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丘神機停在他們身前兩丈處,緩緩徘徊,似是虎狼圍堵獵物,卻又不上前半步。
似有雷池橫置。
抄經殿內,兩方的站位與情況,比歐陽戎想象中還要複雜。
數百米外的屋頂上,歐陽戎默默觀望了一會兒,低頭,取出懷中一隻小瓷瓶。
他打開封口,將最後一枚補氣丹丸倒入手心,平靜嚥下。
離裹兒蹙眉,隱隱猜到他要作何。
“你要幹嘛?”她明知故問。
歐陽戎掏出一枚面具,躍下屋頂,頭不回說:“小師妹撐不住了。”
離裹兒反問:
“這個丘神機是上品練氣士,有柳福那麼好騙嗎?”
“沒有。”
她陳述:“他應該很熟悉衛少玄。”
“是的。”
她又道:“以他的見識,應該會清楚‘寒士’的布劍起手式。”
“有理。”
“那這豈不是很冒險?”她無奈點頭,問道:“你怎麼布劍?怎麼撐過十五息…甚至更多?”
“可試。”他固執搖頭,答說:“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離裹兒沉默,眺望了眼遠處大殿內謝姐姐岌岌可危的出劍,她抿嘴,輕盈躍下。
梅花妝小女郎恍洌拍贻p縣令身後,薄紗下,一張俏臉板着:
“那這回能不能不抓吾手,也不挽吾腰?”
歐陽戎平靜答道:“可以,不過這次,咱們換個位置。”
“行……等等。”離裹兒歪頭疑惑:“什麼意思?”
“你抓我的。”
“……??”
歐陽良翰你越來越離譜了……
靠近抄經殿。
歐陽戎往後拋去一柄月光長劍,離裹兒默契接住。
……
第254章 方寸雷池
殘破的抄經殿內。
一尊大佛依舊屹立,佛首慈眉善目。
可佛前幾人,氣氛凝固,絲毫沒有青燈古佛的氛圍。
殺機四伏。
謝令姜額角流汗,一手背置後腰,一手握拳橫置腹前。
她擋在瑟瑟發抖的白髮老僧身前,目視前方。
當仁不讓。
二人周身一丈範圍內,隱隱有朦朧水霧縈繞,就像燒開水後的蒸汽一般,瀰漫一丈範圍。
丘神機冷眼站在這古怪霧氣之外,甚至繞着這呈圓形的“一丈霧氣”,緩緩轉圈,打量謝令姜與善導大師。
偶爾,他微微邁出半步,腳尖試入“一丈霧氣”範圍。
“噼啪——!”
忽有小拇指粗細的電弧出現在這“一丈霧氣”中,電弧呈硃紅之色,隱隱夾雜一絲紫光。
有幾分朱紫雷霆之勢。
麻衣漢子眯眼,迅速收回布鞋焦糊的右腳,冷“呵”一聲。
謝令姜悶“哼”一聲,嘴角隱隱流出血線,嬌軀搖搖欲墜,她依舊目不斜視,保持右腳邁出的姿勢。
右腳邊上,有一張朱紫符籙貼地,符文上隱約寫有八個飄逸灑脫的硃砂文字:大彰顯化,元亨利貞。
謝令姜渾身硃色靈氣不要錢般的沿着右腳足少陽經,傾泄投入腳下這座弱化版的方寸雷池之中。
雷池擋住了兇敵。
亦困住了她自己。
丘神機守在“雷池”之外,轉頭注視了會兒殿中央大佛,他朝旁邊吐了一口血水唾沫,突然開口:
“小丫頭,你給了太清龍虎山什麼好處?那幫吝嗇老道竟然捨得給你一張朱紫符籙護身?”
謝令姜不答。
丘神機微笑:
“不過這‘方寸雷池’你可用的不好,太清絕學不是這麼用的,伱該用它直接轟殺了我纔對,正好趁我受傷跌品,當縮頭烏龜可不符合天師府的雷法精髓。”
謝令姜不爲所動,她臉色又蒼白了些。
面前這麻衣漢子表面在與她搭話,其實渾身氣勢內斂,伺機而動。
一刻不停的尋找她佈下的“雷池”漏洞,隨時準備靠武夫體魄徒手撕開這座方寸雷池。
謝令姜必須全神貫注的維持。
見她頑固,丘神機輕“哼”了聲。
他突然在“雷池”前盤腿坐下,似是閉目療傷,靜等起來。
謝令姜髮鬢被汗水沾溼,眼皮子不時低垂“打架”,卻又強行睜大,一刻也不敢鬆懈。
此刻,她的處境有些不妙。
面前這個麻衣漢子,哪怕重傷,甚至好像還被那位雲夢大女君打的跌入六品,可六品的兵家練氣士,依舊不是謝令姜能打得過的。
特別還是這種捉對廝殺的經驗無比豐富的兵家武夫。
若是謝令姜沒記錯,兵家六品,名爲“兵器家”,不僅善長天下兵器,強悍體魄亦是將其肉身塑造爲一柄可怖的人形兵器。
她走的是讀書人道脈,與之交手,應該拉開距離纔行。
可是二人剛剛在抄經殿突然碰面,有些措不及防,謝令姜只好“畫地爲牢”。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善導大師滿頭大汗,哆嗦唸經。
“閉嘴。”謝令姜嘴裏擠出兩字。
善導大師立馬噤聲,十分聽話。
“有意思。”丘神機閉目冷笑:“一個和尚,一個儒生,竟需要牛鼻子老道的道法護着,真是丟人。”
謝令姜抿嘴不言。
她不該返回此地的。
剛剛,她本與那位吳裙啞女在一起。
