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237章

作者:阳小戎

  好傢伙,小師妹這一腳,有當初第一次見面小師妹誤認爲他是盜取師兄明珠的小偷,於是大長腿給出一記飛踹的那味了。

  歐陽戎翻過身來,兩手後仰撐地,看着咬脣眯眸、緩緩走近的謝令姜,他滿臉笑容燦爛,打哈哈道:

  “咦小師妹你怎麼也來了,哈哈真巧啊,你也喫早齋啊。”

  謝令姜默默走到歐陽戎張開的兩腿間,

  停步,

  蹲下,

  兩臂抱膝,

  似是掩住擠壓變形的鼓鼓胸脯。

  她蹲下的嬌軀微微前傾,抿脣吸了下鼻子,繃臉盯他:

  “伱跑啊大師兄。”

  歐陽戎頓時苦下臉,左右四望了下,避開她哀怨深藏的小眼神。

  “小師妹怎麼提前回來了,不是說本月十五之後嗎……”他嘆氣問。

  謝令姜低頭,俏臉埋膝,一言不發的將僧衣、夜明珠等物用力塞進歐陽戎懷裏。

  歐陽戎一愣。

  冤種小師妹深深埋頭,緘默卸下腰間裙刀,輕“砰”一聲,連刀帶鞘拍在大師兄的胸膛上。

  “都是你的東西,拿着,別想賴!”

  她兇起來的嗓音,猶帶一點此前的軟糯哭音,顯得奶兇奶兇的。

  像一隻帶有起牀氣、朝主人瞄嗚的小貓。

  歐陽戎低頭看了看懷裏的東西,欲言又止。

  最後他偏過臉去,望向不遠處的悲田濟養院方向,默然問道:

  “小師妹是怎麼知道我會去那裏的?是有人報信,還是…你在我這兒留有什麼外物感應?”

  二人一蹲,一坐。

  四目以對。

  謝令姜紅裳的衣襬與歐陽戎的皁服一樣,被露水打溼。

  此刻她沒在意這些,蹲身抱膝,抬頭注視他,一字一句:

  “不告訴你,但你記住,不管你去哪兒,我都能逮到你,別想瞞着我……我們跑掉。”

  頓了頓,謝令姜偏過側臉:

  “剛剛那一腳是替甄姨還有阿父踢的,你……你沒事吧。”

  歐陽戎皺眉點頭,一臉認真:

  “有事,這一腳踢中了我的死穴,元氣大傷,側漏不止,需要有人堵住……”

  “死穴?這是什麼?”謝令姜一愣,俏臉頓時露出急切神色,伸出兩手,眸光心疼自責的檢查他身體。

  歐陽戎擺擺手,仰頭露出艱難神色,語氣又故作放鬆灑脫:

  “別擔心,我恰好知道一人可以堵此死穴,小師妹快去替我請來善導大師,他能妙手回春治好我,我還能撐一會兒,你快去,我就在這兒等你……”

  謝令姜點點頭,“好。”

  歐陽戎低下頭,面上嘆氣,心中卻一喜,可旋即他卻發現,身前的小師妹紋絲不動,依舊蹲在原地。

  抬頭看去,謝令姜板臉看着他:

  “死穴流完元氣了嗎,大師兄怎麼還沒死?”

  歐陽戎結巴:“哪……哪有這麼快?小師妹別開玩笑。”

  “那行,我且等你漏完,你快些。”謝令姜點點頭道。

  歐陽戎:?

  你擱這等“大師兄好死開香檳嘍”對吧?

  他嘴角抽搐了下。

  欸,小師妹越來越不可愛了,沒以前那麼正經古板、呆萌好騙了,也不知道是被誰帶壞的。

  歐陽戎痛心疾首之際,謝令姜忽問道:

  “大師兄是降臨人間的謫仙人?”

  歐陽戎一怔,“什麼謫仙人?”

  謝令姜看着大師兄裝糊塗未接過、滑落他手邊的玉靶白檀刀,抿了抿脣,輕聲問:

  “目湧紫氣是怎麼回事?”

  歐陽戎不動聲色:“小師妹在說啥?”

  “是那個叫‘淨土’的地宮裏,留守的僧人說的。”

  謝令姜抬手指了指歐陽戎懷裏的僧衣、夜明珠等物:

  “我剛剛趕去那兒,看見你穿過的衣裳,還有曾送我的貴重夜明珠,都雜亂擺在中央處的蓮花臺座,我還以爲……以爲大師兄走了。”

  歐陽戎頓時瞭然,難怪小師妹像是哭過的模樣、表情有些憔悴神傷……

  只是旋即,他又一陣無語。

  昨晚給自己做完心理工作,準備走的時候已經是拂曉了,歐陽戎聽到地宮外耳熟的清晨敲鐘聲,猶豫了下,出來喫了頓早齋醃蘿蔔。

  回去後就再也喫不到了。

  至少他是這麼給自己解釋的。

  其實歐陽戎也明白,最明智的做法是立馬兌換“歸去來兮”福報。

  若回得去,就舍斷離;

