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23章

作者:阳小戎

  “這是?”

  “不是公開募捐嗎,我不能捐?”

  “額,能,但你沒義務。”

  “那就當情分,你拿去捐了。這次出遠門我帶的不多,買完劍弓只剩下六兩黃金和幾兩碎銀,我昨日已寄家書回去,過些日子還會有些私己錢送到,可以再捐。”

  “現在黃金流通少,六兩足以換六、七十貫錢了,也就是近七萬文,你捐的也太多了。”

  “那師兄這次預計募捐多少?”

  “至少三千貫。”

  “那師妹捐的不多。”謝令姜搖頭。

  “三千貫是要這幫土豪鄉紳們合夥捐的。”

  歐陽戎輕聲說:“龍城縣社會面大部分財富全在他們手裏,全都是狗大戶,七十貫錢對他們來說不多,但小師妹伱是個人捐助,捐這麼多已經抵得上我三年的俸銀了……”

  說到這裏,歐陽戎忽然反應過來,陳郡謝氏好像也是狗大戶,而且比只盤踞江州的龍城柳家猛多了,只不過喫相優雅些、低調些而已。

  不過這種高門世族追求的也不是地方豪強的那種鉅富,而是名望、人脈影響力與某些隱祕底蘊。

  比如歐陽戎名揚天下的正人君子名氣,就是他們能看得上的。

  而且小師妹與恩師只是陳郡謝氏中的一房,謝氏還有很多子弟與房支,樹大根散。

  不過歐陽戎印象中,恩師謝旬生活節儉寡素,小師妹瞧着也與之類似,都對家族的經商斂財之事絲毫不感興趣,讀書纔是第一等事。可想而知在謝氏,錢財之事估計視之末流,交給旁系子弟們打理,不受重視。

  “那行。”

  歐陽戎點點,收起了這位小富婆的荷包。

  “等一下。”他臉色猶豫了下,手在袖子裏摸了摸,最後遞出一枚晶瑩圓珠,遞給謝令姜。這是當初他在淨土地宮撿到的。

  在後者疑惑的眸光中,玩笑道:

  “鑑於謝姑娘爲本次募捐宴會做出首捐,本官特贈明珠一枚,以示嘉獎,願姑娘心如明珠,永遠澄淨剔透。”

  謝令姜忽記起,他手上這枚明珠好像就是當日在三慧院被她誤會偷盜的那枚,這也算是二人初識的楔子了。

  小師妹瞧了瞧師兄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模樣,壓了壓脣角欲彎起的弧兒,點點頭,接過並收起。

  她覺得…那日的明珠沒變,人也沒變,這位大師兄依舊有些不正經……

  謝令姜溍蛑烀嫞瑲W陽戎卻是頗爲捨不得道:

  “這珠子應該挺值錢的,夜裏在月光下還能冒光。我昨日便服去了幾家當鋪問了問,報價都是不低,不過總覺得是在宰我,於是就沒賣了。師妹拿去,以後可以找個行家看看。”

  “好的。”

  謝令姜頷首,不過也沒太在意,她眼下有些迫不及待問:

  “我捐的這些可以換多少糧食?”

  “現在七十貫只能買到五百石大米不到。”

  謝令姜垂目,心算了下,凝眉:“米價怎麼這麼貴了?咱們江南道的米價不是十文錢一斗嗎,十鬥爲一石……一貫錢怎麼也得十石吧?”

  “那是災前,現在龍城米價每日都漲,雖然我頒佈了限價令,可還是不少黑心商人暗地裏附加條款賣糧,眼下至少要十四錢一斗,即使如此價格,還沒多少商家賣。”他語氣平靜。

  謝令姜深呼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兩字:“奸商。”

  歐陽戎沒說話,掀開車簾,看了眼前方越來越近的河畔奢華酒樓。

  他心裏一點也不想和那幫奸商們玩,因爲怕髒了手,可大周朝廷靠不住,身後又是上萬災民與隨時到來的洪水,他不能獨善其身。

  得髒手。

  ……

  淵明樓午宴開始前,歐陽戎很有找獾脑诖髲d門口接待到來的地主、鄉紳、富商還有擁有功名的士人們。

  由刁縣丞在一旁引薦介紹。

  例如,這位是來自經營龍城一小半水叽b生意的程家家主;這位是來自朝中有人官至五品的城南李家家主;這位也不得了,是告老還鄉前曾做過北方某上州刺史的關家老爺子,在城郊有一大片良田……

  歐陽戎直接開啓了社牛模式,給龍城好市民的他們送去了牧民父母官的溫暖與呵護,這一番寒暄下來,可謂是官慈民孝……直到刁縣丞又將陌生一人引薦到他的身前。

  “明府,這位就是城西柳家的家主,柳子文。”

  背身的歐陽戎挑眉,笑意更甚。

  只是等他轉身看去,卻頗感意外。

  這位一直讓歐陽戎聽出耳繭的大名鼎鼎的柳家少家主柳子文,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霸氣側漏或冷傲豪橫。

  反而有點溫溫吞吞,甚至說普通了。

  咳咳晚上還有,可能湊不到十二點,但是一定有!

