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言歸正傳。
此刻大孤山上,歐陽戎怔怔出神,觀摩山下折翼渠化腐朽爲神奇、降伏滔天洪水的一幕。
耳畔,整座大孤山萬千百姓們的歡呼聲,還有暴漲成百上千功德反饋的木魚聲,令他暫時失聰耳鳴。
“匠作”自然現身,貼着歐陽戎,親近環繞。
歐陽戎眸泛淡紫,緩緩伸手,指肚觸摸到前方一條顫慄之“弧”。
朦朧澄藍的光暈染了他的指甲。
又冰涼,又炙熱。
這初次親密觸摸到鼎劍實體的一刻,歐陽戎忽然發覺,上面那些十分制約鼎劍與執劍人,嚴重依賴背後強大勢力供養的道路,在這一口“匠作”身上,似是……不成問題。
老鑄劍師集師門先輩之大成,費盡心思鑄造出的這一口新鼎劍,好像有些不同,不再專屬王侯將相、世家宗門。
空中的“弧”,在被歐陽戎觸碰後,澄藍的劍光被一種似是憑空出現的熟悉紫色,染紫了一點。
餵它喫了點。
功德扣一。
歐陽戎感受到指尖處的“弧”身,愈發顫慄,似是……躍躍欲試。
“你也喫這個嗎……”他呢喃,隱隱初窺真意:“凡人之軀,鑄造神話?”
“你說什麼?”離裹兒忽然轉臉。
“無事。”歐陽戎搖搖頭,收回手指。
在小院外一起觀摩完折翼渠順利泄洪後,歐陽戎短暫觸摸了下“匠作”便又將它收藏起,他壓住眸底淡紫的異樣,立馬轉身去找小師妹,離裹兒也跟了上來。
二人一起離開了悲田濟養院。
去往文殊菩薩殿。
一路上,歐陽戎凝聚眉峯,細細琢磨剛剛福至心靈般浮現心頭的句子。
“匠作”今日新生,鼎劍真意與絕學並不像“寒士”那樣,已由傳奇劍主歸納總結出劍訣。
目前爲止,他稀裏糊塗走在最前面,只能靠自己瞎摸索。
剛剛“匠作”對於他所積攢的功德紫霧產生反應,就是一個重大發現。
此刻身旁有人,暫時無法完全驗證……歐陽戎不動聲色。
另外,歐陽戎也沒有閒着,趁着耳畔反饋的清脆木魚聲逐步減弱,路上他抽出心神,去功德塔瞄了一眼。
今日之前,功德充足,將近兩萬。
可兌換完“歸去來兮”福報後,他又在蜃獸假面上接連消耗了數個福報,原本僅剩三千餘功德值。
而眼下,歐陽戎數月以來強力推動的折翼渠水利營造,拯救了龍城縣的卸辔萏锱c山上的萬千百姓,這又是一大筆功德入賬。
【功德:一萬一千三百一十一】
今日被“啪啪啪”拍打得精疲力竭的小木魚,正上方,一行靜止不動的青金色字體,明晃晃落入歐陽戎眼中。
“扣去原有三千兩百餘,大約漲了八千功德嗎。”
歐陽戎瞭然於心,脫離功德塔,睜開眼睛。
少頃,歐陽戎與離裹兒來到文殊菩薩殿。
殿內無人影。
二人走出大殿,廣場上,歐陽戎蹲下,手指輕抹地磚上的血跡腳印,左右四望廣場上的打鬥跡象。
“謝姐姐這是去哪了?”離裹兒四顧。
“不對勁。”
歐陽戎指捻血泥,抬頭:
“小師妹聯合一位不知名越女,將柳福他們擊退,按道理,小師妹脫險後,若是無事,應當來尋你與離伯父,可咱們一路走來,都沒碰到人影……小師妹去哪了?”
離裹兒側瞟某人道:“有沒有這樣一種可能,她是去找伱了?”
歐陽戎沒有回答,自忖更瞭解小師妹。
他突然起身,手指了一圈廣場上橫七豎八的黑衣刀客屍體:
“傷口皆是封喉劍傷,應當都是出自小師妹之手,可地磚上又有血跡曳地,顯然屍體後面被人搬動過。”
歐陽戎皺眉四望,“但小師妹有潔癖,不會搬動這些屍體。”
離裹兒頷首,輕聲道:“眼下兩種人會搬邔企w,寺內僧人,和你縣衙中人,他們發現了此地狼藉,前來搬叽蚶恚俊�
歐陽戎點頭,又搖頭:
“但爲何不打掃乾淨,還丟在這裏,看血跡與規整程度,這些屍體只搬到了一半,人就走了。”
離裹兒琢磨了下,嗓音清脆道:
“你的意思是,寺僧或小吏,被外人外事打斷?可衛少玄與柳福伏誅,其它同黨又被你騙去山下,眼下這裏還能有何險事?”
歐陽戎不語,倏忽從袖中掏出一枚滿是裂紋的鹿形玉環。
他依葫蘆畫瓢,學着上一回小師妹使用時觀摩到的方式,催動些許丹田剛恢復的靈氣,注入鹿形玉環。
若他沒猜錯,這枚玉環,應該來自小師妹苦尋的那位書院師叔,至於爲何落在衛少玄手裏,又滿是裂紋,還用猜嗎?
玉身緩緩滾燙起來。
“嗯?”
