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好像是前些日子,在返回南隴老家的客船上,甄大娘子拉着她在船頭甲板上閒聊時,隱隱提過一嘴來着。
只不過當時葉薇睞心不在焉,一心只想着返回龍城縣,但是沒太在意,也沒多問。
燭火點亮的書桌前,氣氛陷入了短暫的沉寂。
繡娘手中的筆無力垂落宣紙上,筆尖的墨水無端染黑了一大片白紙,渲染開來,形成一處墨圈。
葉薇睞撓撓白毛小腦袋,沉吟點頭:
“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所以說,你是大夫人孃家那邊的人?當初被大夫人領養,然後作爲檀郎的童養媳?”
繡娘點頭,重新提筆,葉薇睞體貼的替她換了一張潔淨宣紙。
“檀郎幼時體弱多病,需有人病榻照顧,日夜陪伴。”
頓了頓,紙上又出現一行娟秀楷書:
“檀郎病中時常陷入昏迷,對我可能已無印象,只記得針刺的疼痛……葉小娘子,檀郎可與你提起過我?”
葉薇睞一時啞然,迎着繡娘釀有期待光彩的眼眸,她猶豫片刻,輕輕點頭,善意的欺騙:
“提過一點……不過檀郎確實印象不深了,主要是茶餘飯後,聽甄大娘子提及的。”
桌邊站立的啞女抬起左手輕撩耳邊秀髮,瞄了一眼裏屋他的睡榻,她垂目低頭,耳畔露出的晶瑩耳珠正紅彤彤的,似是羞澀的花心。
葉薇睞話語頓住,眼神有些古怪的注視着似是僅僅因爲主人還記得她便驀然歡喜的繡娘,她小聲提醒:
“只是大夫人走的早,這些事我們也只能聽甄大娘子一人說,甄大娘子說的好像不算是什麼好話……當然,現在看來,確實有些不對,繡娘勿怪,甄大娘子的性格可能有些潑辣……”
繡娘聞言,兩手在空中用力搖擺,甚至伸手欲去遮住葉薇睞的嘴。
葉薇睞有些沒想到,她只見面前啞女的小臉上滿是懼怕惶恐之色。
繡娘趕忙抓起筆寫道:
“不怪甄嬸,不怪婆婆,是繡娘沒用,照顧不好檀郎,有違婦德妻綱。”
葉薇睞一愣,啞女這副反應,令一向對外人冷漠的她都有點心疼不忍,葉薇睞牽住她的四指,認真道:
“你是大夫人家那邊的女孩,應該也是出身南隴吧,聽說南隴那邊的宗族鄉風好像十分嚴肅,對女子三從四德要求很高,重視貞潔……甄大娘子前些日子在船上也是這麼告誡奴家的,讓奴家回鄉祭祖時老老實實……
“所以繡娘你當初是做錯了什麼事嗎,還是犯了什麼禁忌,甄大娘子沒說的太清楚,好像是說你對檀郎不好,有用繡針偷偷刺他……然後才被她和大夫人無奈賣人的,甄大娘子還說,你是養不熟的什麼狼……”
“啊。”繡娘似是連提筆的力氣都沒有了,無力張嘴。
昏黃燭光落在一張正有兩行清淚留下的秀氣鵝蛋小臉上。
葉薇睞看着面前的淚眼婆娑、惹人憐愛的啞女,用力搖了搖頭:
“奴家覺得你一點也不像她說的,難道是有何誤會……也是,繡娘,你是啞巴,若是有誤會你也口不能言,幼時那會兒應該還不會寫字吧,被大夫人和甄大娘子誤會,倒也不是說不通。”
繡娘吸了吸鼻子,執筆書寫,只是手背顫顫抖抖,筆桿都捏錯了兩回,調整好後:
“怎會如此,怎敢如此。”
娟秀小字的主人似是有些激動,字都歪了不少:
“妾身怎敢傷害檀郎,那年我在榻邊守護檀郎,做刺繡女工,窗外溜入一隻背劍白猿,十分頑劣,不僅惹我清靜,又搶繡針刺檀郎臂膀。
“白猿靈敏異常,妾身阻止不了,尋來婆婆與甄嬸,可它又消失不見,落得一陣誤會。
“如此這般,白猿日日潛入,日日刺傷檀郎,妾身日日驅趕不及,婆婆嬸嬸日漸生疑。
“後來一日,我終於能手捏繡針勝它,刺的它哇哇直叫,不敢再傷檀郎,可那日,婆婆與甄嬸依舊將我帶到宗廟,族老作證,革籍賣出……”
葉薇睞啊大嘴巴,無言以對,良久才咽口水道:
“這有這等奇事?這世上還真有通靈白猿?繡娘未免也太冤了……”
葉薇睞聲音越來越小,因爲突然發現現在的甄大娘子對她還是太仁慈了,要擱在以前,指不定她也要去跪祖宗牌坊……
繡娘低頭。
她靜若處子。
幼時卻引來一隻好動白猿,引來這般禍事。
造化弄人。
而且後來,繡娘隱隱聽師傅與師姐說,宗門能夠找到她,似乎也是因爲這隻背劍白猿……
這些師門之事,葉薇睞沒問,繡娘自然也不會去講。
氣氛沉默,過了良久,葉薇睞關心安慰了幾句,繡娘勉強溞Α�
“所以繡娘,你會煉氣術?”葉薇睞忽問。
或許是剛剛的交心,讓二女關係近了些。
繡娘輕輕頷首。
葉薇睞欲再問,可繡娘避開了目光,轉而在紙上寫道:
“諸事已過,再說枉然,葉小娘子能否不要告訴檀郎,妾身怕他知道,徒增煩惱,檀郎有大事要做,妾身又豈能給他添憂,況且……妾身處境特殊,難以啓齒。”
葉薇睞沉默了一會兒,垂目道:
“繡娘姐姐告訴奴家,自然是信任奴家……但主爲奴綱,不影響主人,奴家可以不講,但若遇必要之事,必須要講,奴家一定會講,但也會提前與你說來。”
“感激不盡。”繡娘驀笑。
旋即,二女又言語了幾句,窗外天色漸明,屋內檀香散去不少。
裏屋牀榻方向,隱隱傳來男子輾轉翻身的聲響。
“繡娘姐姐且先回,其他事情,奴家來處理。”
葉薇睞柔聲寬慰。
繡娘回首驀望了一眼裏屋方向,悄聲離去。
第172章 解藥竟在我身上
“薇睞,昨晚我有沒有說什麼夢話?”
梅鹿苑早膳大廳,一張碗筷頗爲雜亂的八仙桌前,用完膳的歐陽戎站起身張開雙手,任由葉薇睞等丫鬟替他披穿水綠色官服。
期間,他忽然回頭問道。
葉薇睞手裏動作不停,替他繫好腰帶,不動聲色道:
“好像,說了點。”
歐陽戎板臉道:“不準說出去。特別是……小師妹面前。”
“是,主人。”
葉薇睞趕忙點着小腦袋。
穿戴整齊,接過白檀玉靶刀配好,歐陽戎拍了拍袖子,朗笑朝丫鬟們道了聲謝,邁步出門,開始新一天的摸魚,不是,是秉公執法,恪盡職守。
不過年輕縣令的背影在門前頓了頓,他轉臉,似是想到了什麼,手扶裙刀一本正經道:
“薇睞,下次睡覺還是別把裙刀帶上牀了,感覺怪怪的,睡覺都不踏實……”
葉薇睞站在一醒诀咦钋胺剑勓砸汇叮晕⑵_目光,小心虛的點點頭:
“聽檀郎的……檀郎出行平安。”
“嗯。”
葉薇睞手扶門檻,默望着擺手離去的檀郎背影消失在門外。
某刻,她餘光瞥到不遠處長廊上有一襲熟悉的青衣身影一閃而逝。
是纖瘦啞女。
似是也在默默守望檀郎早出晚歸。
只是……檀郎卻不知道家中還有這樣一個女子在等他。
葉薇睞咬脣。
