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179章

作者:阳小戎

  不過她是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執着性子。

  在梅影齋內,一邊努力覆盤苦練那日在水榭內彈奏過的高山流水曲子,回憶六聲音階是否有誤。

  一邊又繼續埋首專研。

  她茶不思,飯不想,夜不能寐。

  昨夜某次翻身時,突然靈光一閃!

  歐陽良翰這個‘六’指的難道是易經八卦中的六爻?

  “爻”,皎也,何物最皎,月光也,尤其滿月之夜。

  等等,還是說,這個‘六’是指圍棋中的六合棋定式?!

  所以也就是說,歐陽良翰的意思是下一次“抱琴來”的相聚,要挑在月光皎潔之處二人弈棋?

  這意境倒是很高雅,若真是如此,只能說,這個歐陽良翰的意思藏的也太深太玄妙了,還好是她,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才勉強勘破!

  蘇裹兒有些恍然大悟,不禁側目望向梅鹿苑方向,眼底浮現有一點敬佩。

  這是棋逢對手,解開對方啞謎後的惺惺相惜。

  不過旋即,她還是有些愁眉不展,在閨中徘徊,拍攔空望。

  總擔心對於歐陽良翰這個玄之又玄的‘六’字,沒有完全理解全意,或者理解歪了。

  這可就出醜了。

  從小到大心高氣傲、爭強好勝的蘇裹兒丟不起這個人。

  可不能在某男子心中被看扁了。

  誰都不行,特別還是準備結交的‘共患難共富貴’盟友。

  蘇裹兒本身就討厭豬隊友,怎麼可能小丑就是她自己?

  她又不是沒心沒肺的彩綬。

  於是,蘇裹兒苦思冥想了兩天,歐陽良翰又沒找上門來。

  她自覺不能再拖下去了,否則萬一被歐陽良翰笑話自己看不懂回詩,讓她臉往哪擱?

  於是蘇裹兒立馬行動,悉心安排了一番,確保各個環節無誤,最後挑了這個皎潔月夜,讓彩綬裝作路過丫鬟指路。

  她特意一襲道服,高雅女道士打扮,是頗合易經玄學的道家風資,在前面這處名叫醉翁的亭內,設立棋盤,月下孤坐,擺出六合棋定式,虛席以待。

  蘇裹兒自覺,對於歐陽良翰的這個“六”字,她能想到的,都全做到了。

  而坐在亭內頗爲忐忑不安的等待時,蘇裹兒發現自己還是頭一次這麼緊繃身子,石凳上的粉臀坐姿有點僵硬,且以前名儒明師教課她歲末大考手心都沒這麼多汗,一分一秒過去,獨坐醉翁亭裏的感覺,就像是在等待一位尊敬的嚴師過來檢查功課一樣,心跳略快,即期待又緊張……

  不過後來,終於也是迎來了歐陽良翰與他跟班的到來。

  可最後的結果,令她眉頭大皺,芳心失望。

  歐陽良翰竟是置若罔聞,沒有入亭,坐下對弈。

  難道沒瞧見她?

  怎麼可能,又不是瞎子,他旁邊那個一瞧就四肢發達的跟班,都側目往了亭子好幾眼,難道是學渣視力好,學霸睜眼瞎?不對,也沒這麼瞎的。

  那就是視而不見了。

  蘇裹兒嗔惱之餘,又漸漸平靜下來,開始鎖眉反思。

  “難道是又猜錯了……‘六’字還有其它含義,我沒對上嗎,可你就留一個‘六’字,還能怎麼解……這個歐陽良翰,好生討厭,仗着學識如此傲氣戲弄人。”

  月光下,青石板小道上,主僕二人各有所思間,臨近醉翁亭。

  “小姐。”

  “嗯?”蘇裹兒抬頭。

  彩綬食指點着下脣,問道:

