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288章

作者:阳小戎

  背對老僧的雪中燭,四周的空氣驀然降溫。

  善導大師仍不自知。

  孫老怪樂呵呵,拱火道:“禿驢說得好,會說就再多說點。”

  善導大師瞥了眼鶴氅裘老道,不理這疑似搶飯碗的同行。

  “正巧,本寺求姻緣十分靈驗。”老僧自顧自說話,轉身示意了下他身後的佛殿:

  “山下不少迷途施主,前來此殿求問姻緣……還願者云云,兩位女菩薩可願入殿一試?”

  孫老怪兩手恍洌π币暽茖Т髱煟抗馄诖膭睿�夾雜着一絲看未來獄友的眼神。

  可雪中燭似是有心思,不理,徑自朝前方走去。

  趙清秀等人跟上。

  善導大師鍥而不捨,追上前去,從袈裟袖子裏翻找了下,掏出一盒竹筒。

  “兩位女菩薩請留步,若是趕時間,本寺也有求姻緣的簡易服務,只需虔論u兩下姻緣籤筒,飛出一簽即可,專爲下山趕時間的菩薩施主們準備……”

  似是又想起剛剛善導大師的話語,趙清秀不禁多看老僧,腳步略微遲疑。

  善導大師趕忙把竹筒遞上。

  趙清秀不好拒絕,手指剛碰到籤筒,身旁的雪中燭忽然大手一揮。

  同樣觸碰到了籤筒,拍飛了姻緣籤筒。

  善導大師愕然。

  “嘩啦嘩啦——!”筒內竹籤撞擊作響。

  可旋即,發生了頗爲古怪的一幕。

  只見竹筒落地滾動,大多數竹籤安然無恙停在筒中,但卻獨獨飛出了兩根裹紅紙的竹籤。

  又好巧不巧,一根飛旋砸在趙清秀裙襬上,一根飛落到雪中燭腳邊。

  氣氛登時靜了靜。

  四人動作全部頓住。

  趙清秀低頭看了看,撿起了紅籤,小臉認真的打開紅紙。

  她身旁的孫老怪嘖嘖稱奇,好事的老道士,尖腦袋湊近一瞧,代替啞巴唸了出來:

  “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阿彌陀佛!這位女菩薩果然旺夫之相沒錯,上上之籤。”

  善導大師迅速整頓儀容,雙十合十,一副高人模樣,板臉肅穆,解籤道:

  “情路雖艱,切莫辭勞,只要心堅,前有歸宿,槐根夢覺,苦盡甘來,切記切記。”

  趙清秀身子頓住,輕咬下脣,凝視紅色籤紙上的文字,“啊啊咿呀……”

  苦盡甘來……

  孫老怪瞅了眼臉色十分不好的雪中燭,忍住了笑,看熱鬧不嫌事大道:

  “咦,那大女君這根呢?”

  老道士與趙清秀、善導大師三人齊齊轉頭看去。

  只見此刻,金髮及腰的狐白裘女子靜立原地,一根竹籤落在她高筒靴子前,絲毫沒有撿起的意思。

  鶴氅裘老道一臉好奇,彎腰去撿地上竹籤,可下一秒,他視野中,竹籤消失。

  雪中燭腳邊,一根姻緣竹籤被劍氣化爲齏粉,消失人間。

  “牛鼻子老禿驢,找死?”她寒眸斜睨。

  “……”孫老怪。

  “你看什麼看?”對於傻乎乎望過來的自家七師妹,雪中燭也沒好氣:“走!”

  雪中燭牽住趙清秀手腕,冷臉離去。

  孫老怪乖乖跟上,臨走前,他一臉正氣回頭:

  “你可知她是誰?算姻緣算到給這位主頭上來了,欸,也不知該說你這老禿驢是眼力好呢,還是差呢。

  “這點騙術道行,哄哄啞丫頭差不多就得了,以爲這位主也和啞丫頭一樣,會去任性?”

  老道士嗤笑。

  搭配古怪的三人很快離去。

  只留下善導大師目瞪口呆,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揉了揉眼。

  少頃,左右四望,瞧見沒人,老僧愁眉苦臉,嘀咕什麼“外地的女施主都太沒禮貌了”、“欸大清早的還沒開張就白白賠上一筒籤”之類的話。

  善導大師嘆息一陣,抬手摸了摸他的光禿禿腦袋,訕然回殿,恰好碰到活蹦亂跳、抱着籤筒經過的秀髮小沙彌。

  後者似是準備跑回殿裏,撞到善導大師,乖巧行禮:

  “師父。”

  善導大師嚴肅點點頭,莊嚴肅穆問:“嗯,汝這是作何?”

