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225章

作者:阳小戎

  “蘭兄,你知道這些日子我最開心的時候是何時嗎?

  “我最開心最快樂的時候,是聽見鐵鐵鍬碰撞石塊、重錘敲擊木樁聲音的時候,是龍城的父老鄉親們齊心協力開鑿新渠、狄公閘從無到有拔地而起的時候!耳畔這些聲音真是天籟啊,我能從早聽到晚也不膩!”

  他忽抬起頭,盯着蘭花,咧大嘴巴,露出三粒白牙,顯得笑顏燦爛,就像外面的陽光一樣,可嘴裏說出的話卻字字冰冷:

  “那你可知我最痛苦的又是什麼嗎,是他們前一秒還在親手勞動創造,下一秒就轉頭朝我行禮跪拜,敬呼大人、老爺,還對我感恩戴德!”

  歐陽戎維持笑容,努力睜大已經漸漸紅了一圈的眼睛,高仰着頭,胸口如破舊風箱一般劇烈起伏:

  “我喫着民脂民膏榨成的官祿,從他們身上賺取海量功德,還讓他們幫我建造水利工程,轉過頭又能去朝堂那邊邀功討賞,順便還能名揚天下,讓天下士民全都誇我歐陽良翰幹得好,幹得漂亮,是正人君子,是當世清官!甚至還他孃的能名垂史冊、供後人瞻仰!

  “而他們呢?”他下巴揚起,示意了下窗外:“僅僅只需要我讓他們喫飽飯過好日子這麼簡單,可就是這麼簡單的條件,縱觀青史,才寥寥幾人做到?這是什麼狗屁世道!

  “而朝堂諸公、衛氏女帝這些冠冕堂皇的狼,都還轉過頭來,誇我乾的好,是國有良翰!是社稷之臣!是代天子牧羊的好犬!

  他越說越是臉龐漲紅,宛若受到極大侮辱,出離憤怒,澆花青年罕見的面目猙獰,豎指腳下,沙啞低吼:

  “這兒不是當初‘不知大師’說的無間地獄是什麼?不是無間地獄是什麼?!那個世界和這兒比,真乃蓮花淨土!”

  歐陽戎右手猛地扯開胸襟衣領,大口喘着粗氣:

  “小師妹說,她也想像我一樣當個牧犬,可這種牧犬,我是一刻也不想再當了!

  “不受這鳥氣!走了,有淨土,那就回淨土!”

  有水瓢晃鐺落地,水灑一地,紅眼圈青年驀然轉身,去往八仙桌邊,打開某隻包袱。

  窗臺上,只剩一朵君子蘭花靜靜孤立,葉上懸掛的水珠似是在溫柔的守望那人背影。

  不覺喧囂。

  略水,抱歉,可這些不寫,會有兄弟又質問主角邏輯動機……很好,小戎又成功水一章!

第218章 各有意外

  梅林小院,主屋的房門被重新掩上,門鎖緊閉。

  隨着某道腳步聲遠去,院中恢復了寂靜。

  光線昏暗、緊閉房門的主屋內。

  灰塵在空氣中悄悄盪漾未落。

  一張蓋防灰布的八仙桌上,除了多出的信封、官印、官服等物件外,還有一盆懸掛甘露的蘭花擺放桌上,不知是從何時起、被人從窗臺邊端了過來。

  君子蘭靜靜面對八仙桌前方緊閉的房門。

  一切歸於寂寞無聲。

  而遠處那道放下包袱、孤身離去的灰色青年身影,頭不回的大步朝大孤山方向走去。

  ……

  “人怎麼樣了,還沒醒的跡象嗎?”

  某間吏舍,一座重兵把守的院子內,屋門被人從外推開,有一道嚴肅嗓音傳進屋內。

  躺有昏迷犯人的屋內牀榻邊,幾位看守的青年捕快聞言紛紛起身,讓開位置。

  燕六郎手扶刀柄,一臉肅穆,自外面走來。

  青年捕快們圍了上去,七嘴八舌:

  “還沒呢,六哥。”

  “六哥,此妖女自從上回突然吐血昏死過去,咱們什麼法子都試過了,到現在還是沒有動靜,是不是已經回天乏術了?”

