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在全場所有人的或直視或餘光下,坐在第一排的歐陽戎忽然回過頭。
不是去看大廳內的鄉紳豪強們,而是看向謝令姜。
而且也正好撞到她擔憂的眸光。
“小師妹,看來給你的嘉獎還是輕了,你這不僅是首捐,還是榜一富婆啊,不過師兄身上目前最值錢的就是那珠子了,下次再補你。”
看見大師兄的真招θ荩x令姜張嘴想說些什麼,卻又說不出來,最後只是搖搖頭:
“我無妨。師兄沒事就好。”
“我能有什麼事?”他奇道。
在心思各異的腥四抗庀拢瑲W陽戎揉了揉臉起身,抓着官服衣襬防止曳地,緩步登臺;謝令姜目不斜視,默然跟上。
“姑娘辛苦了。”
年輕縣令朝報唱侍女認真道了聲謝,豆蔻年齡的小姑娘在他的目光注視下微微臉紅,心情愉悅的下臺去了,於是獨剩下年輕縣令一人平靜站在兩個募捐紅盤前,面對全場所有目光。
年輕縣令低頭端詳了下,伸手,先拿起左邊的水利募捐盤掂量了下,又拿起右邊的私人紙筆費募捐盤掂量了下。
左邊是一百三十貫錢的壓手重量,右邊是左邊的五倍,沉甸甸的。
他一點也沒生氣,平靜抬首似是自問:
“原來大夥這麼看得起本官,朝廷與縣衙的水利大事,只有給本官送禮的五分之一重要。”
臺下的鄉紳富商們全都緘默不語,有些人默默避開他的視線。
而柳子文抄着手,坐在臺下靠後排的位置,與年輕縣令目不轉睛對視。
這位柳氏少家主一臉人畜無害的諔┠樱凵裱Y還夾雜着點……因爲能力有限沒能讓父母官滿意的擔憂。
沒錯,有時候人的眼神所能傳達的情感就是這麼豐富,一眼便能看出來,就和拍拍屁股就懂換姿勢的默契一樣。
不過柳子文不知道的是,歐陽戎和他一樣,也是一個“待人以铡钡娜恕�
於是這位年輕縣令伸出一根手指,朝全場搖了搖:
“但是伱們之中,可能是有個故作聰明的笨蛋弄錯了一點。”
頓了頓:
“本官不是來要飯的,來要飯的是你們。”
此言一出,萬籟俱寂。
臺下的鄉紳富商們面面相覷。
“吱拉”一聲,是年輕縣令平靜走去,拖了一把太師椅過來,在臺上自顧自的坐下,俯視全場,不言語了。
而這一番頗嚇人的舉止後,臺上久久沒有其它動靜,慢慢的,不少鄉紳富商看向臺上的眼神嘲弄起來,甚至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咳。”柳子文適時的咳嗽了下,制止了場上的嘈雜聲。
柳子文看了眼臺上那書生,輕輕嘆氣,站起身無奈道:
“回稟縣令大人,募捐本就是能力範圍內的你情我願之事,今年水患突然,大夥都不好過,已是盡力而爲。不過,爲朝廷與大人分憂,乃是小民們義不容辭的責任,我們柳氏家中尚有些餘糧,接下來會配合大人,在城內再建些粥棚施粥。”
歐陽戎置若罔聞,小師妹正拎了只長嘴茶壺,給他身前桌上的茶杯倒茶,她手極穩,歐陽戎瞧着空中細細的水線,頗感興趣。
被當心暎埵切宰右幌驕睾偷牧游囊踩滩蛔“蛋櫭迹p你個臺階還不趕快下,難不成真是一根筋的榆木腦袋?
“縣令大人?”
“噓。”
歐陽戎忽然伸出根手指,豎在嘴前,示意安靜。
眼睛專注盯着桌上的茶杯,似是在關注沸水裏旋轉起伏的暗綠色茶葉。
不止是臺下的柳子文等人覺得裝神弄鬼,連謝令姜也一頭霧水,被整的好奇,側目去瞧師兄茶杯裏的水有何神奇的。
結果自然是,平平無奇。
瞧着臺上一動不動的年輕縣令,柳子文忽笑,自顧自搖頭,轉首示意其它鄉紳同僚們可以走人了。
同時這位柳家少家主站起身,隨手去拿桌上涼茶,準備最後喝一口。
可手指忽停在了空中,眼睛也被“釘”在了杯內水面上,與柳子文類似的還有其它幾個年輕些敏銳些的鄉紳富商。
皆愣盯着杯內水面上泛起的一圈又一圈漣漪,漣漪似有規律。
這是……遠方有地龍翻身?不是!是馬蹄!
