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歐陽戎搖搖頭,“萬一我不做官了呢?你跟着我沒用。”
柳阿山猶豫了下,斬釘截鐵道:“那俺就跟老爺回家,老爺去哪,俺就去哪。”
歐陽戎依舊搖頭:“我說過,你與阿青現在都是自由身,不是我家奴婢,無需跟我。”
頓了頓,歐陽戎又問道:“你有沒有自己想做的事情?”
木訥漢子緘默低頭,似是誤會了什麼,他語氣有點失落道:
“老爺不想把俺跟在身邊嗎,那,那俺留在龍城,這是土生土長的地方,俺哪裏也不去,就在這裏討營生,照顧阿母阿妹,老老實實過日子。”
“你還要娶媳婦生個胖兒子。”歐陽戎補充了一句,又點點頭:“和親人在一起,踏踏實實過日子挺好的。”
柳阿山一愣,“老爺。”
他不禁轉頭看了眼馬車內正襟危坐的含笑青年。
後者輕聲道:
“之前一直沒讓你在縣衙掛職,是有些別的考慮,不過現在沒有了,明日,我就給你與其它民勇隊的弟兄們安排下,在縣衙掛個職務。
“以後你們就是喫公家飯了,好好幹吧,在家鄉有個編制,娶妻生子,陪伴家人,生活也挺美滿。”
歐陽戎忽而一笑,整齊白牙閃亮的柳阿山揉了下眼,某人嘀咕着一些他聽不懂的玩笑話:
“還是阿山你聰明啊,家鄉編制鐵飯碗,這不就是寰宇的盡頭嗎?舒坦,贏還是你贏。”
“啊?”柳阿山聽的一愣一愣的。
歐陽戎總是講一些他聽不懂的話或拗口詞彙,但是與喜歡追根刨地、學習新知識的燕六郎不同,柳阿山只是默默傾聽,從不多問,安分守己,口風極嚴。
這大概也是歐陽戎願意在柳阿山面前開玩笑放鬆的原因之一吧。
悶葫蘆柳阿山還有憋不住了,悶聲問道:“老爺還沒說,以後要去做什麼,說不定俺們以後走投無路,就去找老爺呢。”
歐陽戎望着窗外,安靜了好一會兒,沒由來的道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老爺我也有土生土長的地方啊。”
柳阿山一怔。
在這交代後事般的淡淡離別氛圍下,隨後返回鹿鳴街的路上,二人都沒再開口說話。
滿頭疑惑的柳阿山並不知道,身後方的馬車內,某位年輕縣令看着他的背影,欣慰的鬆了口氣。
“阿山就這麼安排吧,老實人有老實人的福氣,人太老實了,跟着別人到處在外面闖蕩,反而危險,容易出事,此前能感受到柳母對我態度複雜,估計也是擔憂這一點,所幸阿山與阿青最後都沒事。
“至於六郎那邊,倒是不用擔心什麼,這小子挺機靈的,呵,遇貴人的本領不賴,藉着這次輔助小師妹處理案子的機會,正好與小師妹積累了些交情,到時候我留信一封,讓小師妹與謝家提攜照顧下他,不管是走江湖做大俠夢,還是走吏官仕途,都有保障……
“好了,現在還剩一個最倔的,主觀能動性最強的。”
歐陽戎平靜點頭。
回到縣衙,歐陽戎埋頭處理了一下午的公務,似是收尾一般,他乾的格外賣力。
不知不覺就到了傍晚,歐陽戎徑直返回梅鹿苑,一進門,他就喊來葉薇睞,目視她眼睛,直接說:
“收拾一下,這兩天回南隴,速度快可以趕上中元節祭祖,船定好了。”
歐陽戎語氣淡淡,但卻是一個陳述句,態度不容置喙。
歡快跑來的白毛丫鬟身子一顫。
熱毛巾燙手般掉落她腳邊,歐陽戎搶先彎腰,撿起擦手,面色如常,擦肩而過。
感謝“最愛東山晴”好兄弟的盟主賞!咳咳是打賞給劍孃的,但在這裏跪謝了,好兄弟,嘿嘿擊劍!(orz第五天)
第208章 安排後事與洛陽來人
龍城縣衙的長吏與衙役們發現,某位年輕縣令最近變得好說話了很多。
連昨日上午當場撞到刁縣丞犯困瞌睡,他都沒說些什麼,背手默默走開,只是事後對老縣丞玩笑了句,罰了點俸祿。
這些變化好像是從風寒痊癒、回衙上值後開始的。
另外,明府大人這兩日好像有些遊山玩水的閒情雅緻。
但他卻又不像以往那些儒生縣令一樣,公款舉辦雅集文會、召集文人雅士在風景名勝處舞文弄墨。
而是帶着隨從官吏們,以考察民情的名義,從蝴蝶溪上游的越女峽逛到下游最遠處長江入水口的沙洲處。