  “殿裏有新來的女施主找徒兒求籤……”

  秀髮興高采烈道,可話還沒說完,懷裏的新籤筒就消失不見,小沙彌小臉一愣,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去,只見是師父拿走了新籤筒。

  善導大師整理了下袈裟,一臉慈悲,邁步進殿,頭不回說:

  “嗯,爲師去吧,伱休息一下,順便……”

  走之前,善導大師又遞出一枚染灰、有摔痕的舊籤筒,叮囑道:

  “掉了根籤,你去後殿削根竹子補一下。”

  秀髮乾瞪眼的看着師傅施施然離去的背影,說不出話。

  少頃,帶着舊損籤筒,垂頭喪氣的去往後殿。

  小沙彌倒是動作勤快,很快削了根新竹籤,又從佛典裏取了一張夾做書籤的新紅紙,沾墨提筆。

  “咦。”

  全部籤詞熟背於心的小沙彌,用毛筆筆根撓了撓腦袋,嘀咕一聲:

  “少了哪一根籤來着。”

  秀髮翻找了下已有的籤,似覺太麻煩,轉頭取來一本姻緣籤圖書,倒出全部竹籤,一一對照圖例,做排除法。

  俄頃,他一臉恍然的點頭:“找到了。”

  無人大殿內,小沙彌落筆紅紙,一邊書寫一邊輕念:

  “風弄竹聲,只道金佩響;月移花影,疑是玉人來。

  “唔,是根上籤,花前月下,雞犬相聞,月老相送,好事將近……這是有‘如玉良人’臨近,已見過面,可搖籤者卻猶不自知啊。”

  秀髮嘀咕一聲:“根本難不倒小僧,可爲何師父還是不讓小僧出師呢,難道還有訣竅未掌握?”

  小沙彌撓了撓澄亮的小光頭,嘆息之間,把一根上籤擲入竹筒,再次補齊。

  “這麼多籤,這紅塵因果真是複雜,愁也愁也。”

  空曠大殿,無人回應。

  ……

  一座寂靜的地宮中。

  白日,光線稍微亮了一些,卻依舊幽閉寂靜。

  只見,有一位枯槁僧人遠離正中央的蓮花臺座,枯坐黑暗中。

  眼下,歐陽戎、趙清秀、孫老怪等人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見。

  諸事似是因果了斷,塵埃落定,再無人來。

  被所有人遺忘在地宮的枯槁僧人,手掌捧有一包用油紙包裹的綠豆糕,正在低頭津津有味的咀嚼品嚐。

  這是那位滿身靈氣、與佛有緣的背劍啞女走之前頓足,彎腰遞給秀真的。

  爲感謝她,秀真在她與鶴氅裘老道執意要入無間地獄後,滿面痛惜,多唸了好一陣經文祈福。

  連某個不要命的年輕縣令爬上兩次,秀真都沒給他念過這麼長的經文祈福。

  嗯,也不知秀真的這一副“嘴臉”是跟誰學的……

  糕點喫完,秀真呆坐原地,空對偌大一座地宮。

  形單影隻。

  可此刻若是有人走近細瞧,會發現這位枯槁僧人並不是在呆滯出神。

  他枯坐原地,雙手合十,竟在目不轉睛的注視着正前方地宮牆壁上的佛本生畫。

  似是有什麼東西在深深吸引着他。

  但準確的說,是除了東側牆壁的“薩埵太子捨身飼虎”佛本生畫、與南側牆壁的“屍毗王割肉貿鴿”佛本生畫以外,其它的兩幅佛本生畫,吸引着僧人秀真的目光。

  東側的“薩埵太子捨身飼虎”壁畫,在某位年輕縣令第一次拯救狄公閘事件後,秀真就已經不再觀摩。

  至於南側的“屍毗王割肉貿鴿”壁畫……

  在七月十五那日,又是某位年輕縣令,代替了阿青被柳家三少等人劫持來了地宮。

  秀真人在家中住,鍋從天上來,禍及殃池,被柳家三少一拳放倒,然後他於一片血腥碎屍場景中緩緩醒來後,便已不再觀摩南側壁畫了。

  現如今,枯槁僧人眼中,還剩下兩幅佛本生壁畫。

  寂靜地宮內,秀真背對東側牆壁,眼神呆滯無光的望着西側“快目王舍眼”的佛本生壁畫。

  不久前目睹癡情啞女救治情郎一幕的秀真遽然起身。

  他行至地宮西側壁畫面前。

  黑暗中,枯槁僧人微笑點頭:

  “小僧望到‘氣’了,無間地獄,原來也有光明之‘氣’,施主們都從畫裏走出,阿彌陀佛。”

  僧容漸漸肅穆,驀地回頭:

  “咦,還有副畫,裏面爲何無人?”

  多年枯坐、靜靜望氣的他滿眼困惑,望向正北方的最後一幅壁畫“月光王施首”。

  俄頃,枯槁僧人摔坐地面,再度陷入癡癲。

  ……

  歐陽戎忽然發現,它原來不是簡單一條“弧”。

  準確的說……它是一片弧面。

  非點,也非線。

  而是面。

  它長約半尺有餘。

  形狀硬要形容,便是宛若藍蝴蝶花——也就是後世所稱鳶尾花——的一片花瓣。

  “花瓣”比紙纖薄,如水透明,還有着如同萬里晴空的澄藍流光,緩緩流淌其上。

  此刻,它被歐陽戎兩指捻住,從虛無中緩緩抽了出來,捏於指間。

  歐陽戎眼睛不眨,凝視這一片世間獨一無二的“花瓣”。

  它叫“匠作”,出自老鑄劍師之手,是其此生最爲得意之作。

  歐陽戎第一次細細觀摩,也成爲了世間第一個觀摩它真容之人。

  打量了會兒,他又覺熟悉,又覺陌生。

  熟悉來自於這一片“花瓣”上的弧度。

  它的這一道弧度,也最具代表性,也是此前落在腥搜垩Y主觀的印象與誤會的形狀。

  可歐陽戎早就覺得熟悉了,眼下近距離觀劍,道了聲“果然如此”。

  這一道完美的弧度正是採用了,他此前用硬紙摺疊的藍蝴蝶紙花的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