柳子文猛然抬頭望向臺上悠坐的歐陽戎。
後者此刻已長身而起,端起茶杯,抿飲而盡,他走下臺,替腥藴剀暗耐崎_了淵明樓二樓的窗扉:
鬧街已被人爲驅散。
空曠長街盡頭,有三百鐵騎凜至,哪怕是特意放輕後的蹄浪,在二樓朽l紳們視野裏,也如同排山倒海般呼嘯而來。
可如此奔湧的鐵騎,當先一騎校尉的突兀手勢下,竟於淵明樓前驟然止住,皆下馬,動作整齊劃一。
是精銳!他怎麼可能有調兵權,這是要造反不成?柳子文等人瞳孔一縮。
旋即,從募捐起便消失已久的燕六郎,帶着一位英氣校尉,上樓來到窗旁的年輕縣令身前。
校尉臉龐冷冽,抱拳大聲道:
“歐陽縣令,末將秦恆,江洲折衝府果毅都尉,率三百騎奉命而來,協助辦案。”
歐陽戎似是早有腹稿,直接指着縣衙方向,朗聲道:“秦將軍,立刻去將龍城縣衙的東庫房封鎖,沒本官手令,不準一隻蒼蠅飛進。”
“末將遵命!”秦恆毫不拖泥帶水的下樓,全程目不斜視,沒去看大廳內那一堆被嚇的瑟瑟發抖的羊羔們。
大廳內有幾個身板顫慄的老鄉紳忍不住討好道:“縣令大人,您……您這……是不是誤會哈哈……”
歐陽戎擺擺手,和氣寬慰道:“小事一樁,就是查點帳,老人家放寬心,等會兒回去好好休息,別胡思亂想。”
他又朝面無表情的柳子文與驚恐一團的鄉紳豪商們笑了笑,帶着略楞的小師妹轉身下樓,離開大門前,年輕縣令似是想起什麼,還是心善的提醒了聲:
“對了,若是租庸調帳籍與農稅商稅,有一丁點不合規矩或偷稅漏稅的,我抄你們全家。”
全場鴉雀無聲。
今天被大佬打賞的蒙了……讓我緩緩發個單章,嗚嗚嗚
第33章 遠水難救近火
“師妹一直看着我幹嘛?”
馬車上,歐陽戎閉目養神,平靜問。
謝令姜猶豫了下:“師兄做事……有些出乎師妹意料。”
她又掀開了車簾,默默注視了會兒外面護送二人回縣衙的騎士們,刀、弩、甲、鎧俱齊,紀律森嚴,這可是大周的黑甲鐵騎啊。
謝令姜現在都還覺得腦袋有點嗡嗡,不是因爲她沒見過世面,而是,這一切都太過突然了,很遙遠的事物一下子蹦到你面前,還沒反應便碾壓而來……難怪不久前淵明樓裏面那幫豪紳老爺們更是被嚇的兩股打顫姿態丟人。
從剛剛歐陽戎推窗“亮牌”,到後來十分禮貌的放出抄家之言,再到甩袖下樓走人,謝令姜全程都跟在後面看着師兄淡定的後腦勺,有點懵圈神遊,直到跟着他出門上了車,才後知後覺緩過些神。
歐陽戎沒睜開眼,似在心念其他事,隨口說:“看來小師妹還是不瞭解我。”
這位謝氏貴女眼神有點複雜,看着他:“現在瞭解點了……不過師兄爲何不提前和師妹說下?”難道是想看人家震驚呆愣的儀態?
後面本來還有一句下意識的話,但她忍住沒說出口,因爲感覺語氣有點過於像女子撒嬌抱怨。
“忘說了。”
“?”
謝令姜似是來了氣,偏過頭去,今日都不想再理師兄了,可歐陽戎卻是睜開眼含笑看着她,主動坦白:
“其實我也沒怎麼想到,他們來就來,聲勢竟還整這麼大,欸,六郎越來越會辦事了。”
正偏頭高冷着的謝令姜不禁側目瞧了下他無奈的表情,男裝女郎忍不住輕哼了下莞爾,“原來也出乎師兄意料,不過剛剛倒是震住了全場,有模有樣的……下次還有這事,得帶上我。”
歐陽戎忍俊不禁,“好,下次還給小師妹安排一句霸氣側漏的臺詞。”
謝令姜瞪了他眼,“什麼霸氣側漏,師兄又亂編詞。”
二人拌嘴說笑了會兒。
謝令姜轉頭,認真問:
“所以說,師兄派燕六郎去江州,不僅僅是監督三千石賑災糧的調撸�派他去調兵?可……這是怎麼辦到的?”