第31章 還是喜歡令弟桀驁不馴的樣子(帥比們新年好)

  柳子文約莫三十餘歲,外觀平平無奇,圓裘帽加灰色鍛袍,一身普通富家翁的打扮。

  屬於走在大街上,都很不起眼的存在。

  與此刻站在大廳外人羣中鶴立雞羣般存在的歐陽戎與謝令姜的卓越風姿,根本沒法比。

  然而,柳子文帶着一個瘸腿僮僕一到場,便成爲了場上僅次於縣令歐陽戎的焦點,被周圍的鄉紳豪商們時刻關注着。

  而且這世上有些人,哪怕是第一次見面,僅僅一個眼神就能確定對方是什麼樣的人。

  眼下二人便是如此。

  年輕縣令與溫吞家主一對眼,便相互察覺到一種熟悉,這種熟悉不是來自曾經的認識,而是來自於……他們自身。

  遇見同類……聰明人的熟悉。

  柳子文還隔着幾步未到歐陽戎面前,便拱手恭敬道:“草民柳某,見過縣令大人!”

  歐陽戎上前一步熱情迎接,“柳大人實在客氣了,你可不是草民,是女皇陛下親賜的御劍使。該下官喊你大人才是。”

  柳子文搖搖頭,擺手,“只是個掛銜的虛名罷了,陛下有哪個月不設幾個‘某某使’,隔壁嶺南道的荔枝使、香蕉使、木雕使不少。縣令大人是天子門生,柳某萬萬不及。”

  歐陽戎笑了笑,抬手虛扶,“先不爭這個,柳大人請進。”

  柳子文立馬正色道:“先不能進,柳某得先向縣令大人謝罪。”

  “哦?罪從何來。”

  “柳某教弟無方,當街頂撞了大人與謝姑娘,讓二位受驚了,柳某有罪!”

  “哎,柳大人還是不瞭解本官。令弟很有個性,活潑好動,本官十分喜歡他桀驁不馴的樣子,打是情罵是愛,那日在堂上本官‘情’難自禁,不小心讓手下人多打了幾板,還望柳大人恕罪,也盼着令弟早日恢復桀驁不馴的模樣。”

  “……”

  柳子文一時語塞,不過還是擺擺手諔┑溃�

  “三弟無礙,多謝縣令厚愛。不過不管怎樣,還是三弟過於頑劣,爲兄應當代爲贖罪,柳某沒什麼拿得出手的禮,恰好今日縣令大人舉辦募捐宴會,請允許柳某盡一些微薄之力,第一個帶頭首捐,給縣令大人來個開門紅!”

  “好,柳大人爽快。”歐陽戎十分欣慰。

  周圍鄉紳豪客們也是滿堂喝彩,一片賓至如歸之景。

  就在這樣的熱鬧氛圍中,主客入座,午宴開始了,也很快,便到了喜聞樂見的募捐環節。

  ……

  “……諸君!興修水利絕不是門戶私計,也非本官博取績效的私心,它事關龍城縣全體百姓,不管是士農工商,還是良賤奴隸,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朝廷與縣衙的難處,大夥也已知道;朝廷與縣衙對積極賑災者的福利獎勵,刁大人應當都有傳達,本官不再累述。龍城有累卵之危,百姓有倒懸之急,咱們就不拖時間了,開始募捐,本官先帶頭,捐出任上四年的全部俸祿!接下來就有請大夥了。”

  歐陽戎“簡單講了兩句”後,全場一片熱烈掌聲,歡送下臺。

  年輕縣令離開高臺,在臺下第一排的位置坐下後,轉頭朝場上十幾位鄉紳豪強們示意了下手中的墨紙紅筆。

  他露出一口白牙,頗爲不好意思的笑了下:

  “本官准備了份名單,對於今日慷慨解囊者,會好好記下……”

  柳子文突然起身,諔┑溃骸翱h令大人,柳某有個薄見,不知該講不該講。”

  “講,沒什麼不能講的。”歐陽戎眼睛正視他,顯得十分有耐心。

  “柳某覺得,臺上除了賑災水利的籌捐盤外,能不能再添一個籌捐盤。縣令大人愛民如子,剛赴任就爲治水之事四處奔走,鞠躬盡瘁。我等不忍,希望給縣令大人孝敬些紙筆費,還望縣令大人勿要推遲。”

  歐陽戎想了想,頷首,“也不是不行,但既然是給本官的紙筆私費,那本官如何使用,或贈出或充公,諸位應當都沒有意見吧?”

