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羅娘並未氣惱,轉頭看向歐陽戎,默默凝視了會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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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歐陽戎開口,琵琶婦人低聲道:
“因爲小大人您。”
“因爲在下?”
歐陽戎也有些詫異,手指了下自己臉龐,確認道。
羅娘輕笑說:
“年初,夫家來潯陽做生意,奴家聽聞小大人您舉辦潯陽樓琵琶晚會的事情,徵詢了夫家允許,特意前去,想見一見小大人,可惜,或許是奴家卑微命薄,那場晚宴,連小大人尊容都未見到一面。”
她撫摸了下琵琶,嘆息一聲:
“反而是從一位令人尊重的老先生那兒,學了些受益匪湹呐们!�
這一下,不只是胡夫、元懷民等人了,連葉薇睞、裴十三娘都忍不住眼神莫名的看向歐陽戎。
歐陽戎奇問:
“夫人要見在下作何?”
頓了頓,下意識問:“可是有什麼冤屈,需要在下主持?”
羅娘搖搖頭,呢喃:
“沒有冤屈,怎會有冤屈呢,都是命緣……”
歐陽戎正色問:
“那夫人爲何執着見在下?”
羅娘目露些許回憶色,沒有立馬開口。
這時,裴十三娘置購酒菜返回,攜帶奴僕,端盒入船。
很快,一桌酒宴擺在腥嗣媲埃髯员P膝落座。
裴十三娘在歐陽戎身旁重新坐下,爲他倒酒,歐陽戎直接接過她手中酒壺,身子前傾,對面的爲琵琶婦人倒了一杯酒水。
羅娘手攥撥子,未動酒杯。
一直一動不動的她,某一刻,突然隨手下揮,牽動起一根琵琶弦,弦拉起,又彈了回來。
“錚——!”
一道鏗鏘琵琶音迴盪畫舫。
清音嘹亮,愈顯江水寂靜。
腥寺劼暎袷鞘盏脚们_始的信號,也安靜下來,目視羅娘。
琵琶婦人轉緊琵琶軸,用撥子拉動細弦,又接連試彈了幾聲。
尚未成曲調,可這琵琶音就已經非常有感情了,令畫舫內本就要離別的腥藙尤荨�
特別是葉薇睞。
察覺到什麼,歐陽戎低頭看去,發現小丫頭的手不自覺的攥緊了他手腕,攥的指尖發白。
琵琶聲迴盪船內,弦弦悽楚悲切,隱含哀思,似在訴說某種不得志。
羅娘低着頭,隨手連續地彈個不停。
光是這琵琶聲,好像就已經說盡心中無限往事了。
外加上她的悠悠嗓音,響徹在歐陽戎與腥硕希�
“說起來……奴家與小大人也算是故人了。”
儒衫青年酒杯停頓:
“故……人?”
婦人懷抱琵琶,卻半張笑顏燦爛:
“故人。”
第845章 夜深忽夢少年事
“何來故人一說,夫人能否提示一下。”
江畔畫舫內,被腥藗饶坑^望,歐陽戎搜遍記憶,也未想起,禮貌問道。
羅娘懷抱琵琶,半遮面容,笑容有些苦澀:
“小大人那時目不斜視,不認識奴家很正常,現在想來,奴家那日確實無足輕重,徒有一點可笑自傲,不值得小大人正眼。”
歐陽戎微怔的看着自嘲的琵琶婦人。
打量她露出的半邊臉,似是在努力回憶。
羅娘低頭,撥弄琵琶,徐徐道來:
“那是久視元年的夏末,一場士人宴會上,小大人當時正在洛陽備考,準備秋闈,被同年們邀請,參加了清音小樓的夜宴,記得那時小大人也是這樣一身儒衫,但卻是士人白身,還未着官服……”
歐陽戎略感恍惚,呢喃:
“久視元年嗎,那年登科,確實久遠,三四年了,你原來是長安故人。”
羅娘笑道:
“公子可還記得,那日宴會氛圍對你可不太友好,而奴家,正好是被差遣來,專門爲你陪酒的歌姬。”
歐陽戎想了想,輕聲道:
“那時候,參加秋闈的洛陽士人,來自天南海北,不同書院不同地域,自發的有小圈子,特別是北方士子喜歡欺負南方士人,因爲南人少。”
羅娘笑的愈發燦爛:
“原來小大人都知道,見你那日目不斜視,一動不動的樣子,還以爲當時的小大人真是塊木頭。”
歐陽戎嘆氣:
“自然是能感到一點的,雖然心思在書上,但也沒那麼遲鈍,在下那時宴會參加的少,就那麼一兩場,還是被白鹿洞書院好友拉去的,說是那什麼清音小樓有博學多聞、才華斐然的女校書,可以精進學問,可哪知……”
腥丝匆娙迳狼嗄甑徽f完,搖了搖頭。
葉薇睞、裴十三娘聽的津津有味,異口同聲道:
“哪知什麼?”
