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年輕縣令有些疑惑,不過不管怎麼想,加功德應該都是好事吧。
他點點頭,黑暗中閉目養神。
……
謝令姜看了看師兄派人送來的夜宵點心,轉頭看向門外的秦都尉,後者輕輕點點頭,示意已經派人檢查過了,食物沒問題。
謝令姜回首,繼續正襟危坐。
盯着庫房內,沒有去喫東西。
“明府待咱們不薄。”老崔頭把夜宵分給徒弟們,看了眼天色,“喫完只能休息一刻鐘,去解手的別走太遠,早點回來。”
腥它c頭,相續起身,伸展放鬆,出門解手,不過出門前都會被秦都尉等人搜身檢查。
只有老崔頭沒動,繼續坐在原位整理賬薄,還伸手去取其它書吏桌上的帳薄,低頭翻看檢查。其他人對此早見怪不怪了。
東庫房內只剩下謝令姜與老崔頭。
謝令姜出聲:“老先生也休息下吧,這裏我來看護。”
老崔頭搖搖頭,只呢喃道:“快天亮了。”
“那柳家的帳,可有發現?”
老崔頭嘆息,指着桌上這一疊機要賬本:“難怪年年大水,都能年年大富。每次就和未卜先知一樣……”
謝令姜凝眉,起身走去查看,就在這時,忽嗅到一絲不同於夜宵的刺鼻氣味,立馬閉氣,又似是心有靈犀,她驀然抬首:
只見,倉庫天花板上,竟有一大黑色壁虎……不,不是黑壁虎,是身穿黑袍頭戴青銅獸面之人,全身緊貼在天花板的石磚上。
也不知是何時偷溜進入!
謝令姜當機立斷,抓過桌上數根毛筆,甩手如飛刀般擲去。
獸面妖人連翻三次身閃躲,同時大袖一揮,投下某物。
下方的謝令姜早已拎起長弓,弓彎似月,肉眼未見絃動,便已有一箭離弦而出,“嗖”一聲將獸面妖人投下之物死死釘在天花板上。
“嘭”一聲巨響,箭釘之處立馬爆炸出直徑三米的焰團,火花四濺。
幸虧下方緊接着被踢飛上來一張桌案,接住了下落的大半碎焰。
這一切都不過發生在短短一個呼吸間。
獸面妖人似是忌憚,宛若壁虎般攀巖,朝庫房頂部唯一的狹小天窗爬去。
“想跑?”
謝令姜柳眉倒豎,下一秒腳踩桌沿,宛若雄鷹揮翅上青雲,輕盈躍上房梁,抽劍留人。
獸面妖人頭不回,又投出一物,卻被謝令姜劍背彈飛十米,掉落下去,這次卻沒爆炸。
謝令姜沒去管,乘機靠近,劍光一閃,獸面妖人被從中間斷成兩半。
可下一秒,詭異之事發生,斷出的下半截輕飄飄落下,是空蕩蕩的黑袍;“上半截”則繼續朝天窗爬出,人頭大小的天窗,竟被其鑽了出去。
“妖術!神仙方術士道脈?”
謝令姜咬牙,迅捷落地,二話不說奪門而出,對門外警覺聚攏過來的秦都尉等人丟下一句“封鎖門窗不準任何人進”,便追那妖人去了。
短短几息間,兩位練氣士交手,讓將士們十分震詫,進屋檢查了圈,見主持查賬的老崔頭沒有受傷,便全退了出去,閉門封窗。
只是門外警戒四周、加強戒備的秦都尉等人沒有發現的是,他們背後的東庫房內,獨坐位上的老崔頭,默默彎腰,撿起了地上那隻名爲焚天雷的筒狀物,是剛剛那妖人最後投出卻未爆炸的。
老崔頭平靜轉開小筒,將裏面那膏油與黑色粉末混雜的流狀物緩緩倒在了桌上那疊賬簿上,然後還倒了一些在他蒼髮上和身子上。
神不知鬼不覺做完這些,安靜的老人伸手拿起隔壁桌的油燈。
可下一秒,門外有一道讓老人熟悉的男子嗓音響起:
“你要幹嘛?”