僅靠一雙腿,默默沿着蝴蝶溪,將狄公閘、折翼渠、小孤山、大孤山等地都走過,甚至連一些山溝裏的偏僻村落、十里八鄉,明府大人都去瞧了眼……最後將整個龍城縣地界都逛了一圈。
一路左瞧瞧,右看看,話語極少,然後默默返回鹿鳴街。
有些縣衙官吏不禁猜測,這位喜愛折騰、總是出其不意的明府大人是否有新的舉措方針要頒佈。
可是一番遊走,回到龍城縣衙後,年輕縣令又安歇下來,上值下班,一切如常。
唯一讓腥俗⒁獾膭屿o,也不過是去關心過問了下即將完工的折翼渠進度,在縣衙大堂例行召集了一些投資折翼渠的糧商與鄉紳們,討論了下未來規劃與一些細節變動。
除此之外,若硬要說還有什麼大動作。
那就是明府大人突然將柳阿山等民勇隊的青壯們收編進了縣衙,爲此在衙內新成立了一個防範水患、賑災恤民的曹司,算是擴容了一下。
不過對於此事,縣衙上下腥说挂瞾K不驚訝,這種事本就在龍城縣令的職權範圍之內,明府大人又按流程請示了江州那邊,手續合理合規,沒什麼好說的。
而且全縣衙的人都心知肚明,柳阿山等漢子們是歐陽戎除了燕六郎外最親近的親信臂膀。
一般來說,在大周朝的各地州縣,縣令等地方長官,新官上任都會攜帶一些親信幕僚進入官府,安排職務,來個三板斧什麼的,精簡或者擴容一下班子。
像歐陽戎這樣,上任後了隔這麼久才着手進行人事調動,來上半套常規三板斧,這點反而讓縣衙腥烁械匠銎嬉馔狻�
不過轉頭一想,這位明府大人可是硬頂公主、爲民請命的守正君子,清廉特殊點倒也正常……
歐陽戎並不知道他的一舉一動如此受到屬下同僚們關注,就算知道,估計也就笑笑。
傍晚,歐陽戎如常返回鹿鳴街的縣衙。
他今日下午又去折翼渠那邊視察了會兒。
走進公堂,歐陽戎摘下帽子,渴飲涼茶,眼睛盯着公堂正上方“正大光明”的牌匾,輕聲嘀咕:
“這柳子安,瞧着確實老實,答應的對摺翼渠的出資,分文不差,甚至倒貼不少,老良民了,若是在裝孫子,那也未免也太能裝了些。”
他低頭細思一番,皺眉許久,眉頭鬆開,輕輕搖頭:
“這柳家都被我拆解成這副模樣,全縣公審又在百姓之中威望掃地,後面還有小師妹和六郎他們磨刀霍霍。
“就剩下一座破落劍鋪了,劍鋪內的工匠也被我挖了一半,借修閘的名義納入縣衙工籍,這柳子安今天見我也是笑臉不停,絲毫沒提這茬。
“話說,我是不是太過分了點,伸手不打笑臉人……算了,打的就是笑臉人。
“不過,確實是想不到這柳家還能有什麼產生威脅的地方了。”
歐陽戎手端茶杯,靜立了會兒,輕輕頷首。
這兩日,他都在查漏補缺,看看有沒有遺漏的地方,逛了一圈發現,好像確實沒有什麼必須他留下親自做的事情了。
片刻後,他頭不回的朝門外柳阿山吩咐了聲,旋即一位縣衙戶曹的長官被召來,
歐陽戎轉身,徑直問道:“本官還有多少俸祿可以支取?”
戶曹長官一愣。
半個時辰後。
戶曹的官吏們退下,寬闊的縣衙公堂內,只剩下最上首、公案後方歐陽戎的端坐身影。
他身前的公案上,靜靜擺放着一隻灰布小袋、一小疊紙張。
這是歐陽戎七品官身的俸祿,分爲俸銀、祿米和一些分配的職田。
俸銀並不多,全在桌上了,祿米與分配職田的收成全在冊子上,可以憑此去取。
歐陽戎低頭檢查了下,嘆息搖頭:
“難怪當地方官都想收孝敬的土特產、賺外快,經手的是上千上萬兩銀子的工程,俸祿卻只有這麼點碎銀……七品官也沒餘糧啊。”
在龍城忙活了這麼久的他,領着大周朝“七品公務員”的俸祿,苦中作樂般自嘲一句。
他抬手掂量下小布袋的分量,沉吟片刻,從中取出幾串銅錢,精打細算的在桌面上一字排開。
“阿山。”
歐陽戎抬頭喚來柳阿山,努嘴示意了下桌上銅錢:
“這是租用船隻的費用,你拿去分給船伕們。”
柳阿山欲言又止,不過不喜歡“公器私用”的某人已經起身離開了。
傍晚的夕陽將大堂內公案桌的影子拉得很長,門口處,某年輕縣令的影子也是。
歐陽戎駐足門前,回頭瞧了眼熟悉的公案大堂,觸景生情般,竟稍微生出了一點留戀之意,待一天少一天了。
“好傢伙,錢沒多少,你小子還當上癮了對吧?”
