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卻有人比他更快——指掏面具這事。
柳子安猛地瞪圓眼睛,眼裏倒映出面前……“歐陽良翰”閉目仰頭,嘴角噙笑着,從臉上摘下一副面具的沉默畫面。
“你……你……你怎麼也有……”
柳子安滿眼的匪夷所思與不可置信之色。
柳阿山將摘下的青銅假面放置腳邊。
他渾身鐐銬跪地,這一張“越”字黥面的木訥臉龐從未如此開懷大笑過,朝高臺下的劍鋪工匠、昔日同僚們笑道:
“是真縣令來救俺們了,諸位勿跟柳家一條路走到黑。
“世人都說,窮鄉僻壤出刁民,俺們吳越龍城,確實以有惡霸柳家爲恥,但也絕非淨是宵小懦弱之輩,俺不同意……”
柳阿山的話戛然而止。
因爲柳子安已經發了瘋一樣衝上前,將柳阿山拳打腳踢,
“操汝嬢!柳阿山,你他嬢的有病啊!
柳子安難忍怒火,發泄似的痛毆:
“他歐陽良翰就一外人,又是跳水救他,又是當走狗效忠肝腦塗地,現在還他嬢的替他砍頭,你是不是腦子有病?啊?難道他是你家祖墳跳出的祖宗不成?!”
柳阿山艱難爬起,鼻青臉腫,依舊昂起高傲的頭顱,仰起腫臉,斜睨柳子安與柳子麟。
“祖宗嗎?那老爺也沒有你們這兩個無孝無德的柳氏子孫,淨給老祖宗蒙羞。”
紅腫青紫的兩眼只能勉力睜開一小條縫,然而在此刻腥搜垩Y,卻恰恰顯得眼神格外蔑視,又吐出八字:
“私者一時,公者千古。”
柳子安與柳子麟聞之,更加赤紅雙眼。
“你找死!”
高臺上有雪白刀光亮起。
在暴雨般泄憤的拳打腳踢、還有距離脖子越來越近的鋒利刀片之下。
木訥漢子雖腿斷跪地,卻依舊挺直腰板,對周遭的一切置若罔聞。
“龍……龍城並不止你們一……一戶姓柳。
“老爺,俺看見了,真的看見了……”
柳阿山身子搖搖欲墜,昂起青紫腫紅的臉龐,努力看清前方這座被蝴蝶溪養育卻又深受災害的江南小城,沙啞呢喃:
“乃瞻衡宇,載欣載…奔。”
有人晏笑喃喃。
有人紅眼怒罵。
也有人麻木旁觀。
某一瞬。
高臺上下陡然陷入一片寂靜。
一道來自喉動脈的滾燙鮮血飆灑在斬龍臺堅硬的古舊石磚上。
像是黎明時,東方天際的黑暗地平線下噴射濺出的燦美朝霞。
臺下的工匠人羣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柳子安顫抖的手掌嘗試了兩次,才把紅刀片插進刀鞘歸位。
全場注視下,柳子安陰沉臉龐鐵青,走上前,他用玄鐵鍛造的刀鞘,將地上那一枚曾屬於玉卮女仙的頗爲眼熟的青銅假面,錘了個稀巴爛。
旋即,這位柳氏家主佈滿血絲的眼睛迅速掃了一眼天色。
他帶着一言不發的柳子麟與柳福,倉皇離開斬龍臺。
古樸高臺下,有一泄そ炒羧痪}默。
前方臺上,只剩下一道面朝向臺下工匠人羣、身子卻朝向溪水與縣城的漢子紋絲不動的背影。
……
歐陽戎突然狂吐一大口鮮血。
他噴出的血霧濺滿了燕六郎回首關心的臉龐。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燕六郎觸不及防,手掌抹了把血臉:“明府,您怎麼了!”
正在率領大部隊攻打劍鋪、朝斬龍臺方向拼命推進的歐陽戎,緩緩停步原地,手撐身旁被炸燬建築的一面殘垣斷壁,他低頭捂嘴,嘔血不已。
“本……本官沒事……你帶弟兄們繼續前進。”
歐陽戎怔怔仰頭,望天呢喃:
“面具沒了……阿山的面具……沒了……”
他連咳夾血,喘息粗氣,一遍遍的勉強深呼吸,可嘴角依舊血流不止。
歐陽戎不久前丹田剛剛積攢出一點的靈氣,正紊亂暴走,像一杯暫時變渾濁的清水。
這副古怪傷狀,與當初玉卮女仙首次甦醒後的突然吐血十分相似。
燕六郎皺眉爲難,欲言又止。
這時,後方一直亦步亦趨緊跟大部隊的阿青,喘跑上前,掏出手帕要給歐陽戎擦嘴。
卻被後者躲開。
歐陽戎身子微顫,偏過頭,用暴起青筋的手背胡亂擦拭着留血不止的嘴巴,糊出了半邊血臉,但卻怎麼也不敢轉頭看上阿青一眼。
哪怕一眼也不敢。
“燕哥哥,老爺沒事吧?”阿青不知所措,慌慌張張。
燕六郎嚥了咽口水。
自從認識起,這位藍衣捕頭從未見過露出如此害怕且痛苦神情的年輕縣令。
歐陽戎忽然起身,烏黑短髮,腦袋低垂,手撐牆壁,努力往前走。
只聽他顫聲命令:
“六郎,立馬分出一百人手給我,你帶剩下的大部隊繼續攻向斬龍臺。”
燕六郎一愣:“這……明府要去哪?”
