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286章

作者:阳小戎

  “大聖人倒是聰明。”孫老怪冷笑一聲:“呵,這聰明勁若是放在其它事上就好了。”

  歐陽戎指了下旁邊安靜的清秀啞女,“孫道長可知這位姑娘姓名?”

  孫老怪也不答,反問說:“大聖人,你要媳婦不要?”

  歐陽戎愣了下,旋即臉上露出一些無奈色:

  “這意思,是隻有成了夫妻,才能知道這姑娘閨名對嗎?風俗倒也古舊保守。”

  “她家鄉的婚嫁風俗確實古舊保守,古舊保守到令人生氣。”

  孫老怪輕“哼”一聲。

  “等你要媳婦了,再來問道爺我吧。”他臉色淡淡,揮揮手說:

  “現在,這就是一個沒人要的小啞巴,她什麼都沒有了,只有一個‘名’,豈能再讓你空手套白狼?”

  歐陽戎皺眉不展,嚥下吐槽,換了一個話題:

  “上回我曾來悲田濟養院找二位,你們不在,現在爲何又回來了,難道……是前些日子被縣衙組織上山避難?你們又被家人遣送回來?怎麼又往井下亂跑。”

  頓了頓,他釋放善意道:“若是家中或道觀有困難,可以與在下講,在下認識本寺主持,他十分慷慨大方。”

  鶴氅裘老道瞄了眼一直埋首不吭聲的啞女,笑指了指病癒青年:

  “大聖人你啊你,就是太聰明瞭。”

  “我說了,我非聖人。”歐陽戎搖頭糾正,看了一眼鶴氅裘老道頸脖間隱隱露出的毒膿,點點頭:

  “老道長是來尋東林寺主持,醫治毒瘡的嗎?”他頗有心得體會,感慨:“善導大師的醫術確實很好。”

  孫老怪跟着點頭:“看來,大聖人你也是他治好的吧。”

  “應該是,不過……”歐陽戎摸了摸額前整齊乾淨的短髮,與身上整潔衣衫,眼前不禁閃過某道傲嬌背手的紅裳倩影。

  他輕嘆了一口氣。

  她現在在幹嘛?他昏迷這些日子,她應該很急吧,那日昏迷前,隱約好像就是被她抱住,耳邊也似有女子哭腔。

  歐陽戎突然有些想見小師妹。

  現在,馬上,立刻。

  年輕縣令彷彿瞬間恢復所有活力,霎那間站起身。

  他背對陰影,朝前方月光下的蓮花臺座走去,堅定且平靜道:

  “這兒確實曾是我的一方淨土,現在……它仍舊是。多謝三位,又在這兒陪我一次。

  僧人秀真看見這一道走向井口的背影,面露驚恐。

  鶴氅裘老道不攔,饒有興致問:“那麼這一次又爲何執意離開?你都說了,此地淨土,外面無間地獄,爲何不學一學這位不知大師?”

  歐陽戎搖搖頭:“所謂的淨土,在下已充分看透,再也不抱有什麼希望能夠飛昇彼岸,人不能永遠都活在美好的謊言裏,應立定腳根,顧望四方,這方世界,對有爲之士並不緘口,他又何須逍遙於永恆的淨土。”

  他仰頭望向井外。

  這時,歐陽戎正好路過抱膝啞女的身邊,後者忽然伸手,又一次攔住。

  歐陽戎低頭去看。

  只有四指的小手上,躺着一袋羊皮水囊。

  這一次,歐陽戎搖首未接,而是目光下移:“可否借劍一用。”

  啞女身子微微僵住,抽出臀下坐壓的長條布包。

  錚——!三尺出鞘,劍光如水,流淌地宮天花板,歐陽戎眼神略微意外:“好劍!”他行至蓮花臺座前,在衷馬大師留下的“歸去來兮”石刻旁刻字,也留下一行字。

  歐陽戎返身還劍,回到蓮花臺座前,手掌再次抓住井口落下的繩梯,他突然回頭,朝恐慌焦急的秀真說:

  “地獄嗎……我要去就是地獄!”

  孫老怪忽問:“若永墜地獄?”

  “那便永墜地獄。”歐陽戎朗笑。

  歐陽戎昂首攀爬,即將爬上井口的前一刻,福至心靈般低頭看去。

  下方幽閉的地宮內,三人皆仰頭望他。

  其中包括……清秀啞女。

  歐陽戎又看到了那一雙清澈如溪澗般的雙眸。

  只見她依舊與當初一樣,一張我見猶憐的清秀小臉上,隱隱流露出不捨神色。

  歐陽戎下意識多看了兩眼。

  俄頃,他忽然轉頭,大聲質問:

  “孫道長,何爲聖諦第一義?”

  也不等回答,他攥繩猛扯,翻出了井口。

  偌大一座地宮,一位儒生再次離開。

  道士、僧人、啞女留下。

  僧人坐地,目露懼怕;

  道士站立,若有所思;

  啞女仰頭,一臉不捨。

  鶴氅裘老道走上前去,瞧了一眼蓮花臺座下方新多出來的一行石刻,它位於“歸去來兮”四字的下方:

  “今日長纓在手……何時縛住蒼龍?”

