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阿青也視之如常了。
這大周帝國的所有人都視之如常了。
甚至歐陽戎相信,就算世人此刻知道了這件事,也絲毫不影響他在全天下的正人君子之名,頂多收回一個不近女色而已。
因爲阿青家只是一戶最低賤的奴隸,而歐陽戎是什麼身份?歐陽良翰這不是在做“大善事”嗎?說不得還能成爲士林一樁君子心善收奴的美談……
而這,纔是歐陽戎心中這簇烈火的源泉。
他不是聖人,可,他也不視之如常。
“所有人視之如常的事,就一定對嗎?”
昏暗屋內,歐陽戎沉默把脫下的儒袍,給阿青披上,撿起地上的腰帶,低頭替瘦弱少女在腰前仔細繫好。
阿青有點矮,他得跪在席上,二人才一樣高,方便動作。
“老爺看不上阿青?”
“不是,我是太看得上阿青了。”
阿青小臉困惑,歐陽戎輕輕搖頭,沒再解釋。
他現在想的是,怎麼讓阿青與柳母相信他的治療方案,難不成直接講……等等,沒錯,就是直接講。
歐陽戎直接帶着阿青找到柳母,假裝信誓旦旦、勝券在握的表情,告訴她們,他有一道祖傳的神方,百試百靈,可以嘗試治好柳阿山的破傷風,不過要她們配合,並且時間很緊。
歐陽戎立馬從柳氏母女的眼神裏,看到了那種對權威的敬畏與迷信誕生出的希望。
“……膽南星兩錢,全蠍一個,研成粉末,一次黃酒送下……”
他叮囑完方子,頓了頓又道:
“除了神方,還有一些輔助的法子,需要你們配合……首先傷口要重新處理下……也不要再蓋這麼厚的被褥了,得通風……”
歐陽戎本以爲後面提出的定期清理傷口,用艾草的煙燻,還要割去壞肉、異物等步驟有點嚇人,可是沒想到阿青與柳母聽到後,更加深信不疑了。
她們說,有些道醫也是用香火與符水洗禮傷口,包治百病……
歐陽戎聽到後一陣無語,也不知道這一波是誰碰瓷誰。
但他沒去否定母女二人的腦補,只是微笑點頭,顯得高深莫測。
弱小與無知並不是生存的障礙,傲慢纔是,而窮人最不會有的就是傲慢。
歐陽戎對柳母仔細交代了下細節,旁邊披着某人衣服的阿青怔怔抬頭端詳着他的臉龐,少女似是想說些什麼,但又羞怯自卑的低頭了。
不過那雙一直蒙層霧霾的哀傷大眼睛,總算恢復了些希望的光彩。
再次回到昏暗的病房,榻上的病漢圍着似是裹屍布般被褥,臉龐的僵硬似是有些灰敗的死氣,某一刻他突然痛的抽搐起來,阿青與柳母急忙抱着張被褥撲過去,緊緊抱着他,好一會兒才平息下來。
母女二人抹着淚將“神方”的事告訴了虛弱的阿山,歐陽戎看見黥面漢子的臉色似乎有些複雜,他走過去,只對漢子說了一句話:
“柳阿山,病好後安置好母妹,再下山找我,我在縣衙等伱。你死不了!”
柳阿山怔然。
歐陽戎直接轉身告辭。
其實這副前世赤腳醫生的方子能不能有效果,還是要看柳阿山的命硬不硬,包括言語鼓勵在內,他能做的都做了。
屋裏,娟秀瘦弱的女孩似是想起了什麼,提着把傘小跑着去追,可弱冠縣令已經消失在了稀疏漆黑的雨幕中。
阿青撐着油紙傘,怕雨水打溼挽起衣裳下襬,她在雨中踮腳望着某人離開方向,站了好一會兒,女孩才低頭,看了看身上這件散發男子氣味的衣衫,最引人側目的是,他在她腰間繫的那個形似蝴蝶般的繩結。
阿青伸手摸了下腰帶繩結。
一向手工精巧的她也從未見過這種系法,有點像……山下蝴蝶溪畔的蝴蝶花。
……
是夜,歐陽戎又來到了雲端的功德塔。
進入塔裏,直接看向小木魚上方的青金色字體:
【功德:一百六十】
“真搞不懂你這是什麼狗屁加分權重,施藥救一條人命,才加二十點功德值,而僅僅給阿青披上衣服,就給我漲了五十點功德值……給小丫頭穿衣服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有什麼好漲的?救一條人命不是才更重要嗎,結果卻這麼吝嗇?”
