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255章

作者:阳小戎

  “南北朝以來,東林寺能以這條神話絕脈聞名遐邇,除了與蝴蝶溪這邊的眉家等鑄劍師家族關係匪溚猓陂T的核心,可能就是這本‘寒士’的劍訣。

  “只是,咱們前幾日去瞧過,東林寺早已道脈斷絕,至於‘寒士’的劍訣,怎麼會落到這位老先生手裏,就不得而知了。”

  衛少玄若有所思,少頃,他爽朗一笑:

  “不管了,義父,咱們就笑納了,沒想到老先生走前還給咱們送一份大禮。”

  他收起佛經,甩了甩雪白寬袖:

  “走,計劃稍微變更一下,先去試試再說,梵文嗎?那就去東林寺捉個和尚翻譯翻譯,若是不行,就計劃照常,繼續回京,觀摩文皇帝。”

  鑄劍師亡,鼎劍到手,又平添一本意料之外的珍貴劍訣,而且還有一位上品練氣士的義父隨行護道。

  衛少玄站在草坪上的山風中,大修紛飛,仰頭深呼吸一口氣。

  意氣風發。

  這時,歐陽戎忽然開口:

  “衛公子開心完了,可別忘了剛剛老先生的臨終交代,放了阿青,送她下山。”

  “這裏有你插嘴的份?”柳子麟揪住歐陽戎的衣領。

  他又突然轉頭,獻媚道:

  “衛公子,此子着實可恨,既然丘先生不方便出手,公子您也前途無量,不好髒手……

  “就交給在下吧,您去忙您的,在下替您分憂,還有這個叫阿青的小丫頭片子,在下這就派人把她送下山。”

  柳子麟回過頭,又惡狠狠盯着歐陽戎的眼睛:

  “輕易殺了,倒是便宜了你這小子,我要讓伱生不如死,才堪堪能解心頭之恨!”

  歐陽戎臉色平靜,微微垂目:

  “屁話真多。”

  阿青小臉憔悴的看着老爺的表情,自從之前在劍鋪里老爺突然吐血起,老爺就一直是這一副平靜到讓人擔憂害怕的面色。

  哪怕剛剛準備炸劍爐的他們,在山路上被那個宛若戰神天降的麻衣漢子一邊倒的擒住,老爺都是如此,面上不見悲喜。

  特別是在劍爐房裏參與捅劍柳子安之後,老爺似是變得更加……平靜。

  唯獨的異樣,就是不太敢面對她與阿母。

  柳子麟獰笑:“等會兒有你求饒的。”

  歐陽戎點點頭:

  “求饒要什麼緊,死是不怕,可若太疼,我喊幾聲求饒下唄,可是這影響你是個沒用的廢物嗎?這就是王八的腦回路嗎,別人求饒,你就不是溗醢肆耍俊�

  年輕縣令說着說着,笑了。

  柳子麟臉色一僵,就在他準備再度開口之際。

  “不用麻煩了,直接動手,砍掉腦袋。”

  衛少玄頭不回,擺擺手道。

  他與丘身機沒有立馬走,站在原地,似是等待什麼。

  歐陽戎笑容依舊,“你主子發話了。”

  柳子麟話語噎住,轉而用力點頭:

  “也是,不能夜長夢多,還是衛公子機智謹慎。”

  柳子麟拍馬屁的同時,突然伸手把歐陽戎腰間的月光長劍搶過,別在腰間,然後轉頭,眼神示意身後的八個青衣家奴:

  “聽衛公子的,拖過去斬首,血別濺到貴人身上。”

  柳子麟又轉臉,大手揪住阿青的後衣領,把痛哭反抗的小丫頭拎了起來,點點頭說:

  “衛公子,那我現在就去把這小丫頭片子帶下山放了。”

  衛少玄臉上微笑不變:“我說了,斬掉腦袋。”

  “是是是,現在就砍掉這歐陽良翰腦袋,公子勿急,在下親手來。”

  柳子麟趕忙點頭,放下抓撓阻礙的清秀少女,拔刀朝歐陽戎走去。

  衛少玄嘆息一聲:“本公子是說,大的小的腦袋都砍掉。”

  柳子麟愕然。

  歐陽戎平靜面色陡然扭曲:“衛少玄!你剛剛怎麼答應老前輩的,出爾反爾,事情做絕,臉都不要了?!”

  衛少玄泰然自若,搖搖紙扇:

  “不不不,本公子可尊敬老先生了,纔沒違背諾言,只不過答應的是,我不殺她,可又沒說,要攔住別人殺……

  “柳家主,你說是不是?這是你的地盤,你偏要殺這丫頭,本公子和義父怎麼攔的住啊?我們衛氏纔不會幹這種客大欺主之事,欸你請自便。”

  “是……是是!”柳子麟臉色微僵,低頭應允:“是在下要殺。”

  衛少玄沒去瞧某個明明早已默哀大於心死、卻又被他陡然激起盛怒的年輕縣令。

  他忽然轉頭,朝丘神機道:

  “氣盛之人?”