  孫老怪眼睛微微睜大。

  “好小子,好大的口氣。”他點點頭,大笑說:“廓然無聖嗎。”

  無人回答。

  俄頃,孫老怪轉臉嘆息:

  “啞丫頭別瞧了,人都走了,也沒多看你一眼。

  “走吧,你已經親眼見到他活蹦亂跳了,這是最後一面了,你那兩位師姐還在等咱們呢,可別誤了時辰,否則倒黴的又是貧道……”

  趙清秀依舊仰頭,明亮眼眸一眨不眨,手指井口方向:“啊啊?”

  “你問,天黑了嗎?”鶴氅裘老道無語:“廢話,沒長眼啊,這都看不出來,已經五更,外面天早黑了,別傻乎乎的看了,你看個屁啊。”

  “哎哎咿呀。”一顆仰起的小腦袋用力搖頭。

  啞女手指向上方歐陽戎離開的瀟灑背影,笑靨如花。

  不,是天亮了。

  ————

  PS:放心,小戎也很心疼啞女,絕對不會給她造成任何難以挽回的損失!

  看過劍孃的兄弟們,應該懂小戎。

  都是爲了後面的甜!後面肯定甜翻你們!

第265章 觀劍

  歐陽戎翻出井口時,發現正要天亮了。

  月落參橫,東方已白。

  他背靠井口,手肘撐膝坐地,深呼吸了一口氣。

  微怔的眸子,倒映出東方天際橘紅色的小圓點。

  猶記得,當初第一次爬出井口,也是在這個黎明時辰。

  只不過眼下的心態,與當時的心態,截然相反。

  也少了秀髮等僧人們熱鍋螞蟻般的急切擁簇。

  唯一相同的是,信念堅定、孤身一人、爬出井口的他。

  “倒也巧了,又要重新開始一次嗎……不,這次,我不再是空蕩蕩一個人了。”

  歐陽戎欣賞了一會兒遠處長江上的日出。

  當暖呼呼的初陽捂暖了他的身子,徑自起身,離開了逐漸有僧客早起的悲田濟養院。

  歐陽戎第一個去往的,是三慧院。

  這也是他前兩次養傷的禪院,倒也輕車熟路。

  中途,他特意繞彎,經過了當初端碗走出、粉碎衛少玄的院子,發現已了無痕跡,附近的僧客們生活如舊。

  說起來,布劍斬殺衛少玄與柳福後,他與離裹兒確實收拾的挺乾淨,毀屍滅跡。

  後來的人,就算猜到此地發生過激烈戰鬥,估計也難根據蛛絲馬跡判斷出受害者是具體何人。

  歐陽戎還靈機一動,留了一手,特意放走了一個不太熟悉的波斯商人,漏出了一點誤導性的口風。

  也不知眼下,他這微操,是否起了作用,影響到了盤踞江南道的衛氏勢力……

  歐陽戎不動聲色的路過院子。

  少頃,他回到三慧院,推門走入屋中。

  目光迅速從桌椅牀鋪等處掃過。

  有人住過。

  歐陽戎的手掌,從裏屋牀榻凌亂皺褶的牀單上緩緩收回。

  又檢查了一圈,緩緩走出滿是藥香的裏屋。

  他長吐一口氣。

  “看樣子,前些日子,我應該就在這裏養傷,只不過……怎麼沒一個照顧的人,我病癒後夜裏夢遊瞎跑都沒人管嗎?

  “小師妹她們呢。”

  歐陽戎微微皺眉。

  倒不是他霸道自戀,主要是下意識憂慮小師妹她們是否遇到了什麼變故,纔沒空顧及他。

  “可別是什麼話本小說裏,主角病癒大夢初醒後,發現滄海桑田物是人非了……”

  歐陽戎搖搖頭,不過瞥了眼窗外的盛夏早晨,倒也沒太擔心。

  昏迷是挺久,但還是在夏日時節,沒有換季。

  “這是?”

  歐陽戎的餘光忽然被一隻食盒吸引,走去,翻開食盒蓋子,瞧了瞧。

  食盒與盤子清洗的乾乾淨淨。

  “有點眼熟,食盒應該是梅鹿苑的……三層嗎,盤子挺多,至少兩人的份。”

  他環顧一圈屋內,嘀咕分析:

  “此前應該至少有一人,長期守着此屋照顧我,是薇睞回來了?還是小師妹在代勞?

  “可……食盒裏怎麼還有酒壺,有人喝酒?薇睞應該是不飲酒的,小師妹倒有可能,聽離小娘子隨口提過,她在漪蘭軒屋頂偷喝過酒。”

  歐陽戎細心如發,走上前去,伸手翻弄了下桌子上的紙墨筆硯,愈發確定是小師妹常駐此屋了。

  紙墨筆硯有人經常用過,應該是小師妹纔有這些興致吧,至於白毛丫鬟,讓她讀書練字還不如殺了她……

  除此之外,屋內並無其它異常痕跡。

  另外,青銅假面、墨家劍匣、月光長劍等物都不在屋內。

  是被小師妹她們藏起保管了?

  “小師妹做事,倒也謹慎。”

  一番思緒閃過心頭,歐陽戎搖搖頭,沒再多想。

  具體如何,等會兒遇到小師妹她們,問一下就知道了。

  眼下,照顧他的人,很可能去準備早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