歐陽戎嘴角帶些自嘲的搖了搖頭,又看了眼寂靜的青銅古鐘,轉身離開……
清晨。
歐陽戎早早起牀,與甄氏集合,一起去往了東林寺的早齋院。
嬸侄二人來的有些早,謝家父女還沒來。
歐陽戎一身溗{常服,低頭翻着昨夜燕無恤送來的衙門公文,似在思索着某些事。
身旁的甄氏今日打扮有些莊重精緻,在半細的伺候下,舀了勺熱粥嚐了小口,又用手帕擦了擦嘴,轉從袖中摸出一小包紅布,布里似是抱着某塊圓環狀的堅硬小物。
美婦人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小紅包,不時昂起下巴,有些期待的張望一眼門口方向。
“嬸孃這是在等如意郎君?”歐陽戎翻看公文,頭不轉的好奇問。
“呸!瞎說什麼呢檀郎,嬸孃都老大不小了,等個屁的郎君。”甄氏舉起勺子,做欲敲某人腦袋的動作,歐陽戎歪身躲了下。
歐陽戎又嘆口氣,“那可惜了,再找個多好。”這樣就不用來天天煩他了。
“你個沒良心的。”甄氏瞪了他眼,又摸了摸袖子裏的紅布,道:“這是你阿孃留下的玉鐲,是要傳到檀郎的正妻手裏的。”
歐陽戎毫不意外,嘴裏道:“那你還不藏好,沒事別掏出來顯擺。”
“哼,今日明明是‘有事’,說不定有驚喜,馬上就能用上了。”
“驚喜?好吧。”歐陽戎笑了笑,也不爭了,反正等會兒師父就來,現實會比他的言語更有力,這纔對付長輩“關心”的正確展開。
甄氏還想再訓下某人,忽然外面傳來腳步,抬頭看去,謝旬帶着謝令姜趕來,甄氏立馬端坐好。
“抱歉,來晚了點,沒久等吧?”
謝旬歉意拱手,歐陽戎與甄氏起身回禮,腥艘黄鹇渥�
甄氏嘆氣:“沒事沒事,是檀郎他起的太早,有點猴急了,所以纔來早了點,還沒到點呢,謝先生與婠婠沒遲到。”
歐陽戎:“?”
甄氏沒理他,期待的看着謝旬,尋找話題:“謝先生昨夜……”
謝旬卻主動開口:“來得晚,是因爲早上臨時有件事,和婠婠商量了下,耽擱了一點時間。”
“什麼事?”甄氏頓時來了精神,不過歐陽戎瞥到,她桌下的手攥緊起來袖子,似是有點緊張。
歐陽戎心裏搖頭,淡定的把公文放到一旁,開始喫粥,像是知道了結果一樣,過程都不願聽了。
可沒想到,謝旬卻是笑了笑,“有一件事,需要勞煩夫人和良翰了。”
歐陽戎放下碗,抬頭:“老師請講?學生一定認真對待。”
謝旬有些欣慰撫須,開口:“也不是什麼難事,就是老夫決定讓婠婠留在龍城,陪良翰。”
“……”
歐陽戎以爲自己聽錯了,遲鈍了會兒,發出一個音節:“啊?”
甄氏面色一喜,桌下小拳一揮!心說穩了!
謝旬瞧了眼歐陽戎,又複述了一遍,一字不差,確實是讓謝令姜留下來陪他。
歐陽戎沉默了,他緩緩轉頭,看向斜對面那位安靜的謝氏貴女,她此時正用右手掌撐着皙白的小臉,歪頭看着門外正端粥進來的僧人,臉色如常。
可某人的腦海裏此刻只有一句話:
解釋解釋什麼叫踏馬的驚喜。
第18章 不會後悔
謝令姜今日又是一襲男裝。
她身頎長,臉皙白,露烏鬢,頭戴皁羅折上巾,穿寶藍翻領窄袖長袍,腰繫紫綢玉帶,腳穿高頭迓摹�
眼神挑剔的歐陽戎也不得不感嘆,這位謝氏女確實是美姿儀,穿個男裝,卻比大多數男兒都瀟灑,唯一怪怪的,就是胸肌大了點,男子看了都嫉妒。
這種女郎男裝在大周並不奇怪,這股風氣自大乾開國後,便從長安與洛陽貴族仕女中蔓延開來,成爲帝國女性的風尚。
或許是離氏皇族有狄人血統風氣開放包容,又或許是南北朝鼎爭死了太多男兒,女子參與了各種社會生產與活動,地位大幅提高。在民間人家,女子可頂半邊天,在帝國上層,女性貴族積極參與政治,最後甚至誕生出衛氏女帝這樣的彪悍存在,把離乾皇族嘎嘎亂殺。
所以像小師妹這樣日常男裝,又入書院讀書,一腳能連續踹飛兩個大漢,壓根就不叫事。
那什麼才叫事呢?