可是後來突然發生巨響,上游狄公閘塌陷,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就發現身旁那個靜若處子的女孩瘋了一樣,滿臉清淚的衝下山去,好像是朝上游狄公閘方向奔去……
難道這位啞女姑娘,是有重要的人在上游狄公閘附近?看她模樣,那人似乎她命還重要。
謝令姜不解之餘,有些感慨,雖然親近對方,但是二人交流,也不好問。
吳裙啞女走後,謝令姜一刻不停,立馬趕去找離閒一家,在路過抄經殿時,發現了被兩個黑衣刀客挾持的善導大師,秉着路見不平的原則,救了一手。
可謝令姜卻未想到,在抄經殿的短暫停留,竟與突然降臨的麻衣漢子撞了個照面,二人的交手一觸即發。
謝令姜第一招便落入下風,無奈只好掏出一枚珍貴無比的紫金符籙,釋放方寸雷池,拒敵保命。
這枚紫金符籙,是前幾日那一趟龍虎山之行,天師府某位老天師私下交給她的,與有着六翼夏蟬“三分之一藥效”的蛻凡金丹一起,讓其拿去保護廢帝離閒一家。
太清龍虎山、上清茅山、玉清閣皁山之所以被稱爲三山符籙,其一,便是由於共用一套符籙體系,三山的宗門絕學,皆要消耗一枚珍貴符籙。
眼下這一枚紫金符籙,就是使出太清絕學“方寸雷池”的必要消耗品。
只不過老天師贈予她後,謝令姜一個外人,又不是天師府的張姓嫡系,沒法習得太清絕學《神霄紫雷訣》,自然使不出全部威力。
只能畫地爲牢,堪堪護身,算是弱化版的“方寸雷池”。
就算在太清龍虎山,能發揮“方寸雷池”全部威力的,也就那寥寥幾位輩分極高的老天師。
可即使如此,謝令姜能拿到這張珍貴的紫金符籙,也是十分難得。
甚至龍虎山老天師都不是看在廢帝離閒蓋印的親筆信的面子,而是看在她“智譄o雙”的面子……
嗯,謝令姜把大師兄那一日在書房的時局分析,適當修改了下,透露給了天師府,自然是引得腥斯文肯嗫矗咔斑B連稱讚陳郡謝氏子弟果然芝蘭玉樹。
這枚紫金符籙,算是結個善緣。
謝令姜輕嘆一聲。
此刻大敵當前,她腳下的這張符籙上,龍虎山某位老天師所寫的硃砂符字隱隱黯淡了不少。
也不知還能支撐多久。
方寸雷池外,麻衣漢子閉目打坐,像是絲毫不急。
可不時的睜眼冷視謝令姜,也透露出一些心中煩躁。
丘神機伸手入懷,取出瓷瓶,倒出一枚翠綠丹藥吞下。
片刻後,他依舊鎖眉不展。
這些普通的愈傷丹藥,杯水車薪。
麻衣漢子忽然撕開胸陽破布上衣,露出古銅色胸膛皮膚上、離心口位置板寸距離的流血傷口。
傷口約莫三指寬,粉肉外翻,隨着心臟劇烈跳動,加劇湧血。
它還隱約有白霧縈繞,開始發臭腐爛,一時間難以癒合。
雲夢越女留下的特殊劍傷,不是這麼容易痊癒的。
丘神機甚至感受到這處血淋淋的傷口,成爲了他武夫圓滿之軀的一處漏洞。
不僅體魄出現漏洞,甚至體內小天地也出現缺口,靈氣宛若涓涓細流般漏出……靈氣修爲隱隱從原本的五品“兵陰陽家”,暫時跌入六品“兵器家”實力。
這不僅是一品之差,還是從上品練氣士,跌入了中品練氣士,最直觀的體現,就是沒法御風飛行了。
這令丘神機心底有些不安,這滋味,就像展翅高鵬,折翼墜落地面,笨拙步行,其中的玄妙差異,不是那麼容易道盡的。
而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雪中燭……”丘神機咬牙切齒。
在漠北千軍萬馬之中一點一滴磨礪兵道步步登高的麻衣漢子,何曾受過這種憋屈?
最最關鍵的是……他輸了!
精純體魄被當作一塊磨劍石,被一個初入五品的桀驁小胡姬硬生生的劈“裂”開來。
兵道的四品本就特殊,講究一個兵“勢”,似是登山,需要在“勢”上步步登頂。
而丘神機在四品門前徘徊多年,即將要過了氣血最爲旺盛的武夫黃金年齡,眼下藉着這趟江南之行,揹負壓勝的“鼎劍”劍匣磨練兵“勢”,好不容易有機會觸摸四品。
結果眼下,他竟被一個年齡遠小於他的猖狂小女娃壓制,甚至生生打殘!
這一身武夫氣勢,如何不泄?
就像兩軍對壘,頭將單挑,結果連旗帶人一起,被當嘘嚁亍�
而最嚴重的,其實還是對於大道心氣的損害。
此前在甲字劍爐房,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年輕縣令質問他的道,丘神機不屑一顧,因爲螻蟻的質疑毫無作用,漠視即可。
可眼下,那位胡姬小女娃人狠話不多,一劍一劍轟出來的“質疑”呢?
無法忽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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