第37章 書生亦殺人
歐陽戎在黑暗裏閉目,卻睡不着。
他越想越不對勁。
怎麼突然大半夜漲功德了?他剛剛也沒做什麼啊,就是隨口吩咐了幾句。
難不成讓半細回去,拒絕了她想蹭牀的暗示,是救了她,抑或說……給老崔頭等書吏們送糕點,讓他們休息一下,是救了他們?
那豈不是說,東庫房有變?
歐陽戎立馬翻身下桌,衝向門外。
待他奔至東庫房附近,果然遠遠捕捉到東庫房屋頂有黑影閃過,旋即就見到下方門口,小師妹倩影衝出,矯捷的躍上屋頂,在月亮下彎弓射箭,然後追了上去,下方東庫房門外陷入些混亂。
歐陽戎腰掛一把師妹那裏借來的短劍,側握劍柄戒備,立馬上前,從遇到的兵士與書吏們嘴裏得知了具體情況,頓時鬆了口氣,可待聽到老崔頭還在東庫房內堅持幹活,又有些擔憂,便沒與門外的秦恆多寒暄,直接入門……
於是歐陽戎看見了讓他沉默的一幕。
“你在幹嘛?”
從剛剛起一直安靜操作的老先生,身子搖晃了下。
歐陽戎頭不回,伸手攔住後方欲衝入的秦恆等將士。
他認真說:“放下燈。”
老崔頭默默點頭,鬆手,燈盞跌下,落在了澆滿古怪液體的賬本堆上。
剎那間,桌上驟升一座火山。
甚至順着桌沿蔓延到桌前老人身上,這古怪液體似比石油還易燃,火勢極快,若不是歐陽戎迅猛撲來第一時間推開老崔頭,老人下一秒就要被火焰的焰舌吞沒。
“歐陽縣令,賬本!”
秦恆抓着一桶井水就要往桌上撲去,可卻被歐陽戎劈手搶走,第一桶井水澆到了老崔頭的頭上,第二桶也是,所幸他身上那奇怪液體不多,火勢起的快,滅的也快。
然即便如此,老崔頭也是嚴重燒傷,頭髮、鬍子、眉毛,焦了大半,活像一根剛拔出土根鬚沾泥的紅蘿蔔。
桌上賬本堆的大火直到第七桶水才被撲滅,只剩灰燼。
秦恆諸將欲言又止。
“全出去。”
歐陽戎看也沒看他們與桌面餘燼,獨自走去拖來一條椅子,把疲倦身軀摔在椅背上,盯着前方地板上痛捲成蝦的老人,五指攥緊劍柄。
屋內僅剩二人。
“爲什麼?”
年輕縣令問。
“對……對不起。”
“不不不,你對不起的不是我。”他搖搖頭,低垂眸子一字一句吐出:“你說,爲什麼。”
“老夫……有想過拒絕。”
“可伱沒拒絕。”
“那年逃災過來,這條命是柳家粥棚救的。”
“他們那破粥棚還能救人嗎。”歐陽戎笑了。
“這是現在。柳老爺子還在世時,不是這樣的,也不允許現在這三兄弟這麼做……那時的柳家粥棚,不割浮財,也確實救過一些人。”
“我還以爲你是柳家專門插的一枚閒棋,早早就預料到會有人帶兵查賬。”
“我不是死士,縣衙的活計也是自己找的,柳老爺子去世後,我與柳家已經很多年沒聯繫了,甚至都以爲柳家遺忘我了,可是……還是找上門來了。”
老崔頭慘笑搖頭,“公子。”
年輕縣令整個縮進寬大的椅子裏,平靜應了聲“嗯”。
“柳家這情……我得還。”
“自焚呢。”
“燒了帳,我與柳家一筆勾銷。可我對不起公子和城外上萬難民。”
“這是什麼狗屁道理。”
“連公子都覺得狗屁不通嗎……”老崔頭望天呢喃,“老夫算一輩子帳,還是沒算好這最後一筆嗎。”
“一死了之就對得起了?”