突然要嫁給你了才叫事。
“老師,學生……不太理解。”歐陽戎迎着謝旬含笑的目光,說:“小師妹留下來陪我幹嘛,縣衙公事繁忙,學生怕照顧不好小師妹。”
“欸怎麼說話的……”甄氏桌下伸手去扭笨侄兒的大腿肉,後者把兩腿一併,偏開。
謝令姜眸光投來,一本正經的搖頭:“不是良翰兄照顧我,是我照顧良翰兄。”
有區別?
嘶,好像確實有點區別。
看來謝家女郎是喜歡在上面,不過,讓檀郎在下面也不是不行,白天委屈一下在下面,晚上不就能翻身在上面了嗎……甄氏暗道。
瞧見學生陷入了沉默沒回話;那位甄夫人也似是誤會了什麼。
謝旬先是開口朝羅裙婦人道:
“多謝夫人昨日的關心,不過婠婠眼下更關注學業與歷練,老夫也挺希望她以後能繼承這點家傳儒術,這幾年想着不拿其他事打擾她。”
這是婉拒。
“不過良翰可不能學他小師妹,既然已經爲官,確實該考慮些人生大事了,齊家也是修行的一種嘛。夫人,你昨日有句話說的半對,江左士族尚不尚人物,老夫不確定,但是我陳郡謝氏確實是尚人物的,老夫回去後,會在其它幾房裏找一找,看有沒有合適良翰的適齡女郎做個良配。”
這是先退後進。
也可能,畫餅。
甄氏一僵,默了會兒,把袖子鐲子塞回,臉色猶豫了下問:“那確實可惜了……那其他幾房是直系還是旁系?”
謝旬臉色不變,耐心解釋:“在外人嘴裏可能是叫旁系房,不過在族內,咱們都視爲一家人,沒什麼直系旁系之分的,夫人寬心,合適的纔是最好的。”
“哦,是這樣啊……”甄氏緩緩垂目,看着桌上冷了的粥。
甄氏的失落反應,讓謝旬臉色有些歉意,其實金陵直系房不是沒有妙齡謝氏女,但是大都不可能,那些女郎還沒婠婠一半條件一半優秀,可卻都個個自持望門,眼高於頂,除非當朝權貴,否則瞧都不瞧一眼他姓男兒。
不過與甄氏此時的強顏歡笑相比,歐陽戎確實默默鬆了氣,心道,這才合理。
一直垂眸,小口喝粥的謝令姜忽然抬頭看了眼對面的師兄。
她不是惡趣味,只是單純好奇他的反應。
卻是發現,這位大師兄沒有慍怒紅臉,沒有哈哈一笑不在意,也沒有假裝輕笑反向清高,抑或是風輕雲淡不說話。
他僅僅只是……邊側耳認真聽着她阿父說話,邊把面前的兩大碗稠粥幹光了,連桌上的兩小罐醃蘿蔔都沒放過,被他一聲不吭夾的精光,若不是阿父與她還沒怎麼動筷子,說不得桌上最後一小罐醃蘿蔔也得要沒。
謝令姜有些無語,不過旋即也是好奇,抽了雙筷子,輕“噔”敲桌齊攏兩筷,去夾了塊醃蘿蔔。
這東林寺的醃蘿蔔真這麼好喫?
“良翰啊。”
“唔,學生在。”歐陽戎放下筷碗。
謝旬側首示意了下謝令姜,對他解釋道:
“是這樣的,你小師妹留下,是她自己提議的,上山前見到了龍城水患嚴重,她生出惻隱心,想留下輔佐伱做些事。而且爲師也覺得,你小師妹在書院已經讀書讀的夠多了,確實該出來歷練下,脫一脫稚嫩氣。”
歐陽戎欲言又止。
謝旬又道:“你就讓她跟在身邊,當個幕僚,不用特意關照,她會照顧好自己,其實你小師妹……是有些拳腳的,說不定必有時候能幫下你。”
歐陽戎本想說,他有縣衙燕捕快他們保護,不需要小師妹幫,不過立馬想起昨日在三慧院,小師妹的腿,他又閉嘴了,有一說一,這大長腿確實挺要命了,各個方面。
只不過歐陽戎依舊覺得讓謝令姜留下當幕僚,跟鬧着玩似的。
可是此刻面對恩師的好心與殷切眼神,他還是點頭了。
“好,不過,小師妹得保證聽我話。”
謝旬滿意頷首,“婠婠,不可給你師兄添亂,好好看好好學。”
“哦。”謝令姜漫不經心點點頭。
她現在的心思全都在醃蘿蔔上,確實好喫脆爽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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