歐陽戎猛轉頭,看向東南側百丈以外的一座宏偉大殿。
這座大殿與歐陽戎眼下所在的文殊菩薩殿之間,僅有一片茂密竹林相隔,兩殿互爲鄰里。
“那是……抄經殿?”歐陽戎猶豫問。
他依稀有點印象,之前喫早膳時,因爲此殿的佛像異響,他被秀髮拉去了一趟。
“沒錯,是抄經殿。”離裹兒隨口說:“此前衛少玄他們就是佔據此殿,因與文殊菩薩殿相隔,結果發現了我們……”
歐陽戎緘默,伸手入懷,掏出一本梵文佛經瞧了眼。
這是在衛少玄的屍體碎片裏發現的。
此佛經不出他預料,與老鑄劍師交給柳子安的那本梵文佛經不是同一本,很顯然,是在忽悠二人,佛經並不是什麼寒士劍訣。
但衛少玄此前,把它當作真正的寒士劍訣了,那麼想來,是在這座抄經殿找人翻譯的佛經,倒也順其自然……
“怎麼了,這枚書院的通靈玉環,是指向了那裏?”
眼見身旁的年輕縣令,一手緊握玉環,一手抓捧染血佛經,皺眉側望前方的抄經殿,他手中玉環散發幽光。
離裹兒聰慧猜問:“謝姐姐的玉環在那裏?”
歐陽戎看了眼她,抿脣默認。
“那還等什麼?”離裹兒走去欲喊。
須臾,被再次抓住住手腕,大力拽回,她身子不自禁旋轉一圈,差點摔倒。
“你……”梅花妝小女郎黛眉蹙起,待穩住身形,卻瞧見歐陽戎看也沒看她,眼睛緊盯前方竹林後的寂靜大殿,沉默不語。
“怎麼了?”離裹兒冷靜問:“你懷疑她人不在?”
頓了頓,她壓低清嗓:
“你覺得有陷阱?可這說不通,若是衛少玄的同夥,他們又豈知這枚玉環在你手裏?還是說,在守株待兔?”
歐陽戎感受到手中玉環隱隱指向的位置,沉吟片刻:“書院練氣士的兩玉離得近,能感應到附近方位,可小師妹沒有回應。”
離裹兒沉吟:“這樣嗎,有沒有可能……”
“有可能,很有可能。”
歐陽戎突然打斷離裹兒話語,他轉身朝相反方向走去,走向文殊菩薩殿:
“走,去找找就清楚了。”
“去找什麼?”
離裹兒好奇跟上歐陽戎腳步,他們一起在文殊菩薩殿轉了一圈,不時推門,特別是殿後一些角落裏的小屋,歐陽戎耐心查看了一遍。
無人。
歐陽戎轉身,又帶離裹兒在文殊菩薩殿周圍樹林搜尋了一圈。
皆無人。
少頃,歐陽戎停步,偏頭,目光望向離文殊菩薩殿不遠處、一座孤單坐落的佛塔。
他繼續帶離裹兒走去,全程獨獨沒有立馬走向有玉環感應的抄經殿。
離裹兒眸底疑雲不散,卻安靜跟隨。
“吱呀——!”
佛塔的大門緩緩推開。
有陽光照進,顯出一地的身影。
離裹兒杏目微瞪,脫口而出:“這是誰幹的?”
佛塔內的地面上,有一地的暈死僧人。
一直沉默的歐陽戎,長吐一口氣,旋即立馬緊皺眉頭,回頭望向遠處的抄經殿。
“你是怎麼知道,有人暈倒在這兒的?”
離裹兒看向歐陽戎的眸光,有點匪夷所思之色。
歐陽戎蹲下,檢查了下僧人們的昏迷方式,嘆了口氣:
“一回生二回熟,自然有經驗。”
此前在小孤山,他與阿青帶着一隊民勇攜蛟油上山,也是這樣,被某道可怖身影收拾的,而那人好像頗爲忌憚屠殺平民百姓。
於是將一對民勇,紛紛打暈,丟至林後,又將歐陽戎與阿青封穴,帶去甲字劍爐……
“丘神機來過,抄經殿裏……不僅有小師妹。”他點頭。
面前年輕縣令的心思縝密,令離裹兒刮目相看,不過她又餘光瞧見,他袖下的手不知何時緊緊攥拳,汗水似是浸滿手心。
“所以你此前的推測是,這些僧人原本正在清理殿外屍體,卻被突然到來的丘神機全部打暈,丟進了這裏?”
離裹兒若有所思:
“所以這丘神機應該是來找衛少玄的,卻與謝姐姐碰到?”
歐陽戎嚴肅頷首。
“那謝姐姐現在……”
“走。”歐陽戎忽道。
轉身離開佛塔,他與離裹兒默契的繞了一大圈,繞過了抄經殿,來到遠方一處正對抄經殿大門的屋頂,視野頗好。
二人爬上屋頂,遙遙觀察。
只見,前方抄經殿已塌陷小半,殿門倒地,露出殿內大致情景。
定睛一瞧。
果然,隱約可見三道熟悉的身影。
紅裳女郎,袈裟老僧,還有……
麻衣漢子。
後者滿身是血,麻衣破損,袒露胸膛處泛粉肉的劍傷,看樣子,應當是從小孤山那場激烈戰鬥中倉皇逃出來,似是重傷。
可對面站在一起的謝令姜與善導大師,狀況也好不到哪裏去。
謝令姜擋在善導大師前方,身影紋絲不動,腰間一枚玉環不時流淌硃紅光芒。
但她似是抽不出手,毫不回應。
至於此前,歐陽戎從柳福嘴裏聽說的不知名越女,並沒有在大殿內看見她的身影,不知去向。
又觀察了一會兒。
歐陽戎凝眉發現,小師妹二人與丘神機之間,好像隱隱隔有某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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