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若真按孫老怪所說,七師妹這個竹馬童夫的傷勢確實古怪,不似尋常,最關鍵的是,他當時受傷的時辰與地點。
這位雲夢大女君心裏忽然敏銳捕捉到某一種若有若無的蹊蹺,說不上來,卻勾起些注意。
可旋即,轉頭看一眼病榻青年,女子鬆了眉頭,依舊冷漠臉。
不過是一個練氣資質馬馬虎虎的九品,當時能與謝令姜一起,在那個她打傷的兵家上品練氣士手裏挺過去,僥倖活着已經是邭鈽O好了。
與之相比,施展保命的歪門邪道之術後,這嚴重透支精神氣的代價傷勢倒也不足爲奇。
二人一番盤問過後,屋內漸漸安靜下來。
看見屋中央矗立的狐白裘女子轉頭望向窗外,眯眼出神。
孫老怪與趙清秀自然各自安靜不語。
涉及女君殿隱君之事,確實是大事。
江湖上很少有人知道,雲夢劍澤的女君殿不僅僅只有稱號女君,還曾祕密設立過一個隱君之位,隱君之位不限男女。
換言之,男子也有機會入女君殿祖師堂,親手摘牌,擁有稱號。
且隱君的地位,在女君殿中比尋常稱號女君還要大,地位超然。
隱君的設立,一切都源於千年前的第一口鼎劍“長生藥”,它的奇妙誕生,時任雲夢元君的那一代越處子也有深度參與。
後來殿內設立隱君之位,初衷算是紀念“長生藥”的首位執劍人,也是歷史上的第一位執劍人,生命如夏花般璀璨短暫。
所以,成爲雲夢隱君的門檻極高,必須是執劍人絕脈。
且秉持寧缺毋濫的原則,其他的相應條件也極爲苛刻。
千年以降,女君殿的隱君之位,大多數時間都是空懸,能成爲‘隱君’者,僅寥寥幾人,且無不是處於雲夢劍澤人才輩出、威震天南江湖的鼎盛時期。
此前孫老怪雖然口無遮攔,但也所言大差不差,眼下雲夢劍澤確實處於一定的低谷,除了雪中燭進步飛速,新一代女君們還未徹底成長起來,距離找到隱君也遙遙無期。
而最近的一次希望,眼下在雪中燭心中也開始緩緩打上了一個問號。
至於龜甲天牛,這是歷代女君殿摸索出的經驗,專爲隱君提供。
因爲執劍人大多氣盛,鼎劍神通,殺力第一,但卻如琉璃易碎。
利用龜甲天牛藏風聚氣、低調隱身的神通,可大大增加執劍人的存活幾率。
天下練氣士並不是傻子,執劍人沒成長起來之前,真實身份若是暴露的“天下聞名”,搞得人盡皆知,又大搖大擺的走出來,持一口鼎劍招搖過市。
一旦發生衝突,敵人第一個殺的就是執劍人,直取首級,不給絲毫布劍機會,哪怕身旁有女君級越女隨行,也很難保護周全。
女君殿設立隱君,提供龜甲天牛,又有越女護道,便是如此初衷。
作爲天下劍道執牛耳者的雲夢劍澤,除了盛產頂級越女,頻摘劍術、劍道魁首外,對於鼎劍的哂茫嘤幸惶捉^密穩妥的傳承。
雲夢劍澤圍繞鼎劍與執劍人爲核心,營造出的一整套戰力體系,起源於“長生藥”,相較於近百年來大一統王朝摸索出的鼎劍、執劍人新體系,更加精簡與古典,注重個體戰力。
這也是雲夢劍澤作爲千年隱世上宗的深厚底蘊,也可吸納並培養,最頂尖的執劍人……
“半隻。”雪中燭忽道。
“什麼半隻?”
“殿內祕藏的龜甲天牛,只剩半隻。”她閉目答。
孫老怪毫不驚訝,反而頷首:“半隻足矣。”
頓了頓,他玩笑道:“又不是讓這小子當隱君,要獲得奇蟲全部神通幹嘛,能有半隻,助體內小天地藏風聚氣即可。”
雪中燭沒笑。
孫老怪反應過來:“等等,剩半隻?豈不是說此前,你們女君殿最近的一位隱君,也只食用了半隻?呵呵,你們女君殿倒是摳門。”
雪中燭懶得解釋,殿內典籍記載的龜甲天牛全部食用後的可怕神效。
老道士朝病榻方向嘆息一聲:
“你小子,也算是沾了越處子的光,一座隱世上宗提供稀有藥材,尋常人誰關心死活啊,哪會有這種待遇……”他又反應過來,轉頭望向窗外,酸溜溜說:
“咦,外面那個亂找庸醫的俊俏女儒生,也與你關係不簡單吧?也爲你急的團團轉,嘖嘖嘖,真是豔福不湥唬瑧撜f是三心二意,淨辜負啞丫頭的真情。”
孫老怪毒舌吐槽之際,雪中燭走去正激動抓起歐陽戎手掌捂臉頰的趙清秀身前。
“咿呀呀!”是啞女轉頭喊她,滿眼感激。
雪中燭忽然伸手,按下了趙清秀安靜削桃皮的手背,她平靜說:
“七師妹,這一次幫忙,我不喫桃,也不與你提任何額外條件。
“你,知道爲什麼嗎?”
“啊啊。”趙清秀動作停住,呆呆點頭,又搖頭。
“因爲我們是師姐妹,我們……是家人。”
一向剛烈暴躁的雲夢混血大女君,如牛奶般細膩潔白的臉龐,此刻神色出奇的安詳平靜:
“七師妹,我只希望此事過後,你能想明白你的責任,你作爲雲夢劍澤女君殿一員的責任,甚至是……當代越處子的責任。
“你是他的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誰?”
