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大聖人倒是聰明。”孫老怪冷笑一聲:“呵,這聰明勁若是放在其它事上就好了。”
歐陽戎指了下旁邊安靜的清秀啞女,“孫道長可知這位姑娘姓名?”
孫老怪也不答,反問說:“大聖人,你要媳婦不要?”
歐陽戎愣了下,旋即臉上露出一些無奈色:
“這意思,是隻有成了夫妻,才能知道這姑娘閨名對嗎?風俗倒也古舊保守。”
“她家鄉的婚嫁風俗確實古舊保守,古舊保守到令人生氣。”
孫老怪輕“哼”一聲。
“等你要媳婦了,再來問道爺我吧。”他臉色淡淡,揮揮手說:
“現在,這就是一個沒人要的小啞巴,她什麼都沒有了,只有一個‘名’,豈能再讓你空手套白狼?”
歐陽戎皺眉不展,嚥下吐槽,換了一個話題:
“上回我曾來悲田濟養院找二位,你們不在,現在爲何又回來了,難道……是前些日子被縣衙組織上山避難?你們又被家人遣送回來?怎麼又往井下亂跑。”
頓了頓,他釋放善意道:“若是家中或道觀有困難,可以與在下講,在下認識本寺主持,他十分慷慨大方。”
鶴氅裘老道瞄了眼一直埋首不吭聲的啞女,笑指了指病癒青年:
“大聖人你啊你,就是太聰明瞭。”
“我說了,我非聖人。”歐陽戎搖頭糾正,看了一眼鶴氅裘老道頸脖間隱隱露出的毒膿,點點頭:
“老道長是來尋東林寺主持,醫治毒瘡的嗎?”他頗有心得體會,感慨:“善導大師的醫術確實很好。”
孫老怪跟着點頭:“看來,大聖人你也是他治好的吧。”
“應該是,不過……”歐陽戎摸了摸額前整齊乾淨的短髮,與身上整潔衣衫,眼前不禁閃過某道傲嬌背手的紅裳倩影。
他輕嘆了一口氣。
她現在在幹嘛?他昏迷這些日子,她應該很急吧,那日昏迷前,隱約好像就是被她抱住,耳邊也似有女子哭腔。
歐陽戎突然有些想見小師妹。
現在,馬上,立刻。
年輕縣令彷彿瞬間恢復所有活力,霎那間站起身。
他背對陰影,朝前方月光下的蓮花臺座走去,堅定且平靜道:
“這兒確實曾是我的一方淨土,現在……它仍舊是。多謝三位,又在這兒陪我一次。
僧人秀真看見這一道走向井口的背影,面露驚恐。
鶴氅裘老道不攔,饒有興致問:“那麼這一次又爲何執意離開?你都說了,此地淨土,外面無間地獄,爲何不學一學這位不知大師?”
歐陽戎搖搖頭:“所謂的淨土,在下已充分看透,再也不抱有什麼希望能夠飛昇彼岸,人不能永遠都活在美好的謊言裏,應立定腳根,顧望四方,這方世界,對有爲之士並不緘口,他又何須逍遙於永恆的淨土。”
他仰頭望向井外。
這時,歐陽戎正好路過抱膝啞女的身邊,後者忽然伸手,又一次攔住。
歐陽戎低頭去看。
只有四指的小手上,躺着一袋羊皮水囊。
這一次,歐陽戎搖首未接,而是目光下移:“可否借劍一用。”
啞女身子微微僵住,抽出臀下坐壓的長條布包。
錚——!三尺出鞘,劍光如水,流淌地宮天花板,歐陽戎眼神略微意外:“好劍!”他行至蓮花臺座前,在衷馬大師留下的“歸去來兮”石刻旁刻字,也留下一行字。
歐陽戎返身還劍,回到蓮花臺座前,手掌再次抓住井口落下的繩梯,他突然回頭,朝恐慌焦急的秀真說:
“地獄嗎……我要去就是地獄!”
孫老怪忽問:“若永墜地獄?”
“那便永墜地獄。”歐陽戎朗笑。
歐陽戎昂首攀爬,即將爬上井口的前一刻,福至心靈般低頭看去。
下方幽閉的地宮內,三人皆仰頭望他。
其中包括……清秀啞女。
歐陽戎又看到了那一雙清澈如溪澗般的雙眸。
只見她依舊與當初一樣,一張我見猶憐的清秀小臉上,隱隱流露出不捨神色。
歐陽戎下意識多看了兩眼。
俄頃,他忽然轉頭,大聲質問:
“孫道長,何爲聖諦第一義?”
也不等回答,他攥繩猛扯,翻出了井口。
偌大一座地宮,一位儒生再次離開。
道士、僧人、啞女留下。
僧人坐地,目露懼怕;
道士站立,若有所思;
啞女仰頭,一臉不捨。
鶴氅裘老道走上前去,瞧了一眼蓮花臺座下方新多出來的一行石刻,它位於“歸去來兮”四字的下方:
“今日長纓在手……何時縛住蒼龍?”