  萬一回不去,那也儘早打消念頭,早做打算。

  可是,人若真能絕對理性,那這世間也就不會有萬般複雜事了。

  前日在離開梅林小院前,歐陽戎澆蘭花時自言自語的爆發憤慨。

  眼下,隨着他距離“歸去來兮”福報越來越近。

  心頭原本的怒火,宛若炙紅的烙鐵水中靜置一般逐漸冷卻黯淡。

  是臨別的某種不捨情緒在作祟。

  讓他越是臨近終點,越是在潛意識裏找尋着“最後一個藉口”。

  因爲人有時候就是需要這麼一個藉口,才能讓心神暫時安息。

  哪怕這藉口是笨拙劣質的。

  也是在這種往復徘徊中,才能洞穿本心,未來某刻豁然成長吧……

  於是當時歐陽戎收回了手,暫時脫下灰色僧衣,重新換上皁服與氈帽,爬出地宮,輕車熟路的去往早齋院,準備最後再嘗一嘗風味一絕的醃蘿蔔。

  只是歐陽戎沒想到半路上碰到了秀髮,被小沙彌大清早拉去隔壁什麼抄經殿,實地調查佛像異響事件。

  於是歐陽戎又在抄經殿轉悠折騰了一圈,餓的前胸貼後背了,噰喳喳的秀髮才放過他,重新回到早齋院大堂喫飯。

  然後便是被莫名其妙出現的小師妹給逮住。

  現在想來,當時他應該是前腳剛離開淨土地宮,小師妹後腳就趕到了,二人正好錯過。

  只不過他被拉去抄經殿,耽誤了一陣,重新回到早齋院乾飯時,正好又被失落離開淨土地宮的小師妹碰見。

  歐陽戎哭笑不得。

  他低頭看了眼夜明珠,重新收入袖中。

  此明珠,其實是他故意丟在蓮花臺座上的,並不是粗心掉落。

  而且這並不是什麼夜明珠,而是人家高僧們燒出的舍利子。

  歐陽戎覺得這樣也是物歸原主了,重新帶回地宮安放。

  所以此前他在山下準備後事時,並沒有把此珠留在葉薇睞、謝令姜、或者蘇裹兒等人。

  歐陽戎重新抬起頭,一本正經道:

  “地宮裏那個和尚,不是留守僧人,是個瘋癲和尚,名叫不知……名叫秀真,是秀髮的師兄。

  “地宮隔壁就是收容病殘瘋子的悲田濟養院,秀真在地面上一刻也呆不下去,喜歡往昏暗地宮裏跑,說那裏是淨土什麼的,對每一個靠近的人都這麼說。

  “善導大師和秀髮他們都拿他沒辦法,聽之任之了。

  “所以,秀真的話,小師妹別去當真。”

  謝令姜挑起秀眉,看了歐陽戎一眼,片刻後,她點頭道:

  “難怪。這和尚還說,你在地宮的壁畫裏……”

  歐陽戎頷首,“他可真抬舉我。”

  謝令姜正視歐陽戎的眼睛:

  “但是,大師兄解釋這麼多,可還是沒有說,爲什麼突然就要辭官歸隱,不辭而別。”

  歐陽戎站起身,謝令姜也跟着站起身。

  歐陽戎垂目,拍了拍衣襬上的雜碎草根:

  “就不能是我累了,崇道思隱,學習以前的陶淵明掛印辭官,迴歸田園?”

  謝令姜搖頭:“大師兄的行事風格,與道家的‘寂寞無爲’一點也不相干,你不是這樣的人?”

  歐陽戎問:“那師妹眼裏,我是什麼樣的人?”

  “正心找猓泻弦弧!�

  “知行合一?”

  歐陽戎搖搖頭,自嘲一笑:

  “我擔不起此言,若我真是知行合一,就不會明知得走,還猶猶豫豫,各種藉口耽誤行動。”

  謝令姜一臉認真:

  “這難道不是更說明,大師兄知行合一嗎?因爲哪怕大師兄心裏有一百個想走的理由,但只要還有一個理由須留下,大師兄都會難以割捨,這纔是赤子本心,容不得半分愧疚。”

  歐陽戎笑了,反問:

  “那你且說,我還有什麼理由留下?”

  謝令姜撿起裙刀,伸手遞出。

  一柄裙刀,橫置在歐陽戎與謝令姜的中間。

  謝令姜揚手,示意歐陽戎重新接刀,嘴裏話語聽起來也頗爲中二:

  “大師兄,現在龍城縣的萬千百姓們需要你!需要你站出來!”

  歐陽戎失笑搖頭:“小師妹別鬧。”

  “我是說真的!”

  謝令姜深呼吸一口氣,滿臉嚴肅道:

  “剛剛差點被你氣忘了,我急着跑來找你,是從玉卮女仙嘴裏得知了一件大事,十萬火急!”

  歐陽戎一怔,眼看小師妹的神情,好像也不像特意找藉口作假留他,不禁問道:

  “什麼十萬火急?”

  頓了下,他面色有些恍然道:

  “等等,玉卮女仙醒了?該不會她是供出了柳家吧,那也沒事,人證物證俱在,小師妹你帶着六郎去緝拿抄家就行,無需我來。”

  謝令姜立即搖頭,忽道:

  “大師兄,有一個壞消息,和一個更壞的消息,你要先聽哪個?”

  “啊?”

  歐陽戎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