不等歐陽戎開口,羅娘直接道:
“哪知盡是些珠歌翠舞、裘馬聲色,與士人學問無關,都是尋歡作樂?所謂的才女歌姬,也只是徒增男子趣味,是不是?”
歐陽戎抿了口酒,笑而不語。
羅娘也笑了笑,直視他問:
“那小大人可知,那日夜宴上,賓客們最大的趣味是何?”
歐陽戎無奈:“聽着像是……在下。”
“沒錯,小大人就是主角,只不過是那些士人們想看的樂子的主角。”
歐陽戎目露回憶,也有些噓唏:“記得也沒惹他們。”
“不,小大人剛正不阿的存在,就是最大招惹,那時候洛陽士人們,都知道您從不去青樓舞館的作風,也從不去大人物府上找關係,這明明秋闈學子的不成文的規定,小大人卻勸誡好友們踏踏實實的,準備秋闈。”
羅娘笑說:
“這在某些歪風邪氣靡然成風的洛陽,簡直是格格不入,連奴家在教坊司中都有耳聞。”
歐陽戎不禁自嘲:“有這麼顯眼嗎。”
“嗯。不同流合污,就是顯眼,洛陽不少士人,私下都說您是假正經,還有人嘲笑您是僞君子,在賣乖,養清名呢,甚至關於您可能拋妻棄子在家鄉做過負心漢的傳聞,都開始傳的有模有樣。”
歐陽戎聞之默然。
若是細究,沒有棄子,但拋妻確實算一樣,雖然不是他拋的。
歐陽戎沒有生氣,心平氣和的注視了會兒琵琶婦人,歉意道:
“不好意思,夫人,在下確實不記得你了,是在下疏忽。”
“不。”
羅娘突然搖頭,吸了吸鼻,一字一句問道:
“那小大人可知,那日奴家爲何在您身邊陪酒?”
歐陽戎搖頭。
羅娘愈發哽咽,卻笑語說出:
“那個想看小大人笑話、想破了小大人清名的人羣,奴家也是一員!”
她字字珠璣,話語聲比琵琶聲還要鏗鏘震人:
“那日夜宴,是有人花錢指使奴家,去調戲勾搭您,不僅是宴會上玷了你名聲,最好還勾了你魂,宴會後,繼續含情脈脈,來一樁才子佳人贖身私奔的戲碼,最後再倒打一耙,或者直接棄您而去,壞您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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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薇睞、裴十三娘露出氣憤面色。
歐陽戎有些啞然的看着羅娘:
“還有這一遭嗎……”
當年的他,確實毫無察覺。
洛陽那座名利場上的刀光劍影真是不少。
羅娘說完後,像是氣球泄氣,肩膀微微垮了垮。
她眼睛一眨不眨的凝視着歐陽戎問:
“是這樣,小大人也詫異,自己是得罪了何人,爲何會有人的心思齷齪到如此地步?”
羅娘自言自語道:
“公子其實未得罪任何人,甚至出錢指使之人,公子都不一定認識,見了也沒印象,其實妾身也不認識,那邊是託人利誘的。
“可是人心就是如此,就是見不得別人比自己好,都喜歡暗中窺視。
“哪怕無冤無仇,哪怕沒有交際,哪怕損人不利己,但若有一點可以踩人的機會,都會毫不猶豫的去做,再裝作無事發生,這種事,在洛陽那些風花雪月的名利場中,哪裏少了。”
羅娘說完,全場寂靜。
歐陽戎安靜片刻,見氣氛凝重,主動玩笑道:
“都過去了,夫人不是在洛陽,爲何輾轉來此?”
羅娘直直盯着歐陽戎,察覺到他是真的毫不在意了,她眼神愈發愧疚傷感。
“爲何來此……”
琵琶婦人突然放下撥子,停彈琵琶。
把琵琶放到了一旁,她整頓了下衣裳,收斂表情,露出了正容。
是一張淚水闌干的圓臉蛋,眉宇疲憊,有些久經風霜的痕跡。
去掉眉眼皺紋,隱約可見些佳人風韻,料是當年在洛陽教坊司中也是個小花魁吧。
羅娘指了指自己道:
“當年奴家給小大人陪酒,也好奇大人是否坐懷不亂,結果小大人全程目不斜視,事後也未發生任何事情。
“奴家並不覺得欽佩,反而愈發看低您,事後越想越覺得您面目可憎,虛僞至極,直到後面,小大人金榜題名,奴家也是對你暗含怨恨,現在想來,真是可笑。”
歐陽戎欲語,羅娘卻主動傾身,爲他倒酒,含笑打斷:
“小大人無需安慰奴家,奴家身處風月場所,也是那俗人中的一員罷了,哪裏超脫的了。
“小大人可知,後面,您上書直言,批評長樂公主,勸諫聖人,最後被打入大牢,被師長們託關係,才狼狽出來,貶官發配到江南小縣,這件事,奴家剛聽的時候,是何心思嗎?”
歐陽戎不答。
葉薇睞主動開口,冷笑看着這個落寞婦人:
“當然是暗中得意,覺得我家檀郎罪有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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