  “你說有沒有可能歐陽公子是真的內急,喝多了酒,想找茅廁,所以腳步匆匆的路過,沒第一時間進亭子,然後再回來時,你就已經拉不下臉,提前跑了,他想下棋也沒機會下啊。”

  “你還小,不懂。”

  蘇裹兒輕輕搖頭,沒去瞧面前這笨丫鬟。

  這是聰明人間的較量,哪裏有這麼簡單。

  蘇裹兒低頭思索間,彩綬率先小跑進醉翁亭裏,似是發覺了什麼,她眼睛一亮。

  “小姐小姐,你快看,這回不是一個字了,歐陽公子好像回了不少字,咦,這詩……”

  彩綬小手指着另一根題字的柱子,回過頭,朝蘇裹兒蹦跳出聲。

  “真的?”

  蘇裹兒鬆了一口氣。

  幸好歐陽良翰不是不回詩,或者又回一個字。

  否則這真就是傷害性不強,侮辱性極大了。

  蘇裹兒剛進亭子,目光就被前方亭柱上的一行字跡吸引。

  詩有兩句。

  她不禁凝眉輕念:

  “漢皇重色思傾國,曾因酒醉鞭…名馬?”

  蘇裹兒話語卡殼。

  亭內的氣氛一時間,有點死寂。

  彩綬歪頭,小臉滿是迷惑道:“小姐,這什麼意思啊,難道是奴婢眼花看錯了?”小丫頭揉了揉眼。

  蘇裹兒啊了啊嘴。

  其實很想說,讀了幾遍,她也沒讀明白,但是這話又不方便說出口,特別是在自家這個笨蛋貼身丫鬟面前。

  可面前亭柱上的這一行詩,確實回的莫名其妙,前後不搭,連平仄韻律都出大問題。

  不過旋即,蘇裹兒輕“咦”一聲。

  柱上的兩句詩,字跡不同。

  前半句,是她所熟悉的歐陽良翰的字跡,而後半句,是另一個陌生男子的字跡,寫的筆畫有點歪歪扭扭,沒有前者清逸好看,一看就是外行。

  所以說,並不是不搭,而是這分明就是兩個人分別寫的,自然不怎麼搭。

  蘇裹兒稍鬆口氣,旋即,徑直忽視了下面那句“曾因酒醉鞭名馬”。

  什麼亂七八糟?好像此人寫的時候還筆誤了,模糊能辨認出,在其第一遍寫時,此句最下方是“美人”二字,後被墨團劃掉,旁邊糾正爲“名馬”二字。

  曾因酒醉鞭美人對吧?什麼歪詩?那捕快跟班寫的?真是不學無術。

  她搖頭漠視,額上的火紅梅花圖案隨着眉心一起聚攏,像是一朵燦爛寒梅收攏花瓣含苞待放。

  蘇裹兒凝視亭柱最上方,字跡令她很是熟悉的那一排字:“漢皇重色思傾國……”

  彩綬左瞧瞧,右瞧瞧,臉色不爽甩回小腦袋:“小姐,這兩句詩哪跟哪啊,什麼亂七八糟的,連奴婢都看出來不通順……”

  蘇裹兒沒說話,保持抬頭姿勢,張望了一會兒,良久,她臉色轉爲肅穆,點點頭:

  “歐陽良翰這句……有點深奧,你不懂很正常。”

  “……”彩綬。

第180章 始信此爲傾國色

  “不能再去大郎那喝酒了。”

  這日傍晚,縣衙門口,歐陽戎朝身後興致沖沖追上來的燕六郎道。

  後者一愣,“明府要戒酒?”