“老夫命賤……”
“你確實命賤。”
歐陽戎點頭,“你做了賤事,所以命賤,但你本可以命不賤的,是你自己墮落了。”
老崔頭一怔,歐陽戎語氣堅定:“大丈夫從沒有生而命賤的,賤與不賤,只看他是否做了高尚與卑鄙之事。你呢?高尚還是卑鄙?”
“我……”老崔頭身子顫抖起來,說不出一個字。
歐陽戎上半身前傾,兩手肘撐着膝蓋,冷冷俯視他逐漸恐懼的眼睛:
“公道在你眼裏還沒十幾年前一碗粥重要?”
“我……”老崔頭懦懦道:“我覺得公子能贏……只燒一家,還有其餘十二家,不影響賑災……”
“柳家是首惡,柳家不倒,先抄其它十二家,無異於驅狼養虎,甚至促成虎狼合郑∷乐馈r且……”歐陽戎平靜問:“我最後能不能贏,與你做不做卑鄙之事有關係嗎?”
老崔頭呆愣的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了。
歐陽戎起身,望着窗外遠山,點頭定論:
“一飯之恩必償,我敬你是條漢子,可見小恩而忘大義,你給吳越男兒蒙羞。”
老崔頭滿臉痛苦,抱頭痛哭,沙啞嗓音深含悔恨:“公子,我……我錯了……我算錯帳了……是我對不起你……”
“不,你最對不起的不是我,你去向城外難民說對不起吧。”
老崔頭眼神裏又綻出一絲光,這絲光很複雜,有內疚、有悔恨、有對生的希望、也有對未來的痛苦:“好,我去道歉,去再做些事情贖罪,餘生去給他們做牛做馬……”
歐陽戎搖搖頭,“不用這麼麻煩,過去一部分就行。”
“什麼一部分……”
老人迷茫話語還未說完,年輕縣令利落走去,橫劍一劃,割下一顆頭顱,無頭屍體仰身倒在地上。
割麥子似的一氣呵成的年輕縣令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眼手裏的劍與“老崔頭”。
劍身冰冷寒光映亮了一副血肉焦黑的無眉臉龐。
是口好劍,白刃竟不沾血,只滑落水銀般的血珠。
他可以斬龍。
第一次殺人的歐陽戎用肩頭衣料擦了擦臉上被濺的血,站在原地收劍入鞘,可是試了幾次,都插不準腰間鞘孔,乾脆放棄,提一口劍,拎一顆頭,轉身緩步出門。
院子裏,謝令姜、秦都尉、燕六郎、刁縣丞都在,腥税察o會聚門外,睜大眼看見一個文弱書生氣質的縣令單手拎着一顆頭走出來。
謝令姜手指勾提兩截斷了的青銅獸面,擔憂的看着師兄,上前欲言,可卻被後面的燕六郎扯住袖子。
年輕縣令染血的臉,平靜的嚇人。
他隨手把一顆人頭拋在腥嗣媲埃�
“叛徒。”
全場沉默。
“拿去城頭掛着。”他又說。
腥说难鄣赘‖F出某種夾雜敬畏的複雜神色,隨着歐陽戎面無表情的前進,他前方的人羣自發分開路來。
只有剛到現場不明情況的刁縣丞一如既往的碎嘴,邊迎上去,邊苦臉道:
“欸明府,下官就說不能查不能查,萬一查出什麼呢?是會出人命的,有什麼問題咱們去和和氣氣的談,治理這麼大一座縣,這麼多鄉紳豪族,得小火慢燉……”
歐陽戎陡然抽劍,向前砍劈,“燉你孃的頭。”
“啊……救命救命……”
刁縣丞嚇的亡魂大冒,抱頭鼠竄,歐陽戎沉臉提劍在後面追殺,刁縣丞扯開嗓子呼救,可是眼下沒人敢去攔暴走的縣令,都在一旁傻愣愣看着,甚至有些擋在二人逐亡路上的羣袀兡尦雎穪怼�
於是乎,心款ヮハ拢豢h之令與一縣之丞,在院子裏上演了一波生死時速。
“明府冷靜……明府冷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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