她皺眉不解:“還有,那個秦都尉剛剛說協助辦案,這是要辦什麼案?”
年輕縣令笑而不語。
他其實只是簡單的寫了封信,讓六郎送去了江州而已。
……
“貪財,貪色,貪權,他總得貪一個吧,難道咱龍城縣是來了個聖人不成?
“就算是個聖人,也貪他孃的聖名!這狗屁探花縣令到底是想要討什麼飯?
“擱這裝貞女呢,磨磨唧唧的,給臉還裝起來了。掀桌子?不就是想要的更多嗎,日他娘!”
柳子麟又是在狂暴狀態,食指怒戳門外東側的縣衙方向。
只是今日他沒有亂摔東西了,因爲這次兩位哥哥都在屋內。
一位正在用白布擦劍,是相貌打扮平平無奇、性子有些溫吞的柳子文。
一位在端詳另一位擦劍,是一個病怏怏的宸嗄辍�
這青年有一雙三角眼,本應是兇惡面相,可卻眼皮耷拉,整日一副無慾無求之相,形如病虎。
病怏青年眼睛盯着柳子文手裏的名劍,點頭說:“剛上任就抄家,好大膽。”
柳子麟猛回頭:“二哥早幹嘛去了,那天弟我被陰就該立馬找回場子,後面什麼事也沒有,現在好了,這歐陽良翰得寸進尺真把咱們當軟柿子捏了,對咱們龍王柳氏一點敬畏之心也沒有!”
那日當街升堂,最可氣的不是被那個彪悍小娘皮打斷腿,而是讓他堂堂柳家三少爺給一個蠻夷奴婢磕頭,柳子麟簡直是被打了碎牙還要往肚子裏吞。
原先以爲兄長們自有安排,大哥也說要把那書生縣令熬一熬,可現在倒好,還真熬成鷹了,直接撲上來啄眼!
所以他是忍一時越想越氣,退一步急火攻心。
“踏馬的,什麼時候受過這種氣,大哥二哥,我們是龍,是虎,不是羊!”
柳子文默默擦拭劍,他注意力集中,用潔淨白布把劍身擦的格外細緻光亮,像是沒有聽到弟弟們說話。
“不求財,不求色,不求權,甚至不求名,只求一個賑災治水。”柳家二少爺柳子安搖了搖頭:“對付這種正人君子,硬刀子麻煩,軟刀子順手。”
柳子麟在屋內篇走了走去,焦急道:“人家現在管咱們是挑硬刀子還是軟刀子,都已經把刀架在咱們脖子上了,查賬不就是個由頭,隨他心意就能掀桌子抄家!咱們趕緊去州里叫人治他……”
柳子安沒去看浮躁的三弟,轉頭繼續朝大哥道:
“這件事很蹊蹺,他是怎麼調來江州折衝府的鐵騎的,江南道總共也才六座軍府,調動十人或十匹馬以上,都要朝廷中央的敕書、銅魚;他一個被貶的七品縣令,難道能有通天的能耐不成?那他還會缺這點賑災治水的糧銀?”
柳子文終於暫停擦劍,頷首開口:“已經派人去查了,這纔是這個局的關鍵。破眼前局不難,難的是後面有更大的局等着咱們。”
柳子安忽道:“難不成是那一家人幫忙?”
柳子文搖頭:“歐陽良翰是不是他們的人不知道,但他們若敢碰兵權一下,當朝狄夫子都保不住他們。”
他又繼續低頭擦劍,“繼續當不存在就行。”
柳子安思慮片刻,頷首。
柳子麟忍不住插嘴:“更大的局?是誰給他膽子設的,知道我們柳家背後是誰嗎?找死!若耽誤了貴人的那一柄劍……”
柳子麟忽然止住,立馬閉嘴低頭,因爲兩位哥哥的目光驟然投來,一道皺眉,一道冷冷。
似是過了一霎,又似是過了很久,柳家三兄弟似是無事發生一樣,重新回到了原題。
柳子文示意了二弟一眼。
柳子安收到,轉頭朝屋子唯一的糊塗蛋柳子麟冷聲道:
“還不服氣?他設的眼下這局,是各自比一比上頭貴人的大小就有用的嗎?難道歐陽良翰就不知道咱們這些鄉紳豪族們上頭有人嗎?他敢一次性掀咱們十三家的桌,爲什麼?”
“他找死!”柳子麟咬牙。
“沒錯,就是找死。”柳子安終於笑了一次,只是笑比不笑更面相兇惡:“可他自己找死也就算了,還想拉幾家一起死。笨蛋!我們家大業大的,能陪他一起死嗎?”
“他也配?”
“可他行。”
柳子安揉了把臉,教弟弟教的有點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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