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他低頭抹了抹進沙子的眼角:
“柳大哥,你聽過糖人沒?”
歐陽戎不動聲色:
“唐人?”
短髮青年語氣轉喜,忙道:
“嗯嗯,糖人,一種好喫的零嘴,聽說外面大城裏的集市上,有會吹糖人的師傅,俺姐第一次去外面,嚐到過一次,俺姐說,比她從小到大喫過的所有東西都要好喫……
“可惜當時東家生意忙,俺姐走的匆匆,不然就多帶一點回來了,那玩意兒可以用紙包着……
“俺姐說,老師傅還能把糖人吹成各種形狀,有的還帶着一個畫着花鳥獸蟲的圓盤,交了錢後可轉動盤上指針,指在哪兒就吹成什麼……”
歐陽戎靜靜聽着。
這吹糖人的活計,他隱隱有些印象,潯陽城的東市好像也有,當初元宵節逛夜市時他就遇到過,但忘了當時他是陪着小師妹,還是繡娘,還是女史大人了……說來還有些慚愧。
不過三女愛玩猜燈謎贏簪子,吹糖人有些太小孩子氣了,比如女史大人就很愛面子,包冷臉不喫的。
但是現在看沙二狗和她姐這大愛的模樣,想必女子也是喜歡這玩意兒的,畢竟女人都有顆少女心,更別說本就性情爛漫的繡娘了,只不過當時陪三女逛街的他,不夠細心罷了。
說不得當時強制拉他元宵逛街的女史大人,掛着一臉不耐煩表情,也偷瞄過幾眼吹糖人的攤子……
被沙二狗一提,也勾起了歐陽戎回憶。
有些觸景生情了。
沙二狗說的手舞足蹈,咧嘴笑道:
“俺姐這趟出門前說,會去搖個鴨子和狗兒的圖案,讓師傅吹出來,帶回來給俺嚐嚐,嘿嘿……
“柳大哥,俺告訴你俺家的地址,你若是出去了,能不能幫俺回家一趟,幫忙看看俺姐回來了沒,鑰匙俺放在了西側牆頭的屋檐下……”
歐陽戎默默聽完,盯着他,點了點頭:
“好。早些休息。”
平靜的叮囑了句,歐陽戎轉身回屋,沙二狗依依惜去。
回到房中,等到沙二狗腳步走遠,歐陽戎反鎖了房門。
他長吐一口氣,盤膝坐在牀上,拆開了竹筒,從中抖出一份青銅畫卷。
先取出墨家劍匣,檢查了下“知霜”的情況。
雪白長劍遍佈雷精遊絲,老老實實躺在匣中。
收起劍匣,歐陽戎把半隻青巖晚桃拿了出來。
臉色稍微有些猶豫。
被知霜小娘子搞忘記後,他一直裝傻、隨波逐流的混在這些考覈新人之中,其實是在等待前者“想起”。
主要是對阿青太放心了,阿青過於懂事,有些事情,都不用他主動去說的。
不過這幾日也算旁觀見證了阿青的成長,也挺好的。
歐陽戎倒覺得不虛此行。
至於眼前淘汰下山一事,歐陽戎倒覺得問題不大。
若是又隨波逐流的出去了,正好可以處理些積攢之事。
除了答應沙二狗的事外,還有給江州那邊傳信,畢竟離開也挺久的了,六郎他們肯定有些擔心。
另外,還有一件首要之事,也是隨着盧驚鴻母子蹭入劍澤前,沒有來得及做的事。
探尋盧長庚的墳墓。
尋找崔浩留下的手跡。
不知想到什麼,歐陽戎伸手探入畫卷,摸索了下,取出一柄青銅長劍。
是繡娘當初留下的配劍,他從知霜小娘子那兒奪來的。
歐陽戎手握青銅劍,閉目感應了下白鳌�
小傢伙還在涿島那座孤墳附近徘徊。
感受到白鱾鬟f來的歡喜情緒,歐陽戎嘴角也微彎了下。
漆黑的榻上,歐陽戎偏頭,似是望向隔壁那座院子,那對南下祭祖的母子。
“盧兄若是知道我惦記他祖墳,估計對我那點好感要蕩然無存了,唔……
“范陽盧氏……盧氏胎瓶嗎……還有那個喫人的噩夢……有意思,有點帶有神話要素了……”
歐陽戎呢喃細語,眼神若有所思。
來到這方世界這麼久,他已經確定上古曾存過一個神話時代。
治水的大禹終結了它,鑄造並留下了九鼎,九鼎又被東周守藏室遺失,泄露出了九條神話道脈的煉氣術,導致了先秦煉氣士羣體的誕生,它們隨諸子百家一起興起,推動了一個波瀾壯闊的煉氣時代,這也是神話時代後最後的一抹燦爛餘暉。
再然後就是一口口鼎劍的誕生,與秦後的鼎爭時代……
自始皇帝求長生未果以來,除了鼎劍與極其罕見的神話生物外,能稱得上“神話”的事物屈指可數,或許修至神州天人的煉氣士也算半個,但神話的時代早已遠去。
用小師妹旁觀了女君與聖人圍繞東林大佛的爭鬥後感慨的話說:這個時代,連高高在上了上千年的隱世上宗都要開始從山巔往下跌落,一如當初南北朝時中原門閥的衣冠南渡……
某種滑落的趨勢是大勢所趨。
這個時代的天下,是容納不下“神話”的,或者說,不允許過多的“神話”存在……
第884章 女君欽點?
