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只不過顯得更雜亂些,更陳舊一些。
曾經的黑煙將劍爐裏天花板上的磚瓦給燻的漆黑一片。
除此之外。
僅一人與一爐。
老鑄劍師躺坐在一張搖椅上,身後方是一座似乎未點火的鑄劍爐。
老鑄劍師從手邊櫃子裏取出一張藍色摺紙,向前遞還給正在四望打量屋內的歐陽戎。
“這是何物?”
歐陽戎接過藍色摺紙,低頭一看,嘴裏不禁問了句。
他當然認識自己之前手摺的藍色蝴蝶花,對於老鑄劍師在默認間帶他過來拿回藍色蝴蝶花這件事也不意外。
唯一意外的是,藍色摺紙上的圖形變了。
不再是他之前用藍色勾股狀紙塊拼成的蝴蝶花,這些藍色勾股狀紙片似乎被人取下來後,重新拼湊成了一個新的圖形。
弧。
或說弧面。
藍色摺紙上。
是一道奇怪的弧面。
無法描述的弧面。
就在歐陽戎微微凝眉細瞧之時,老鑄劍師眼睛盯了他會兒,忽問:
“這紙藝是叫鳶尾摺疊?”
歐陽戎一怔,看了眼他,點頭:
“阿青和伱說的?沒錯,是鳶尾摺疊,現在這個……是老先生你重新折的?嗯,挺會舉一反三的……”
老鑄劍師沒有回話,看了看他這些日子重新拼湊出的藍色弧面。
歐陽戎的眼睛也繼續被新的摺紙圖案所吸引。
鳶尾摺疊其實並不是什麼高深的紙藝。
而更像是一個簡單的數學幾何題。
無非就是利用基礎的幾何圖形,例如這方世界稱之爲勾股形、其實就是三角形的小紙片們,來實現弧線或者弧面。
此前,歐陽戎用這個紙藝,來拼接藍色蝴蝶花的花瓣弧度。
而眼下,面前的這個老人則是將他原來藍色蝴蝶花拆解後。
單純的使用模仿他學來的鳶尾摺疊,把勾股狀小紙片全部用來拼接成了一道弧面。
若說他之前用小紙片拼的是一整朵蝴蝶花。
而現在,老人用小紙片拼的是蝴蝶花上面的獨獨一片“花瓣”。
這片“蝴蝶花花瓣”的弧面,十分之純粹。
與天地間自然而生的任何弧線都不同。
不同於天上的明月、地上的樹葉、水裏輕盈的游魚,或牀上玉體橫陳的女子等等身上的弧面。
它是完全由基礎的三角形來實現的。
歐陽戎覺得有些好看,一種純粹的數學幾何的美。
只不過估計這方世界,也只有他這個“外鄉人”才懂得欣賞它的美等等,也不對,這好像就是面前這個老匠作折出來的。
歐陽戎忍不住看了眼老鑄劍師平靜的臉色,點頭道:
“真漂亮。”
聞言,一直波瀾不驚的老鑄劍師嘴角露出了一絲弧度,應該是笑意。
就像鐵樹開花般。
人羣最後方,被燕六郎等人的站位隱隱圍控起來的柳子安與柳子麟面面相覷。
兩兄弟似乎是從認識老鑄劍師起,就沒有見過他的笑容,今日算是白日見了鬼?
歐陽戎繼續低頭打量了會兒,指肚摸了摸,又放下手中的藍色摺紙,問道:
“老前輩是想託我還給阿青。”
老鑄劍師收斂表情,輕輕點頭。
歐陽戎搖搖頭:
“不用了,我上次給阿青重新折了一個,阿青說這個送給老先生了,不用還他。”
說着,他將藍色摺紙遞還給老鑄劍師,後者沒拒絕,接回。
歐陽戎忽然站起身。
終於。
已經默默打量了這座劍爐好一會兒的他,手指向老鑄劍師身後的那一座鐵門緊閉的鑄劍爐。
歐陽戎開口問:
“老先生,這裏面是什麼。”
全場頓時靜了靜。
沈希聲、謝令姜、燕六郎等人的目光全部落在了那座靜悄悄的鑄劍爐上。
柳子安不禁勸道:
“縣令大人,這座劍爐都沒燒火,已經停吆芫昧耍瑓抢舷壬莿︿伒睦先耍贻p時,這座爐子還沒停工,有很深感情,所以只是在這裏守着爐子……”
“打開一下。”
歐陽戎沒有理他,目不斜視,輕聲道。
柳子安呼吸頓時變粗了一些,壓抑臉色,強笑道:
“縣令大人不是來找失蹤女工的嗎,總不可能走失到爐子裏去了……”
“萬一殺人燒屍呢。”
燕六郎冷冷補了句,把柳子安頓時嗆住,然而下一秒,前方的一幕,讓這位柳氏二家主瞳孔猛縮。
只見在歐陽戎平靜眸光的注視下。
老鑄劍師平靜轉身,走去鑄劍爐旁,伸手打開鑄劍爐的圓形鐵門……
鑄劍爐中,
空空如也。
腥她R怔。
忍住牙疼碼的,這章有點短,立個flag,傍晚六點左右會加一更!