趙清秀小臉愣愣。
雪中燭輕聲講來:“其實,師尊臨終之前,曾私下與我講過,她說,殿內的每一位越女,包括我,都能有一次任性的機會。
“雖然我並不會任性。
“但師尊的嚀囑卻記得,這也是這些日子以來,我容忍七師妹你一直陪他救他的原因。
“只是師尊可能怎麼也沒想到,你也會如此的任性,或者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但七師妹,其實,我也挺鬆一口氣的,至少你的這一次任性,並不嚴重,龜甲天牛沒了,可以再尋,而且師姐尚能守在你身邊,而不是像……”
她神色頓了頓,繼續平靜說:
“當初,你三師姐任性了,於是再也回不來了。
“後來,你四師姐也任性了一回,到至今都還未歸。”
雪中燭的藍眸看着啞女有些迷茫的眼睛:
“七師妹,那座高懸的孤殿內,僅剩下我們五人了。
“我與殿內其他師姐們,真的不希望,會再少了你。”
牀榻前寂靜,只有短髮被梳理整齊乾淨的閉目青年平靜的呼吸聲,趙清秀微微歪頭,袖下九指攥緊桃身。
攥了又松,鬆了又攥,一下又一下來回。
雪中燭突然朝她伸出右手,攤開一張修長纖掌:
“笨丫頭,這次之後,就只有師姐們纔是你的親人了。”
她難得揚了一下脣角,輕快道:“走,一起接你二師姐去,我來這兒前,已經通知她取半隻龜甲天牛來了。”
趙清秀頰腮,有兩行清淚緩緩流下。
她驀然轉頭,望向向病榻上寧靜的檀郎,少傾,淚目閉合,緩緩抬起了缺指小手。
二女牽手。
在兩位雲夢女君攜手出門之前,某個高挑金髮的大女君轉頭,語氣嚴厲警告:“姓孫的,你給七師妹提的要求,別太過分。”
“貧道做得過分嗎。”
孫老怪一聲嘆氣,看向旁邊病榻上的青年,呢喃自語:
“對癡情人,這世間明明有很多人做的更過分啊……”
可惜此言,屋內無人清醒傾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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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青梅比天降快一步!
黃昏。
晚霞火紅一片。
月兒隱上西天。
東林寺,三慧院。
趙清秀輕輕推開院門,走進靜悄悄的院子。
孫老怪自病房走出,打着哈欠,滿頭白髮頗爲凌亂。
“丫頭,怎麼纔來,飯呢?餓死貧道了,有沒有肉?來酒,來酒!得管飽管夠,纔不枉貧道忙活一天,幫這小子消化龜甲天牛。”
“嗯啊。”趙清秀乖巧捧着一隻食盒遞去。
院內,孫老怪喜色接盒,挑開條縫,嗅了口酒香飯香,滿意走開,讓出了身後的屋子。
趙清秀伸手張嘴,欲言又止。
孫老怪揮手,不耐煩驅趕:
“去去去,等他醒,飯菜都涼了,藥效太猛,還得消化一陣,到時候丟兩個饃饃在牀邊,給他半夜起來啃就行了。
“嘶,啞丫頭,你這手藝真是香啊,就是辣了點,貧道算是有經驗了,你們這家鄉菜,微辣都不能點,這兩字比江湖道士還會騙。”
“咦,不對。”注意力全在食盒上的孫老怪反應過來,回頭嘀咕:
“你給他帶飯幹嘛,就不怕被他嚐出味來,猜到是伱?到時候你怎麼走?
“不行不行,這些菜貧道得全喫了,不能留他。”
鶴氅裘老道懷抱佳餚美酒,正氣凜然。
清秀啞女低頭,縮在吳裙中的小手,習慣性的捏住袖口。
站在院內黃昏夕陽裏,她指尖撩了下耳邊垂落的青絲。
“你想親眼看一下他醒的模樣?你是不相信貧道的醫術還是幹嘛。”
孫老怪撇嘴:
“不行,哪怕再裝廚娘都不行,他可是在地宮瞧過咱們倆樣子的,肯定有疑心。”
他怪聲模仿:“一個悲田濟養院沒人要的小啞巴,怎麼能做一手我的家鄉菜,奇怪,真奇怪,莫不是我家啞巴娘子?”
瞥見院中央的啞女突然蹲下抱膝,小身板抖了起來。
孫老怪立馬住口,朝身後病房擺擺手:
“行了,你進去吧。”
落日下,鶴氅裘老道士一手抱食盒,一手提起酒壺,仰頭張嘴,接住酒水細流。
他“嘖嘖嘖”砸吧嘴巴,獨自走遠,消失院門口。
有一聲老道士的嗓音幽幽傳進院裏,意味深長:
“啞丫頭,趁着天還沒黑,好好看一眼他吧。
“嗯,最後一眼。”
毒舌碎嘴的孫老頭離開,三慧院內再次恢復寧靜。
抱膝啞女默默站起身。
走去井口,打起一桶冷水,低頭用力搓洗了下沾菜油的手。
擦拭的很乾淨。
“吱呀”,推門聲響起在黃昏斜陽的屋內。
趙清秀腳踩一抹醉醺夕陽,停步在一位短髮俊朗青年的病榻間。
回望一眼屋內。
空蕩蕩的。
牀榻前,二人,一躺一坐。
啞女嘴裏輕輕“啊”了聲,指肚緩緩撫摸歐陽戎削瘦堅毅的臉龐。
動作輕柔,像是害怕吵醒他深沉的清夢。
又只剩下她與檀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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