“去幹我該乾的事,你們……繼續趕去斬龍臺,儘快,一定……一定要找到阿山。”歐陽戎怔怔說:“他等我們等的太久了。”
“遵命。”
“等等還有,這一百人,你挑選下,未滿二十或家中獨苗,二者有一,不準選。”
燕六郎與阿青皆凜然。
歐陽戎袖子擦了擦血嘴,輕聲:
“另外,焚天鮫油還剩多少,全都調給我。”
年輕縣令不容置疑的語氣下,燕六郎無奈領命,前去挑選人手,安排鮫油。
歐陽戎雙手橫捧月光長劍,孤身背對斬龍臺方向,怔望小孤山上那座熄火多年平平無奇、此刻卻劍氣直上九天的孤僻劍爐。
他表情出奇的平靜:
“阿山,老爺這就來陪你。”
……
此刻若是從小孤山上放眼望去。
西岸的河邊停滿了一艘艘官船。
下方那座佔地廣闊的古越劍鋪,正四處冒起黑煙,時不時的炸起一陣詭異綠焰,還伴隨着劍爐建築轟然倒塌的聲響。
山腳下,捕快民勇與家奴私兵們的廝殺搏鬥聲絡繹不絕。
柳子安默默收回了目光。
通往半山腰的山路上,他陰沉臉色,帶領柳子麟、柳福還有嫡系家奴們,匆匆趕往甲字劍爐。
山下柳家經營多年的劍鋪被大火繚繞的狼狽景象,令柳子麟後槽牙咬碎,一臉的悲憤欲絕,肉疼不已,上山路上嘴裏已將歐陽戎的祖宗十八代問候了百遍。
走在最前方的柳子安,卻是埋頭趕路,置若罔聞。
他只是偶爾會匆匆看上一眼頭頂的日頭,繼續朝甲字劍爐趕去。
幸好還未到老先生給衛家人報信規定的午正二刻。
計劃尚在他與老先生的掌控之中。
柳子安長吐一口氣,眼底露出些許慶幸之色。
聽到身後那個衝動急躁的蠢貨三弟氣急敗壞的聲音。
柳子安不動聲色的伸手入懷,摸了摸一本已被翻譯的劍訣,還有一枚正閃爍幽光的嶄新青銅假面。
雖然原計劃發生令人惱火的意外,未晉升九品,但也並不是沒有備用方案。
例如……提前將裝有鼎劍的墨家劍匣悄悄帶走,以後再尋祭品吧,先東西到手,戴面具走人再說。
一行人終於趕到了半山腰的甲字劍爐。
劍爐房此刻大門緊閉。
走到劍爐房前的草坪處,柳子安忽然緩緩停下腳步。
他盯着前方平靜無聲的破舊木房門,微微皺了下眉。
柳子安轉頭望了望四周,突然抬手,身後一须S從立即停步。
他微微側臉,示意道:
“三弟……還有柳福,你倆先進去,看望老先生,通報下我來了。”
“是!”柳子麟與柳福齊愣,沒猶豫的點頭,率先推門,走進甲字劍爐房……
第238章 求劍得劍!
古越劍鋪內,靠近斬龍臺的一條街道上,燕六郎率兵將黑衣私兵們打的節節後退。
雙方激烈巷戰中。
“不好了,燕大哥!”
突然後方傳來一位屬下的慌張呼喊聲。
燕六郎用乾刀砍翻一人,在弟兄的掩護下,暫時後撤。
來到後方一處安全地,他抓住前來稟告的屬下肩膀,被血沾溼的眉頭緊皺,急問:
“什麼不好了?不是讓你帶人悄悄跟在明府他們後面嗎?阻止明府做傻事,你怎麼自己回來了!明府呢?”
屬下哭喪着臉:“明府,明府他們不見了!”
“什麼意思?!”燕六郎瞪大眼睛,乾刀“晃鐺”一聲落在地上。
“明府帶着弟兄們潛伏上山,背啧o油準備炸了半山腰那座劍爐,可我帶人跟到一半跟丟了,他們就好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燕六郎懷疑自己聽錯了:“什麼叫憑空消失了?!一百多人憑空消失?你他孃的說清楚!”
屬下啊了啊嘴,似是在想如何形容剛剛的際遇,突然他想起某事,愧疚低頭:
“阿青姑娘也跟過去了。”
“阿青過去幹嘛?不是讓伱們看護好她嗎!”
前線正處於激戰,這一個一個壞消息被拋出來,燕六郎只覺得他的頭,像是被刀劈了一樣要裂開了,震驚問道:
“她不跟着大部隊,去斬龍臺救她阿兄了?”
屬下縮了縮腦袋:
“不知道……阿青姑娘本是跟着我們偷偷過去的,結果她直接衝上去找明府,就暴露了我們。
“明府本來堅決不允許阿青姑娘跟去的,結果阿青姑娘懷抱一袋油紙包,悲哭着說什麼要與明府一起去報仇,明府沉默了下,就默認她也跟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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