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241章

作者:阳小戎

  “不好,小師妹,你趕緊返回鹿鳴街蘇府,護住離閒一家人!”

  謝令姜:“這是爲何?”

  “柳家敢對被廢的潯陽王離閒一家動手腳,敢許諾他人,一定是有衛氏在背後撐腰,柳家纔敢如此幹,這是衛氏有殺心!要攜鼎劍之威,斬草除根!”

  歐陽戎冷靜點頭:

  “現在距離正午洗劍完成,還有一兩個時辰的時間。

  “若是我阻止失敗,鼎劍最後鑄成,衛氏與柳家,定然會對離閒一家下手。

  “若是成功了,鼎劍沒有鑄成,也很難說,會不會有人狗急跳牆,特別是柳子安還修煉了特殊煉氣術的情況下,鋌而走險的風險不小。

  “小師妹快回去,守在離閒一家身邊,最好把他們提前轉移來大孤山東林寺。我們兵分兩路。”

  此時,二人正好趕到半山腰的遮目亭處。

  謝令姜聞言停步,蛾眉微蹙,沉吟片刻,看了眼歐陽戎,她伸手從袖中取出一枚潔白玉環,刻有鹿形圖案。

  謝令姜低頭,走進遮目亭,來到視野開闊處,默默渡送靈氣。

  她頭不回,朝身後臉色好奇的歐陽戎解釋道:

  “之前我離開龍城縣去龍虎山求丹,途經江州城,阿父得知我有事離開龍城,正好又有一位白鹿洞書院的師叔路過潯陽渡。

  “於是阿父就託這位陳姓師叔前來龍城縣,我不在時,暗中照看下離伯父一家……我昨日匆匆歸來,忘了敘舊,我現在聯繫下陳師叔。

  “這位陳師叔,我認識,恪盡職守、警惕心強,應該還在蘇府那兒。”

  亭內,謝令姜手持鹿形玉環,稍息,溫潤玉身浮現淡淡青光。

  周遭山風忽停,有一陣清風拂卷而過,不知去向何方。

  亭中亦是一位翻書人。

  “陳師叔?”

  歐陽戎垂目瞧了一眼。

  小師妹手中玉環,雕刻有白鹿紋案,他頗覺眼熟。

  記憶中,求學時曾在白鹿洞書院一些建築物上見到過。

  不過當時只道是尋常。

  想來,天下的儒門書院,其實還是無法練氣的求學士子佔大多數,練氣術的傳播並不廣泛,門檻極高。

  就像歐陽戎,此前便是漏氣之體,無法練氣,更無此類接觸,哪怕他是替書院爭光的讀書種子。

  而儒門還算是練氣士們嘴中的顯世上宗,也算是大隱隱於市了。

  眼下這枚鹿形玉環,歐陽戎猜測應該是每一位白鹿洞書院出身的練氣士都會佩戴的。

  且看小師妹這副眯眼凝眉的模樣,似乎還可以藉此感應聯繫同門?也不知道是否有距離限制……

  歐陽戎收起思緒,出聲問:

  “怎麼樣,那邊情況如何?”

  小師妹靜立了會兒,轉臉,一副不解愁眉:

  “沒有反應,了無聲息……這是怎麼回事,難道陳師叔見我回來後,就默默離開了龍城縣,現在不在蘇府那邊?”

  歐陽戎沉默,無人回答。

  師兄妹二人默契對視了一眼。

  謝令姜深呼吸一口氣。

  歐陽戎面色出奇的嚴肅:

  “小師妹,快去,別忘了你最初來龍城縣的職責。”

  “大師兄。”

  “我也有我的職責。你回到鹿鳴街,記得順路替我通知下縣衙同僚,說我馬上到。”

  謝令姜重重點頭,轉過身,飛速離開。

  “大師兄保重!一定要注意安全,若有危險,裙刀聯繫我。

  “若離伯父他們無事,我把他們轉移到安全位置後,立馬去找你!”

  歐陽戎點點頭,嘴裏說:“去吧,我等你。”

  一陣清風拂過,謝令姜人影消失原地,翩若驚鴻般遠去,一騎絕塵。

  果然,剛剛是在遷就他的速度。

  歐陽戎嘆息搖頭,目送她背影徹底遠去。

  他繼續朝山下狂奔,偶爾撐着膝蓋喘氣時,他揉了一把臉,呢喃自語:

  “先趕去折翼渠的開渠典禮,召集刁縣丞他們,再乘船回龍城,組織百姓避難……”

  歐陽戎只恨自己一雙肉腿跑路太慢,恨時間不夠用,你說全天下的和尚怎麼都喜歡把寺廟建在野外高山上?

  終於,歐陽戎眼看來到了山腳的牌坊處,準備找找馬車徵用,結果前方官道上,有一大片烏泱泱的人影湧來,帶頭之人,十分眼熟。

  他臉色一愣:“六郎,你們怎麼來了?你們這是……”

  燕六郎與一胁犊煺龓ьI一大批龍城百姓們匆匆趕至。

  百姓人羣井然有序,和趕集似的,輕車熟路跑來大孤山避難。

  “明府!”看見歐陽戎站在路中央,燕六郎脫口而出。

  “你們……你們都準備好了?”

  歐陽戎伸頭看了看燕六郎身後、提着大包小包等各種物資行禮上山的老百姓們。

  他忽覺自己似乎瞎操心了。

  燕六郎表情驚喜,可轉而,面色複雜,欲言又止。

  而身後人羣中的捕快官吏們,看見歐陽戎後,大多露出驚奇表情,似是有點懵逼。

  不少人甚至詫異回頭,張望龍城縣衙方向。

  “縣令怎麼在咱們前面?明明咱們第一批……”有人泛起嘀咕。

  歐陽戎身子一頓。

  ————

  PS:明天也是雙更,新的七月,小戎求一波月票哈!