歐陽戎自嘲玩笑了句,帶着剩餘的俸祿離開,下值回家。
他先去戶曹那邊兌換了祿米,與柳阿山等人搭把手,一起扛回了梅鹿苑。
院子裏,與柳阿山等人笑語道別,歐陽戎看了眼依偎在屋門前、安安靜靜的白毛丫鬟。
歐陽戎伸手入懷,將癟了大半的小布袋掏出,又指了指祿米等物,示意葉薇睞與丫鬟們收起。
這些都是帶回去給甄氏與南隴歐陽氏的,雖然並不值多少錢,她們靠的也不是他的俸祿,而是他的官身功名。
歐陽戎進屋洗手,去喫晚飯。
葉薇睞帶着一醒诀邆儯希瑖@服侍。
餐桌上,只有筷子偶爾磕碰瓷碗脆盤的聲音,無人說話。
自從那日傍晚歐陽戎語氣堅決的下達命令,讓葉薇睞帶剩餘丫鬟們回返南隴,這兩日來,主僕二人的相處氛圍便是如此。
這兩日在梅林小院,葉薇睞做鋪牀疊被、端茶盛飯、洗衣拖地等事時,都低埋腦袋,不時轉頭去看一眼埋首案牘的男主人身影,小心翼翼。
可是白毛丫鬟這怯怯乖巧、努力討好的表現,絲毫沒有動搖到某人的堅定態度。
家中氣氛,愈發沉默。
本該是離別語長,歐陽戎卻格外緘默。
今夜的晚飯也在二人的默契寂靜中結束。
歐陽戎沐浴完後,來到書房,他最近書桌上多了不少道經佛典與玄學隱士所著的書籍。
都是歐陽戎從東林寺與一些本縣的士人鄉紳家借來的,做個樣子,其實沒什麼心思翻看。
書桌前,沐浴後一身潔白裏衣的歐陽戎,轉頭看了一眼書架上堆滿的書籍墨寶,低頭想了想,他起身上前,將這些書籍打包收拾起來。
“這些書,讓薇睞帶回去太麻煩了,就送給蘇大郎吧,勉勵他勤加讀書,好歹也是大周朝最年輕進士探花郎的饋贈啊,嗯,不客氣。”
一想到過幾日蘇大郎收到這些書籍後,滄桑鬍渣的臉龐上的豐富表情,歐陽戎就啞然失笑,心情好了不少。
說幹就幹,一晚上的時間,歐陽戎都在收拾屋子,打包書籍筆記。
及至夜深,今夜無月,門外漆黑,冷風陣陣。
葉薇睞一身單薄睡裙,兩手捧着一盞油燈默默進屋,藍色眸子的大眼睛微微腫紅一圈,她悄悄看了眼書桌邊歐陽戎忙碌的身影,低頭走向裏屋,放下燈盞,鋪被暖牀。
不多時,屋內熄火,上牀睡覺。
裏屋陷入一片黑暗,空氣鴉雀無聲,歐陽戎閉目仰躺,蓋被疊手。
他身旁靠近外側的那處小被窩鼓成一團,也不知是個什麼睡姿。
“我八十斤了。”
某個鼓起的“小被窩”忽然說道。
那日傍晚後,歐陽戎與葉薇睞到剛剛爲止,只說了個位數的話語,都是些日常問答,眼下是葉薇睞這兩日第一次主動開口。
歐陽戎還注意到,小丫頭是用的“我”,沒有用“奴兒”等謙言賤稱。
“什麼?”黑暗中,閉目的歐陽戎朝她方向,微微偏轉了下腦袋。
“檀郎買我回家時,我是六十斤,現在八十斤了哩。”她說。
歐陽戎想起來了,當時這小丫頭被關在鐵蛔友Y,他用大米兌換,她出环Q重,與六十斤的五斗米一樣重。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
“哦。”
小丫頭似是在被窩裏扳手指,認真的聲音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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