第159章 爐中有劍,曲直不分
被某種陰雲徽至艘辉绲墓旁絼︿仯诵幕袒痰臍夥战K於緩和下來。
古越劍鋪大門口,劍鋪工匠們瞧見年輕縣令等縣衙來人的身影遠去,皆不禁鬆了一大口氣。
小孤山半山腰的的一座陳舊劍爐內外,原本的緊張氣氛散去,一腥擞跋В只謴土诉^往的寧靜。
劍爐房內。
只剩下老鑄劍師孤獨的身影,與一座沒有燃火、空空如也的鑄劍爐。
除此之外。
桌上還餘留下了一張藍色摺紙。
紙上有一道由純粹勾股形拼成的弧。
這條“弧”似圓非圓,似刃非刃。
空蕩蕩的劍爐房內。
老鑄劍師坐在桌前。
臉色緘默。
十根焦黃的枯指將這張藍色摺紙上的“弧”一點點拆開。
再重新拼湊。
老鑄劍師動作熟練。
宛若是如此這般已經進行過千百次一樣。
絲毫不遜色於那些在早餐鋪子裏編織劍穗的女穗工們的心靈手巧。
“徒兒,最頂尖的鑄劍師一定是有着最頂尖的審美。”
他記得師傅曾這麼說過。
老鑄劍師認同這句話。
但不認同師傅的審美。
他的師門前輩們,曾對直線有着一種近乎病態的偏執。
直線也是天下劍器哂米疃嗟脑亍�
但是在老鑄劍師眼裏,直線是剛硬粗魯的,是古板僵直的。
在他的腦海中,直線所產生的感觀,就像是在觀摩一隻輕盈歸巢的燕子撞死在青黑色調的屋檐上。
血肉模糊,羽毛四濺,四周整座天地都開始變得糟糕起來。
老鑄劍師厭惡直線。
而曲線與直線截然相反,它是陰柔的,是變化無常的。
就像被他倒進喉嚨裏的黃酒,形狀千變萬化,溫暖飲者的胃袋。
然而在師傅他們眼裏,這世間最美的曲線除了頭頂的一雙日月外,無非就是女子的胸脯與屁股。
此乃小道,難登大雅之堂。
審美與鑄劍理念的差異,也是老鑄劍師當初從師門出走的原因。
所以後來師傅的慘死,他也並沒有感到多麼惋惜。
不過是夜深人靜之時手邊多添了兩壇酒罷了。
後來,老鑄劍師也後知後覺的發現。
這世間萬般事,並非一定都是曲直明辨,黑白分明的。
例如,他現在不就正在給殺死師傅的仇家鑄劍嗎?
古舊桌前,老鑄劍師低頭呢喃:
“老傢伙說的沒錯,曲線過柔,難藏劍器之精神氣。
“但是直線又過剛,過剛者易折,過柔者則靡。
“所以老夫要尋一道‘弧’,一道‘弧’……
“介於曲與直之間……”
弧者,宛若一根鐵條,兩端稍稍用力,中間就會出現一個弧度。
但是它又竭力地抵抗着,隨時準備迴歸成一條直線。
它是有張力的。
“呵,有儒家聖賢說要明辨曲直,老夫偏不。”
老鑄劍師忽笑。
“且讓後來人,拿這口曲直難分的劍,去斷曲直難分的事吧。”
屋內安靜摺紙的老鑄劍師,十指之間,有一條“弧”正在逐漸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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