  歐陽戎搖搖頭,一本正經道:

  “不是,六郎,你想想,天天跑人家府上去喫喝,成何體統,官民魚水情,也不是這麼魚水的。”

  燕六郎摸摸下巴:

  “可是明府,這是咱們與大郎的私交,要什麼緊?大郎義氣,咱們也不能小家子氣不是,不去就是不給面子啊,大郎肯定也不開心。”

  歐陽戎嘴角抽搐了下,當即朝比他還不要臉愛白嫖的燕六郎,義正言辭道:

  “那也沒有天天過去的道理,過於頻繁,讓外人看見了,影響不好。”

  燕六郎還是心疼飯票酒票,臉色掙扎道:“明府所言,是有道理,但是蘇伯父他們也沒求咱們辦事吧,私交而已,公私分明,咱們問心無愧啊。”

  “你問心無愧,但本官良心會疼。”

  歐陽戎揮揮手趕人,他轉身就走,丟下一句:

  “好了,回去吧,今日的邀請我已推拒,最近咱們就別去了。欸,也不知大郎府上怎麼這麼多宴會,還不帶重樣,每天換着花樣開……

  “真是鋪張浪費,話說大郎家的銀子到底哪裏來的,也沒見這蘇伯父做什麼營生,難道坐喫祖產?那倒沒話說,不過萬一……回頭得查查。”

  燕六郎怔怔看着某年輕縣令正氣側漏的離去背影,隱隱傳來的正氣凜然的呢喃聲,讓他眼角不禁抽了抽。

  歐陽戎回到了梅鹿苑。

  其實蘇閒蘇扶父子過於熱情頻繁的邀請,讓他不好意思之餘,確實也生出些疑竇。

  回到梅林小院。

  推開院門,歐陽戎餘光瞥見,葡萄架下,有一道銀髮及腰的身影手持樹枝,舞來舞去,左戳右刺。

  “薇睞?你在幹嘛?”

  歐陽戎好奇道。

  葉薇睞手中小樹枝迅速丟到一邊地上,兩手背在身後,站得筆直,點頭老實道:

  “主銀,奴兒在練習武功絕學,以後保護伱。”

  她一臉認真。

  歐陽戎輕笑,瞧了眼地上光禿細長的小樹枝,他點點頭,給出一個肯定與鼓勵的表情:

  “好好練,以後主人就靠你了。”

  說到這,歐陽戎又笑了一下,走去,給了一記摸頭殺。

  “唔,好!”葉薇睞用力點腦袋,又左右瞧了瞧,“主人處理一天公務累了吧,先擦擦臉,休息下,奴兒去後廚催催繡娘,晚飯快些送來。”

  白毛丫鬟頂着被某人揉的頗爲雜亂的雙丫鬢,積極小跑進屋子,兩手捧着一條剛出盆的熱毛巾,遞給歐陽戎,轉臉朝院外走去。

  歐陽戎看着葉薇睞出門的背影,失笑搖頭。

  他蹲下身,撿起地上那根長樹枝,放在了旁邊鞦韆上。

  說起來,薇睞確實年齡不大,這個年齡的少女本就是該撒歡玩耍的花季,不過在這個時代,卻要作爲丫鬟伺候人。

  只不過最近這小丫頭怎麼與男孩子一樣,喜歡玩耍棍子?

  歐陽戎倒也沒太在意。

  就在這時,有一陣琴音從後方悠悠傳來。

  站在院中的歐陽戎,與走出院門沒幾步的葉薇睞都是一愣,回頭看去。

  “主人,這是?”

  琴聲似是來自院子後方,臨近的那一片梅林深處。

  好像距離並不太遠。

  “那裏怎麼有人彈琴,誰會跑那裏去?”

  葉薇睞停步,小臉神色略微迷惑。

  這片梅林位於院子後面,梅鹿苑的丫鬟下人,除非是經過這處院子,否則怎麼進入這片梅林。

  難道說,這琴聲是從後方毗鄰的蘇府傳來的……

  葉薇睞皺眉,欲回返,歐陽戎轉頭道:“你去後廚備飯。”

  葉薇睞看了看自家主人低頭默默擦臉的平靜模樣,只好點點頭,轉身離開。

  白毛丫鬟走後,歐陽戎把熱毛巾掛在架子上,轉身,朝院子後方的梅林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