  “瞎說什麼呢?之前一息尚存、臥牀半月,都被謝師爺救回來了,現在這不就是吐了口血嗎,問題不大,別亂出主意。”

  燕六郎微微皺眉,朝左右的下屬們呵斥一番。

  不在歐陽戎身邊,燕六郎的畫風像是換了個人一樣,顯得一本正經,公事公辦,令下屬們畏懼敬佩。

  至於變化的原因,可能是輩分潛移默化的從歐陽戎嘴裏的“小六”、“六郎”,變成了下屬們嘴裏的“六哥”、“六爺”吧。

  又詢問了青年捕快一番病犯近況,燕六郎微鎖眉頭,遣退腥巳ネ褐锌词亍�

  屋中,僅剩二人。

  燕六郎站立牀頭,垂目瞧着病榻上奄奄一息的玉卮女仙。

  扶在手柄上的手掌,一會兒揉握,一會兒鬆開。

  似是陷入了短暫猶豫。

  燕六郎看了眼窗外,輕輕頷首:

  “夜長夢多,還是知會一下謝姑娘吧,這事看來還是得謝姑娘處理了,越拖風險越大,萬一這妖女嫌犯死了……欸。”

  他一臉惆悵,默默將手伸入懷中,轉而掏出一枚蒼綠色的玉佩,低頭嘀咕:

  “謝姑娘走之前也叮囑過,這裏若有急事或變故,就立馬將這枚注入有她些許靈氣的通靈玉佩敲碎,能讓其千里之外感應,快些返回……”

  不知過了多久。

  玉卮女仙昏迷的牀頭,藍衣捕快身影消失,幾位青年捕快回歸看守。

  牀榻旁邊的茶几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小堆碎玉。

  引得其中眼尖的捕快好奇轉頭。

  只見茶几上,玉佩碎片色澤潔白。

  蒼綠褪盡。

  ……

  這艘自江州龍城縣啓航的官船,在水呱藤Z絡繹不絕的潯陽江一段,並不太起眼。

  至少沒有不久前那一夥兒承載洛陽使者們的宏偉船隊醒目。

  風浪忽急忽緩的大江上,偶爾有船隻與官船擦肩而過,吸引來一些路人目光,至多也不過是引來幾句對船隻主人官身幾品的猜測嘀咕。

  這些嘀咕聲,在喧囂的江風中,很快就被吹散。

  這個時代的旅途,其實是十分枯燥乏味的,這還是水咦顮懣旖莸那闆r下,若是陸路,走個數月半年都是常態。

  江面上,清晨的薄霧剛被晨風吹散,上午的嶄新初陽剛剛升起,船頭甲板上,一写瑏妇坌摸魚,聊天打屁。

  有老船伕繪聲繪色的講起了當年在某位嶺南封疆大吏離任回京的船上做船伕時,不小心聽到、看到的封疆大吏十八房小妾們爭風喫醋的故事。

  其它臉色黝黑、皮膚被江風吹的粗糙的船伕們聽的十分津津有味。

  偶有幾個路過甲板的無聊梅鹿苑丫鬟與侍衛隨從們,也駐足吹風,目不斜視的望着江景,悄悄側耳,收集八卦。

  可這時,不遠處某個船艙主室傳來一道推門聲。

  圍聚摸魚船伕、丫鬟侍衛們像是收到了某種信號,臉色一肅,二話不說就轉頭走人,四散離開,各幹各事,堅守崗位。

  他們看都看沒看傳來開門聲的位置,似是十分熟悉這個信號。

  果然,少頃,有“年輕縣令”的熟悉身影出現在甲板上,朝船頭走來。

  年輕縣令腰配一柄長劍,繞着船隻轉了一圈,臉色漠然,沉默寡言。

  這一副旁人勿進的模樣,令周圍的船伕與丫鬟侍衛們都不敢去搭話,腥寺耦^做着各自的手中夥計,輕手輕腳,似是生怕不小心動靜弄大,引起這位年輕俊俏官人的側目。

  官船自龍城縣啓程,至今已兩日有餘。

  船上腥瞬患s而同的發現,這位請假歸鄉的縣令郎君心情似是不太好,也不知道是不是暈船緣故。

  這兩天,他加在一起說的話不超過十句。

  且這位縣令郎君大多數時間待在主船艙內,閉門不出,似是沉浸書本。

  僅有早晚兩次,會走出門來,在船上板臉巡視一遍,然後帶些飯菜回屋。

  對此,無人敢上前打擾。

  甚至連聽聞是這位縣令郎君貼身丫鬟的葉小娘子,都沒法進入主船艙一次。

  只有趁着縣令郎君早晚兩次出門巡視的間隙,藉助送飯的機會,才能噓寒問暖搭話幾句。

  可這位縣令郎君對此也是惜字如金。

  男主人如此狀態,整個船上的氣氛自然也是頗爲嚴肅。

  眼下亦是如此。

  只見縣令郎君穿着腥耸煜さ囊唤z不苟的官服,板臉巡視了一番官船,站在船頭稍微吹了會兒江風,他身影又消失在主船艙門前,繼續閉門讀書。

  餘光偷瞄的腥祟D時露出鬆氣神色,相互對視,嗯,繼續摸魚,下次出來得傍晚了。

  葉薇睞一身月白長裙,一根碧玉簪子綰起一頭長度及腰的銀髮,小臉被輕薄白紗遮住,手裏端着一盤早餐來到主船艙處。

  她俏生生站立門前,看了眼緊閉房門,輕聲:

  “檀郎,該用膳了。”

  門內傳來一道沉穩聲音:“放門外桌上。”

  “是。”葉薇睞看了一眼房門,屈膝放下早膳。

  只見銀髮少女轉身離開,前去招呼丫鬟們幹活。

  葉薇睞與船上腥怂恢赖氖牵鞔搩龋丝虂K無歐陽戎的影子。

  只有一個木訥漢子端坐桌前,面色嚴肅,右手有點緊張的攥着一枚青銅獸面。

  待聽到外面葉姑娘的腳步聲終於遠去,漢子長吁氣。

  柳阿山低頭,看了眼青銅獸面,又看了眼桌上放着的月光長劍,臉色嘆息的搖搖頭。

  這幾日,他完全按照老爺的吩咐假扮行事,眼下看來,沒有露出什麼破綻。

  月光長劍是老爺臨別前交給他的,說是能裝的更像一點。

  至於蜃獸假面,按照老爺說法,在老爺收集了他的氣機後,操作了一番,眼下柳阿山可以短暫使用,至於外人,拿到了也用不了。

  雖是如此,柳阿山並沒有成天佩戴假面,僅是早晚出門巡視,才短暫佩戴,一回到船艙就立即摘下來。

  因爲他聽老爺說過,此物需要補充某種只有老爺才擁有的特殊靈氣。

  所以柳阿山想着能節省一點靈氣是一點,只在必要時佩戴,畢竟路程還遠,長期佩戴,耗光靈氣了怎麼辦?

  回憶了下剛剛葉姑娘的語氣,柳阿山頷首自語:

  “還是老爺聰明周全,上船前就提前叮囑了葉姑娘一些事情,上船後俺找藉口閉門讀書,葉姑娘也沒懷疑,估計還以爲是老爺心情不好的緣故……”

  柳阿山起初還有些慌張,可經過這兩日觀察,葉姑娘一直情緒穩定,作息正常,沒有絲毫異樣。

  柳阿山摸了下咕嚕叫的肚子,低頭戴上面具。

  旋即,只見桌前,一身官服的“年輕縣令”站起身來,走到門前側耳細聽,趁着外面無人經過,迅速開門又關門,取進餐盤。

  “又是桂圓蓮子八寶粥嗎?和昨日、前日一樣……看來老爺喜歡喫,葉姑娘對老爺確實貼心啊。”

  柳阿山略微好奇的看了眼餐盤上的熱粥與榨菜,點點頭嘟囔。

  他並不挑食,旋即臉色有些開心的埋頭喫起。

  說來,柳阿山還沒怎麼喫過這麼精細的早膳呢,這些只有歐陽戎這樣的讀書人才有條件喫,他只是個粗人,眼下倒是沾光有口福了。

  囫圇吞棗般喫完,柳阿山露出點愧疚臉色。

  過了小半個時辰,掐着點,他迅速開門,將餐盤放在門外桌上。

  做完這些,柳阿山回頭看了看空蕩蕩的屋子,他看不懂書,自然無聊,走去牀榻,悶頭睡覺。

  被搖晃船身催困的柳阿山並不知道,他剛把餐盤放在門外沒多久,一道纖細的白裙身影就出現。

  葉薇睞低頭看了看又被喫的一乾二淨的粥碗,她端着盤子轉身走人。

  也不知是不是船體搖晃的緣故,葉薇睞的身子也搖搖晃晃,腳步踉蹌,跌跌撞撞離開。

  甲板上,有被她擦撞到的小丫鬟臉色怯弱,當先道歉,旋即丫鬟臉色一愣,抬頭好奇看着銀髮少女不回頭的背影,嘴泛嘀咕……

  柳阿山迷迷糊糊間,隱約聽見“砰砰砰”敲門聲,伴隨外面一陣喧鬧:

  “不好了,不好了,老爺!葉小娘子人不見了,咱們找了三圈都沒人影!”

  柳阿山遽然驚醒,跳下牀,衝出半路,折返戴好面具,抓起長劍,撞門而出。

  “這是哪裏?”

  柳阿山皺眉,手指着此刻官船停靠休整的繁華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