  丘神機淡漠頷首:“氣盛之人。”

  衛少玄樂呵呵道:

  “果然沒猜錯。老先生啊老先生,您越是特別保,就越是該死,氣盛之人,哪怕是個小丫頭片子,還沒長大,毫無修爲,但以防萬一嘛。”

  歐陽戎沒再去看這個視人命如草芥的僞君子,眼睛死死盯住丘神機。

  被幾個青衣奴僕按壓住的他,拼命掙扎,昂首咬牙:

  “你們這些所謂練氣士,就淨做這些卑鄙無恥之事嗎?!背信棄義,持強凌弱,踐踏公道!

  “我知道你們底線低,沒想到是根本沒有!現在連一個手無寸鐵的小丫頭都不放過!”

  丘神機萬年寒冰般不變的臉龐上,微微聚眉,可旋即又鬆開淡然。

  他的兵道,纔不屑與螻蟻講。

  丘神機與衛少玄目不斜視。

  忽略纔是最大的蔑視。

  歐陽戎突然明白了這方世界的某個優先度極高的規則。

  這個規則在前世,他挺難察覺到,且來到這方世界後,此前又一心忙着回家,短期內可以不太在意這個規則。

  但若要長久留下來,那麼血淋淋的現實必然會按下他高昂的頭顱,筆直正視這個規則。

  只可惜,現在有點晚了。

  但話說回來,在一尊上品練氣士面前,早點知道了也沒什麼用,頂多,自己獨善其身的跑掉?

  這口新鼎劍的爭奪遊戲,似乎註定不是普通凡人小官能夠參與的。

  “柳家主想殺的話,麻煩快點,趕時間呢。”

  衛少玄看了一眼柳子麟,後者似是從愕然中剛剛反應過來,趕忙訕笑上前,準備行刑人手。

  衛少玄低頭翻閱佛經劍訣,與背匣的丘神機一齊背身,走去遠處,等待人頭落地。

  柳子麟帶領青衣家奴,上前把歐陽戎與阿青拽拖去懸崖邊。

  倒地的歐陽戎轉頭失落道:

  “阿青,是老爺太自大了,低估了這破劍的誘惑,忽視了練氣士的存在……老爺我不該大意帶你來。”

  “老爺,沒關係的,都一樣。”

  “什麼…都一樣?”

  阿青清淚滿顏,努力露出一張笑臉,依舊是歐陽戎初次認識她時,那柔柔惹人憐的嗓音:

  “若沒老爺的出現,我與阿兄、阿母,還有龍城的很多人家,早就死在水災中,現在死,與當初死,不都一樣嗎。

  “說起來,老爺還讓我們多活了許久哩!”

  她開心說。

  歐陽戎偏轉腦袋,還是不敢看她。

  從山下吐血重傷到現在刀下斬首,他的平靜臉色下,是無盡的愧疚自責。

  在折翼渠,本該他這個龍城縣令走出來的。

  阿山卻站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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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現在,不光抱薪者凍斃,歐陽戎連抱薪者的親人都照顧不好?

  “安慰老爺的歪理。”歐陽戎閉目喃喃。

  “不是安慰。”

  阿青沾雜草的手背抹了抹眼角:

  “阿兄走了,老爺也要走,阿青也不願獨活,只是捨不得阿母,所幸,阿兄喜歡的那位阿嫂人好,應該會照顧阿母。”

  阿青說着開心起來,突然問道:

  “老爺,你還記得當初在東林寺,奴兒家留您喫飯的那個晚上嗎?”

  “怎麼不記得,你們還誤會了我,傻乎乎脫衣服。”

  “阿青也一直記得哩!”即將赴死,阿青渾身顫抖,情難自禁:“從老爺抱住阿青,給阿青披上衣服起,阿青就……就……”

  “就什麼?”

  “就……就永遠感激老爺情義。”

  她偏頭,不看他。

  “是嗎,我也很感激阿青啊……”

  歐陽戎不知在想什麼,出神呢喃。

  二人低語間,各自在崖邊就位。

  柳子麟背對衛少玄,一張臉陰沉複雜,他與身旁青衣家奴們一起拔刀,看了眼靠在一起的歐陽戎與阿青,又回頭看了看衛少玄。

  眼神閃爍了下。

  歐陽戎突然放棄了所有掙扎,任由兩位青衣家奴反剪雙臂,背身按壓在崖邊。

  他盡力仰頭,想最後看一眼天空。

  只見晴空萬里,正午的太陽如針般刺眼。

  歐陽戎努力眯眸,眼縫間的狹窄視野裏,花目恍惚。

  要死了嗎,還沒來得及換那份回家的福報呢。

  可爲什麼……卻沒多少遺憾?

  歐陽戎笑了笑。

  其實他心底清楚,一直都是這樣,心底什麼都清楚:

  起初的他,是在找不走的理由。

  後來的他,開始在找走的理由。

  哪怕後來,告訴自己,對這方世界很失望,視之爲地獄。

  可歐陽戎從小師妹哪裏一得知,龍城還很需要他時,他還是接過裙刀,迫不及待的回到“地獄”了。

  他又找到了不走的理由。

  而那一份疑似回家的地宮福報,漸漸變成一種遠方的精神寄託。

  可人有時候,一輩子都不會去見遠方。

  知道它在那裏就行了……

  歐陽戎仰頭大笑。

  這些潛移默化的思想轉變,其實他心裏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