翰說的很有道理,振聾發聵,可……良翰如此盡責,會不會給自己太大的壓力?”

  歐陽戎展顏一笑,揮袖遙指遠處藍天:

  “何來壓力?這兒是世外之人嘴中的無間地獄沒錯,可我不是要當什麼聖人救世主,去徹底蕩平地獄。

  “我只是數清楚了一枚枚面具,盡好吾輩之責,這個世間,有太多未看清自身面具的失職失責之人。

  “若我的存在,能帶動身旁之人,令它變得稍微好上一點,便已足夠了,即使永遠無法根除,永墜了地獄,又何嘗不可?

  “大郎,六郎,以前我覺得‘我’一人不行,一人之力做不了救世主,可後來,我看見了挺身站出的阿山,突然發現,‘我們’可以。”

  “我們?”

  燕六郎與離大郎不禁自語,咀嚼二字。

  歐陽戎用力頷首:“對,我們!”

  高臺上,一時間陷入了安靜。

  離大郎低頭想了會兒,重重點頭,立馬抬首道:

  “良翰,我也有我的身份面具,我的責任,今日前來,便是因爲責任。”

  歐陽戎問:“什麼?”

  離大郎將拎帶的食盒,往前輕推出去:

  “我的家人們,正在梅鹿苑靜候你回去。

  “雖然我知道良翰有事要忙,可我不能眼睜睜看着阿父阿母如此勞心,我也得做點什麼,所以今日厚着臉皮來了。

  “還望良翰勿怪。”

  歐陽戎搖頭說:“無事,理解。”

  離大郎攥拳置膝,身子前傾,說:

  “良翰,我家的際遇與處境,上回洛陽使者送禮之事後,你應該已經知曉了。

  “此前怕有連累,一直隱瞞,實屬抱歉。

  “說來慚愧,見識了良翰在龍城的致耘c作爲,我們驚爲天人,皆視良翰爲無雙國士。

  “聽阿母說,這幾日阿父茶不思飯不想,夜不能寐寢食難安,心心念念,良翰能夠出手相助,指點一二。

  “我阿父他,對良翰,真心願以國士待之。”

  好友的這番直球,歐陽戎有些沒想到,一時間,他垂目,保持不語。

  “此事,我與阿妹都看在了眼裏,作爲家人,實難袖手旁觀。

  “也不瞞良翰說,阿妹此前一直都是勸促我來談,說是我與良翰好友,容易講感情,而她擅長澄明利弊,不擅長這事。

  “可我剛剛聽完良翰言語,忽覺良翰所負‘身份面具’太多,壓力太大,唯恐再添重責,拖累良翰,良心難安。

  “此等事,絕非朋友所爲。

  “可一邊是家人,一邊是摯友,實屬兩難也。”

  離大郎毫不隱瞞。

  歐陽戎有些側目。

  他看了眼遞來的精緻食盒,又看了看面色又期望又自責的離大郎,忽問道:

  “此前‘蘇扶’二字名,是假名吧?”

  頓了頓,他似笑非笑說:

  “大郎還一直未說過,全名爲何,連名字都不知道,這可不太像摯友之交。”

  蘇大郎連忙說道:

  “差點忘了說,我姓離,名扶蘇。”

  “扶蘇?”

  歐陽戎搖搖頭,“壞名字。”可頓了下,又點了點頭,他輕嘆:“好名字。”

  離扶蘇不明所以,眼神困惑。

  “你家倒是會取名。”

  歐陽戎嘀咕,目光重新投向了面前的食盒。

  “良翰喊我大郎就好了。”

  “嗯。”

  歐陽戎徑自打開食盒,盒內有冰,開蓋後,冷霧撲面,倍感清涼。

  食盒有數層,最上層與最下層擺滿冰塊,中間三個隔層,各有一盤解暑涼食。

  離扶蘇主動移開上層冰塊,從下方端出第一盤食物,介紹道:

  “這是我阿母親手做的酥山,是宮廷獨有的冰食,我與阿妹從小就愛喫,良翰也嚐嚐看。”

  歐陽戎垂目看去,感覺有些像前世的冰淇淋。

  這叫‘酥山’的冰食,好像是將一種名“酥”的奶製品和蜜糖一起淋在碎冰上,冷凝成小山的模樣,口感美妙。

  眼下在大周朝,只有貴族享受得起。

  歐陽戎捏起銀勺,嚐了一口,放下勺子,端起酥山,遞給燕六郎:

  “六郎,端去給小師妹,你也嚐嚐。”

  “是,明府。”

  離扶蘇毫無異議,端出第二份冰食。

  瞧着,是一碗冰鎮飲物,炎炎夏日之下,碗中冷霧往上湧出,光是看着,都覺得清涼爽口。

  “這碗冰鎮米酒,是我與阿父一起動手釀就的,耗時多日。良翰嚐嚐,甜糯糯的,不醉人。”

  歐陽戎聞言挑眉,都是你們親手下廚做的對吧。

  一家人齊齊上陣,伺候他一人,倒是找鉂M滿。

  歐陽戎頗有動容。

  旋即,他目光不禁投向盒中最後一盤冰食。

  “這是汝妹準備的。”

  “沒錯。”

  離扶蘇點頭,將其端出。

  歐陽戎瞧了眼。

  碧綠花紋,鮮紅果肉,點綴顆顆黑粒,不是西瓜是什麼?

  他想了想,問:“那這瓜看來,是你阿妹種的?還是親自切的?”

  離扶蘇捂拳咳嗽了兩下,一臉諔┑溃�

  “咳咳,是阿妹親手挑的,她說這瓜包熟,良翰嚐嚐。”

  “……”

  歐陽戎嘴角微微抽搐了下。

  好一個親手挑的。

  歐陽戎毫不懷疑,某個梅花妝小女郎當時可能只是彎腰,屈起兩指,敲了下瓜身,就背手腰後,瀟灑走人,令丫鬟彩綬把它抱回去剖了。

  嗯不錯,這很離裹兒。

  歐陽戎無語好笑之際。

  離扶蘇心裏有點緊張,看向他埋頭喫瓜的側臉。

  等待好友對某事的表態。

  來了來了,雖遲但到,說到做到!另外,怕睡過頭,晚上更新可能稍晚,沒法十二點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