神話在漸漸遺失。
上三品的遺失、神州天人的銷聲匿跡就是這種大趨勢的體現。
方術士開始遠離神州熱衷於出海尋仙也是。
歐陽戎想起崔浩談論歸墟與那三座縹緲仙山時,曾提過一嘴的“水窪論”,池塘乾涸,存活下來的魚兒自然只能往寥寥無幾的幾處水窪游去,匯聚抱團,抵禦“乾旱”。
而他腳下這座面積縮減到九百里的雲夢澤,又何嘗不是另一種小水窪?
不知除了雲夢劍澤外,還有多少魚兒藏在其中。
說回來。
妙思的存在,告訴了歐陽戎,這世上是有精怪的。
雖稀世罕見,個別性情古怪,例如妙思,她抽象是抽象了點,但好喫懶做,尚在常人能理解的範圍內。
可是盧驚鴻夢到的這個妖仙般的喫人玩意兒,卻令歐陽戎有些犯嘀咕。
這瘮人玩意兒真存在於世?
不過,一想到夢中的意象大多都是某種預示的具現,並不是百分百的確切,他微微吐了一口氣。
盧驚鴻這個夢嘗試去解一下也不難。
例如,喫人、海外、長生、成仙等元素,明顯是對應了海外方術士們。
是指那些爲了求長生遊離於神州大陸之外、混亂且無序的羣體。
噩夢裏的這隻似狐似仙的生物,或許就是代表着他們。
而范陽盧氏的特殊血脈,盧氏藥瓶之類的,可能是與這個羣體有些難以斬斷的淵源?
二者之間難道存在某種尚且不知的宿論糾葛?
目前已知的是,范陽盧氏自秦以來,以儒學傳家,發跡於漢,最顯赫光輝的時代當然是在南北朝時。
北魏年間,被稱爲北州冠族,與“崔李王”並列爲四姓高門,一直沿襲到本朝,依舊穩居五姓七望之列。
一座世代習儒的北地門閥,是如何與海外方術士們牽扯上的。
歐陽戎突然想到盧長庚。
幾百年前,這位盧氏讀書人帶領本房的族人從北魏無聲無息的遷徙而來,在雲夢澤境內落腳。
單單只是跟隨衣冠南渡的潮流,南下躲避戰亂?
會不會有何不可告人的隱祕?
若只是衣冠南渡代表盧氏分支來押注南朝宋的常見戲碼,那爲何不舉家遷徙到當時的建康城,或是去江左坐落王謝豪閥的南國富饒之地?
偏偏來這“毒瘴橫生”的雲夢澤幹嘛。
而云夢澤內有什麼?
很顯然,這兒有在世外屹立千年的雲夢劍澤,同時離那些尋仙的方術士們很遠。
歐陽戎突然抬頭,眯眼看着黑暗中的房門。
小師妹曾說過,九條神話道脈中,越女道脈是最剋制方術士道脈的。
蓋因劍修心境最精純,最接近那個“一”。
縱其有萬千奇詭方術,吾皆一劍破之。
千年已降,尋仙求長生的方術士們大都出沒在遙遠的北方海濱,遠離天南,將南邊視爲禁忌,就是爲了躲避越女劍。
這麼說來,盧長庚舉族渡江,南遷雲夢,是否與雲夢劍澤有關?
歐陽戎剎那醒悟,感覺自己隱隱抓住點什麼。
“若真如此,事情就沒我一開始猜的那麼簡單了……但盧長庚一族爲何南遷,有一人肯定是知道的,畢竟二者有書信來往,他還留了一道魁星符,能被對方死後帶進棺中……”
榻上,僧衣青年盤膝而坐,微微眯眼:
“好你個崔浩,到底藏了多少事。”
他又半開玩笑的自語:
“總不會你幾百年前寄信留的這道魁星符是專門爲了等我吧,那崔前輩您倒是可以和盧驚鴻夢裏那隻狐坐一桌了……”
說到一半,歐陽戎突然伸手,往右側一抓。
某個鬼鬼祟祟朝目標前進的小墨精被大手給攥住。
就差一步啊!妙思頓時不屈反抗起來,嘴裏嚷嚷:
“放開本仙姑,小戎子你要造反啦?快放開本仙姑!”
歐陽戎無奈道:
“你能不能不要惦記這桃了?”
妙思在歐陽戎的掌間仔細思索了下,用力搖頭:
“不行!打死你也不行。”
不等歐陽戎詢問,她冷哼一聲,抱胸反問:
“呵,本仙姑有喫桃喫一半的習慣嗎?”
歐陽戎:……
不知道,但你指不定有皮癢欠扁的習慣。
少頃,歐陽戎板臉鎮壓了快要分不清大小王的小墨精。
他收起半隻桃,望向窗外,夜色已深,落下的玉盤藏入烏雲之後。
歐陽戎閉目,進入功德塔中。
福報鍾與小木魚一起如舊,前者沒有什麼動靜。
歐陽戎的目光投向青金色字體。
【功德:五百八十八】
功德還在緩緩恢復中。
離三千功德的安全紅線還有些距離,看來該找些新的功德增長點了……
歐陽戎輕輕頷首,脫離功德塔,眼睛睜開,再度回到了安靜的屋內。
低頭看了眼榻上的墨家劍匣,他猶豫了下,將其收了起來。
本來今夜準備取出雪白長劍,再探尋一下的。
不過一想到被他整的閉關的知霜小娘子,便收回了這主意,暫時不影響她了,歐陽戎還等着知霜小娘子重新想起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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