  一號若是能滿一千月票,小戎再加一更!

  or2(小戎叩首)

第231章 背影

  “咚!”

  一隻裝滿石頭的簍筐,被繩子繫着,砸入水面。

  激起一大片水花,迅速沉底。

  新抵進碼頭的這艘舟船迅速穩定了身形,緩緩停在岸邊。

  柳阿山的目光從水花處收回,此物被潯陽江上跑船的夥計稱爲“碇”。

  在靠岸停泊時丟入水底,依其重量,錨定船身。

  幫忙一起放下碇石的木訥漢子拍了拍手,朝船伕拱手,悶聲道謝了句。

  船隻的登船梯還未完全放下,柳阿山就在甲板上敏捷翻身,迫不及待跳下了船隻。

  兩腳穩穩踩在了彭郎渡碼頭的熟悉灰黑地磚上。

  彭郎渡碼頭邊,早晨的初陽曬在皮膚上暖烘烘的,柳阿山仰頭深呼吸了一口氣。

  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湧上心頭。

  就像在搖搖晃晃的鋼絲上行走多年,突然腳踏實地可以四處隨便走動了一樣。

  心安踏實。

  左右看了看車水馬龍、熱鬧呼號的渡口街道。

  柳阿山舟車勞頓、略帶眼圈的木訥臉龐上,不禁露出一絲笑意,他呢喃:

  “乃瞻衡宇,載欣載奔……老爺說,這句的意思是,遠看見自己的簡陋家門,卻等不及的欣喜奔跑過去。

  “老爺不愧是進士探花郎,偶爾低語一句,都如此有道理。”

  柳阿山下意識學着某人揉了把臉,低頭檢查了下腰間的月光長劍。

  又伸手入袖,指肚感受到一股屬於青銅金屬的冰涼觸感。

  確認東西都帶齊了,柳阿山轉過頭,與後方舟船卸貨的船伕們揮手告別,離開了碼頭。

  柳阿山一路經過鬧街與西寺,路上忍不住左右四顧。

  沒遇到老爺之前,他在碼頭作過腳伕搬貨。

  前方的那顆碩大的老槐樹,乘着管事涼棚下瞌睡,他曾與工伴一起去躲過片刻蔭涼,那是當時白天唯一能歇口氣的摸魚位置。

  後來年歲長些,阿父早亡,當年又忽遇大水,沖毀了屋田。

  一家人窮困潦倒,在災年早早入了官奴賤籍,被抵押給了古越劍鋪,後來,他與阿妹每日要來碼頭渡河去西岸幹活。

  柳阿山手腳勤快,古越劍鋪那邊工事忙完,擠出些時間,偷偷在碼頭打些零碎小工,悄悄攢錢,想給阿妹阿母贖身。

  只是,在老爺沒來龍城前,他辛辛苦苦存七八年的血汗錢,都不夠贖半個阿妹。

  更別提蓋一間新房,娶妻生子之類的了,可能正常軌跡,要操勞一生,才能攢夠吧,還得不遇大災大病。

  柳阿山表情平靜,晨陽落身,走在清晨甦醒鬧騰的街道上,不時回望路邊。

  拐角處,那家賣油麻餅的小攤,油麻餅一絕。

  聽說老闆是嶺南道廣州府那邊來的,手藝老字號了:將糯米粉做團,桂花糖、金桔做餡心,澆上熱油煎之,“茲拉”一聲,熱氣騰騰,餅上芝麻金燦流油……

  阿妹與阿母最愛喫了,只是從來不講。

  柳阿山是以前每早帶阿妹來碼頭坐船渡河、路過時阿妹時常回頭,才瞧見的。

  後來他默不作聲買了一塊油麻餅給阿妹喫,阿妹只咬了兩小口,問他也不喫後,油紙包着,塞進懷裏,晚上帶給阿母,卻被織布的阿母訓斥。

  還訓他浪費了半文錢買一張油紙包餅,隨便摘一片路邊池塘裏的荷葉包着,不挺好的?

  “乃瞻衡宇,載欣載奔……”

  柳阿山呢喃。

  真是奇怪。

  這樣一塊並沒有承載多少美好歡樂回憶的鄉土,爲何他只是離開了一小會兒,且在外面船上,喫好喝好的。

  可一旦回來,這些原本視之如常、甚至苦難的事物,落入他的眼裏,都變格外親切了起來?

  說來,柳阿山這回還是第一次離開土生土長的龍城縣,以前出過最遠的門,也不過是年輕時跟隨老漁夫們去江上打漁。

  可此時此刻,重新踩到這片土地,柳阿山胸間突然湧出一股再也不想離開家的衝動。

  不知爲何。

  腦子裏也在反覆浮現老爺說過的那句話。

  他不是喜歡拽文弄墨的人,可是就是覺得,這句話“乃瞻衡宇載欣載奔”,說的很好很好。

  柳阿山自彭郎渡下船,沒有耽擱,徑直返回鹿鳴街,他咀嚼回味了此句話一路。

  不過在離開西市之前,柳阿山去到了鬧街拐角處的那個油麻餅攤子前,默默掏出了六枚銅板,遞送老闆。

  對了,後面還添了半文錢。

  柳阿山將油紙包裹嚴實的兩塊熱乎油麻餅塞進懷裏,胸口暖呼呼的,一路返回鹿鳴街的縣衙。

  荷葉雖便宜好用,但阿妹喜歡摺紙,喫完餅,油紙可以讓阿妹摺紙疊花。

  風塵僕僕的木訥漢子手捂胸中物,點了點頭。

  這次他掉頭折返龍城,在江州落別葉姑娘與官船走之前,葉姑娘含淚塞了他不少銀子,作車馬路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