  柳子文自若點頭,“大人廉潔奉公,自無不可。”

  “那行,多謝大夥這份心了。”歐陽戎輕鬆道,轉頭示意身後兩位書吏去再取一個墊紅布的籌款盤,放在臺上。

  反正今日所得,他全會用來治水,除了預計的三千貫底線外,若能多募集些銀子,自然更好,不就是再賣些人情嗎。

  和歐陽戎有類似想法的,還有坐在他背後第二排的謝令姜。

  瞧見柳子文對大師兄的奉承,她對這柳家的印象稍好了些,之前還以爲這龍城柳家全是和柳子麟一樣作惡多端的無良惡霸,現在看,也不盡然。

  謝令姜對錢財之事本來並不敏感,然而眼下也不知是成天受歐陽戎碎碎念那一大串災情數字的影響,還是自身天生的強烈正義感驅使她對難民們感同身受。

  謝令姜開始私下關心起龍城街頭的米價,對眼下的這場募捐也格外上心,對師兄爲這次募捐宴會做出的巨大諔┳尣竭�有竭力周旋的態度,也都心中有數。

  在那個她初次去城郊尋人的傍晚,歐陽戎便對其表露過,他對地方鄉紳豪族的厭惡。

  可是眼下他卻狀若無事的端坐前排盯着臺上那兩個募捐盤,每時每刻都是在打自己的臉。

  那麼爲何還要這樣做呢?

  謝令姜默默自問自己能不能放下臉皮。她忽然想起阿父曾說過的一句話。

  當一個人突然拋棄了他以往珍視的東西,那一定是因爲有更重要的東西在背後……

  就在這時,謝令姜忽然發現有人走近,抬頭一看,是數日未見的燕六郎,他從外面風塵僕僕的趕進來,看也沒看大廳後方那些竊竊私語的鄉紳地主,徑直湊到前面大師兄的旁邊,飛速耳語了幾句,大師兄只是輕輕點頭,沒有表示。

  出差回返的燕六郎便抱臂等候在了一旁,還不忘回頭與她點頭示意了下。

  看來應該是江州呒Z的事情挺順利的……謝令姜也點頭回應。

  終於,兩個書吏取來了一隻新的紅布托盤,擺到了募捐臺上。

  臺上除了募捐盤外,還有一個專門負責登記、並傳唱捐款的侍女,這是歐陽戎特意安排的。

  一切準備就緒,募捐正式開始。

  柳子文果然是大廳內第一個起身的,徑直走上臺,笑如春風的從瘸腿僕人手裏接過錢財,分門別類的放在了桌上的兩個盤子裏,又微笑下臺。而他一帶頭,大廳內其他所有鄉紳富商們依次跟上,一個又一個的上臺,也是將兩個盤子都放上。而臺上那個登記侍女從柳子文上臺募捐起,便開始一個不落的報唱捐款者的款額,於是全場人都能聽到臺上募捐了多少。

  於是接下來,謝令姜親眼看見前排歐陽戎嘴角的微笑逐漸消失了……不,沒消失,還是保持微笑——但在她眼裏和不笑已經沒區別了——又聽了會兒登記侍女的“報款”,他直接輕放下手中的筆,將本來準備登記積極分子的紅紙強迫症似的整齊的摺好,然後……徑直丟進腳邊垃圾桶。

  謝令姜知道這是爲什麼,因爲全場所有人都知道了。

  坐滿人的大廳靜悄悄的,有侍女的報唱聲清脆婉轉如黃鶯久久迴盪:

  “城西柳家,捐贈龍城水利十貫錢,捐贈縣令紙筆費五十貫錢……”

  “西河程家,捐贈龍城水利十貫錢,捐贈縣令紙筆費五十貫錢……”

  “城南李家,捐贈龍城水利十貫錢,捐贈縣令紙筆費五十貫錢……”

  “定山公孫氏族,捐贈龍城水利十貫錢,捐贈縣令紙筆費五十貫錢……”

  臺上,

  家家捐款數額整齊,

  句句報唱聲也整齊。

  臺下,

  惡霸微笑,

  書生也微笑。

  來了,沒睡,雖遲但到!過年照常更新,不休息的。好兄弟們新年好!

第32章 待人以諝W陽戎(給兄弟們拜年啦!)

  歐陽戎覺得,有些人很給面子,但也很不給面子。

  看來,在龍城某些人眼裏,一個大周朝的七品縣令都是來跪着要飯的。

  淵明樓大廳,募捐臺上的報唱侍女清脆宣佈:

  “本次募捐,共十三家,總計籌款七百八十貫錢!其中,龍城水利共籌集一百三十貫錢,縣令紙筆費共籌集六百五十貫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