孫老怪眼睛微微睜大。
“好小子,好大的口氣。”他點點頭,大笑說:“廓然無聖嗎。”
無人回答。
俄頃,孫老怪轉臉嘆息:
“啞丫頭別瞧了,人都走了,也沒多看你一眼。
“走吧,你已經親眼見到他活蹦亂跳了,這是最後一面了,你那兩位師姐還在等咱們呢,可別誤了時辰,否則倒黴的又是貧道……”
趙清秀依舊仰頭,明亮眼眸一眨不眨,手指井口方向:“啊啊?”
“你問,天黑了嗎?”鶴氅裘老道無語:“廢話,沒長眼啊,這都看不出來,已經五更,外面天早黑了,別傻乎乎的看了,你看個屁啊。”
“哎哎咿呀。”一顆仰起的小腦袋用力搖頭。
啞女手指向上方歐陽戎離開的瀟灑背影,笑靨如花。
不,是天亮了。
————
PS:放心,小戎也很心疼啞女,絕對不會給她造成任何難以挽回的損失!
看過劍孃的兄弟們,應該懂小戎。
都是爲了後面的甜!後面肯定甜翻你們!
第265章 觀劍
歐陽戎翻出井口時,發現正要天亮了。
月落參橫,東方已白。
他背靠井口,手肘撐膝坐地,深呼吸了一口氣。
微怔的眸子,倒映出東方天際橘紅色的小圓點。
猶記得,當初第一次爬出井口,也是在這個黎明時辰。
只不過眼下的心態,與當時的心態,截然相反。
也少了秀髮等僧人們熱鍋螞蟻般的急切擁簇。
唯一相同的是,信念堅定、孤身一人、爬出井口的他。
“倒也巧了,又要重新開始一次嗎……不,這次,我不再是空蕩蕩一個人了。”
歐陽戎欣賞了一會兒遠處長江上的日出。
當暖呼呼的初陽捂暖了他的身子,徑自起身,離開了逐漸有僧客早起的悲田濟養院。
歐陽戎第一個去往的,是三慧院。
這也是他前兩次養傷的禪院,倒也輕車熟路。
中途,他特意繞彎,經過了當初端碗走出、粉碎衛少玄的院子,發現已了無痕跡,附近的僧客們生活如舊。
說起來,布劍斬殺衛少玄與柳福後,他與離裹兒確實收拾的挺乾淨,毀屍滅跡。
後來的人,就算猜到此地發生過激烈戰鬥,估計也難根據蛛絲馬跡判斷出受害者是具體何人。
歐陽戎還靈機一動,留了一手,特意放走了一個不太熟悉的波斯商人,漏出了一點誤導性的口風。
也不知眼下,他這微操,是否起了作用,影響到了盤踞江南道的衛氏勢力……
歐陽戎不動聲色的路過院子。
少頃,他回到三慧院,推門走入屋中。
目光迅速從桌椅牀鋪等處掃過。
有人住過。
歐陽戎的手掌,從裏屋牀榻凌亂皺褶的牀單上緩緩收回。
又檢查了一圈,緩緩走出滿是藥香的裏屋。
他長吐一口氣。
“看樣子,前些日子,我應該就在這裏養傷,只不過……怎麼沒一個照顧的人,我病癒後夜裏夢遊瞎跑都沒人管嗎?
“小師妹她們呢。”
歐陽戎微微皺眉。
倒不是他霸道自戀,主要是下意識憂慮小師妹她們是否遇到了什麼變故,纔沒空顧及他。
“可別是什麼話本小說裏,主角病癒大夢初醒後,發現滄海桑田物是人非了……”
歐陽戎搖搖頭,不過瞥了眼窗外的盛夏早晨,倒也沒太擔心。
昏迷是挺久,但還是在夏日時節,沒有換季。
“這是?”
歐陽戎的餘光忽然被一隻食盒吸引,走去,翻開食盒蓋子,瞧了瞧。
食盒與盤子清洗的乾乾淨淨。
“有點眼熟,食盒應該是梅鹿苑的……三層嗎,盤子挺多,至少兩人的份。”
他環顧一圈屋內,嘀咕分析:
“此前應該至少有一人,長期守着此屋照顧我,是薇睞回來了?還是小師妹在代勞?
“可……食盒裏怎麼還有酒壺,有人喝酒?薇睞應該是不飲酒的,小師妹倒有可能,聽離小娘子隨口提過,她在漪蘭軒屋頂偷喝過酒。”
歐陽戎細心如發,走上前去,伸手翻弄了下桌子上的紙墨筆硯,愈發確定是小師妹常駐此屋了。
紙墨筆硯有人經常用過,應該是小師妹纔有這些興致吧,至於白毛丫鬟,讓她讀書練字還不如殺了她……
除此之外,屋內並無其它異常痕跡。
另外,青銅假面、墨家劍匣、月光長劍等物都不在屋內。
是被小師妹她們藏起保管了?
“小師妹做事,倒也謹慎。”
一番思緒閃過心頭,歐陽戎搖搖頭,沒再多想。
具體如何,等會兒遇到小師妹她們,問一下就知道了。
眼下,照顧他的人,很可能去準備早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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