她突然有些理解繡娘有時望向她的目光裏,那一抹複雜神色了……
在門口告別貼身丫鬟,歐陽戎與老實本分的柳阿山匯合,前往同一條街的龍城公署。
路上,歐陽戎揉了把臉,眼神思索了下,手從裙刀的玉質刀柄上放了下來。
這刀柄摸多了,小師妹好像會有感應……唔,他得改掉手掌下意識扶住腰間裙刀的壞習慣,否則連晚上在牀上睡覺都情不自禁的摸着圓潤玉柄。
昨晚他就做了一個奇怪的夢,關於小師妹的,似乎自己還說了些夢話什麼的。
歐陽戎有點怪不好意思的。
具體的夢境,他不敢再去回想了。
只不過一想到小師妹可能大半夜感應到他摸裙刀……歐陽戎臉色有點小尷尬。
也不知道萬一問起,該怎麼解釋好呢……
大清早的,馬車內,某位年輕縣令就嘆了口氣,惹得前方正在駕駛馬車的木訥漢子不禁回頭看了眼。
不過柳阿山只道自家老爺是在思索什麼爲國爲民的大難題。
卻不知某人心裏正泛着嘀咕:
“這幾夜睡的有點沉,可能是最近放鬆下來了吧,不過倒也是好事,這樣感覺白日越來越精力充沛了,身上好像有一股使不完的力……
“剛剛早起又擦槍走火了,那小丫頭真是越來越放肆了,什麼刀柄都敢去摸,什麼水都讓我治……真不把我當外人。”
馬車內正經危坐的某人滿臉懺悔,眉間正色:“正氣側漏,再記大過一次。”
“不過也可能是柳子文和柳家倒了,下意識覺得沒太多挑戰性了吧,不過,要居安思危啊歐陽良翰,治水還差最後一步呢……”
歐陽戎輕輕搖頭,嘴裏嘀咕的自我刨析了一番。
這叫每日三省吾身。
他的常規操作。
什麼叫正人君子的自我修養啊,叉腰。
歐陽戎老君子了。
……
“師兄,剛剛是柳家的人?他們過來幹嘛?”
龍城縣衙大堂,進門的謝令姜轉頭看着剛剛經過她身邊時恭敬行禮的瘸腿僕人等人背影,待他們離開,謝令姜微微皺眉道。
“柳福,你認識的,柳子安派來的。”
歐陽戎淡然頷首,起身離開公案桌,垂目替小師妹倒茶。
謝令姜好奇問:“柳子安要幹嘛?”
歐陽戎點頭道:
“柳家被分家後,現在挺老實了,換了個柳子安當家主,倒還挺聽話,比他哥懂事多了,不僅主動來配合縣衙公務,什麼事都向我這個父母官彙報。
“還主動提出,由柳家帶頭出資,幫助修建折翼渠第二期,出人出力……
“這整的比龍城縣的模範良民還要模範一些,讓本官怪不好意思的。”
歐陽戎嘴裏誇讚了句,可是他臉上卻不併見什麼笑意。
謝令姜聽完這平靜敘述,不禁側目追問:
“那大師兄心軟了,對柳家改觀,想手下留情,不追究剪綵禮僞冒師兄刺殺朝廷命官的事情了?”
“對。”
歐陽戎面色如常的點點頭,又在小師妹瞪眼之前,笑語了句:
“纔怪。”
“大師兄你……哼。”
“喝茶。”
歐陽戎手藝嫺熟,煮茶烹茗,將一杯冒熱霧的茶杯遞上前去,悠然道:
“對錯分明,無法抵消,若是道歉有用,那這世間還要官府做什麼。
“不過伸手不打笑臉人,柳子安表現的這麼老實,一副知錯就改的諔┠樱易鳡懜改腹伲匀灰驳帽肀響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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