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1052章

作者:阳小戎

  歐陽戎吹滅孤燈,起身回屋。

  經過衣櫃時,聽到某個小墨精的夢喃聲:

  “小戎子,護駕護駕,嗯?你小子拿本仙姑肚兜幹嘛……”

  歐陽戎瞬間停步,沒去給愛踢被子的小墨精蓋被褥,回到牀榻,掀被躺下,又聽到白毛小丫頭在睡夢中囈語:

  “繡娘姐姐快些回來,檀郎一直在原地履約等你……”

  黑暗之中,青年支起上半身的背影默然了片刻。

  伸出一隻手,爲白毛小丫頭蓋好被褥、塞回腳丫後,也躺下了。

  這一夜。

  歐陽戎做了一個夢。

第840章 如初見

  葉薇睞朦朧睡夢間,感受到檀郎在旁邊躺下休息,還摸了她小腳、給她蓋了被褥。

  後面卻又消失不見。

  葉薇睞即將手持簪信,隨胡夫等送旨隊伍回京,這已是既定事實,因此這幾日格外依戀檀郎,一到牀上就是嬌憨纏綿。

  因此睡到半途,迷迷糊糊間摸到枕邊人不在,格外敏感。

  “檀郎?”

  葉薇睞單手環胸,支起上半身,疑惑四望。

  窗外拂曉,屋內昏暗。

  也不見大白遊蕩。

  枕邊無人,餘溫尚存。

  ……

  青年懷抱琵琶,一襲儒衫。

  面無表情的來到了幽靜小院的門前。

  他站在門前的背影有些孤冷寂寥。

  歐陽戎胳膊夾住琵琶,騰出右手,自左袖中取出鑰匙。

  打開了幽靜小院的門扉。

  他回首,離開槐葉巷宅邸後,一路跟隨的白饕呀浵Р灰姟�

  又不知游去了哪兒。

  歐陽戎推門之際,突然想起小師妹信上提到的大郎做的那個夢。

  大郎入宮前一夜,夢見了他與小師妹大婚,大郎自己卻在努力趕路,最後卻怎麼也趕不上他們的婚禮。

  儒衫青年默然,進了院子,反手關上門。

  他用力揉了把臉龐。

  眸子幽漆如墨。

  當時看信讀到這一段,其實還有些笑話大郎。

  直至現在,歐陽戎也做了一個夢,夢醒後悵然若失,就像夢是真的一樣。

  那種驀然抽離出來的滋味,恍若隔世。

  歐陽戎走到後院。

  青石階縫裏露水正無聲凝結。

  青磚牆根有一朵蜷縮的苔花,泛着蟹青的霜色。

  外面長街上最後一道更鼓聲傳來。

  院牆青瓦上方的天幕,傾瀉完了一夜的銀河,僅剩下幽藍色的紗幔,被晨霧浸透,快要翻身露出魚肚白。

  拂曉的風徐徐,院中的一頂鞦韆卻沒被吹動起來。

  歐陽戎轉頭看去。

  一隻黑貓,趴臥在鞦韆上,捲縮夢寐。

  他的腳步,似是驚醒了它。

  黑貓抬眼,看清來客,張嘴打了個哈欠。

  懶洋洋未動。

  歐陽戎乾脆挽起儒衫長擺,就地坐下。

  坐在大堂前兩級青石臺階上。

  抱着琵琶,望着黑貓。

  青年與貓對視。

  他忽而摘下發冠上的白簪,捻着簪尾,在風聲中,微微晃動。

  “瓏玲——瓏玲——”

  黑貓驀然起身,跳至歐陽戎身邊,繞着他轉了一圈,伸爪嘗試着去夠冰白玉簪子。

  黑暗中,青年似是笑了笑。

  吱呀——!

  伴隨着開門聲,院門那邊同時傳來一道腳步聲。

  輕柔細微,屬於女子。

  青石階上,黑貓發現發出動靜的簪子突然消失不見,面前坐着的青年也不見了蹤影。

  敏銳的貓眼都未捕捉到他的動作。

  “公、公子?”

  裴十三娘剛掩上院門,回過身,就嚇了一跳。

  婦人身子後仰,兩手抱懷,有些瞪眼的看着黑暗中走出來的儒衫青年。

  看清楚他臉龐後,裴十三娘才放下手臂,瞧了瞧外面的灰濛天色,小聲嘗試問:

  “您怎麼還在這兒,妾身就說這門鎖是誰開的,還以爲是換班的丫鬟忘記關門,想着明日訓斥。”

  歐陽戎搖頭不語,轉身繼續回到後院,在原來位置坐下。

  來了生人,黑貓已經躍回院牆,警惕看着院中的一男一女,在青瓦上徘徊。

  裴十三娘跟了進來,動作絲滑的貼着歐陽戎坐下。

  嬌軀上那件鑲金線的黑綢長裙絲毫沒有嫌棄青石臺階上的灰塵,與自家公子一起同坐。

  歐陽戎低頭重新系簪子,沒有在意。

  二人坐了會兒。

  像在默契等待牆頭後方的一抹魚肚白。

  裴十三娘緊了緊肩頭的紫金披帛,禦寒之際,眼睛盯着牆頭的黑貓。

  她突然打破了屋檐下的沉默:

  “公子瘦了,和第一次見公子的時候比。”

  歐陽戎沒有轉頭,輕聲:

  “你還記得第一次見?”

  裴十三娘格外認真起來:

  “當然記得,妾身不會忘,若不是遇到公子,妾身還是個落入錢眼的銅臭商婦……

  “記得第一次見,是公子第一天上任江州長史,那時潯陽做買賣的圈子裏都說,江州大堂來了個年輕長史,是個正氣君子,頂撞過當朝得寵的公主都沒死,骨頭比茅坑裏的石頭都硬。

  “那時妾身實在好奇,在江州大堂外的人羣裏湊熱鬧,遠遠看了一眼,當時第一眼覺得……”

  裴十三娘說到此處頓住。

  歐陽戎望着天際,出神了會兒,還是如美婦人所料,問了句:

  “覺得什麼。”

  見身旁公子脫離了些令人心憂的沉默,裴十三娘微微鬆口氣。

  她嫣然一笑,明豔大方,如實道來:

  “覺得這長史小郎君,小臉怎麼這麼俊朗,比戲班子裏的優伶都好看,當時妾身的心性還有些輕浮乖張,心道,這長史小郎君該不會是什麼花架子,或是上面某位女貴人養的情郎,名頭傳言都是刻意安排上的。”

  裴十三娘目露些許追憶之色,慨嘆一聲:

  “妾身後來才知什麼是世間一等一的偉丈夫,才知公子有多平易近人,才知什麼叫‘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以鈍示人,以鋒策己’,多謝公子教妾身。”

  歐陽戎沉默了下,說:

  “王操之那小子,把你和六郎都帶壞了,馬屁是一個比一個多。”

  “撲哧。”

  聽到某個一臉幽怨被“發配”洛陽的同僚,裴十三娘忍俊不禁,爾後收斂笑意,認認真真道:

  “纔不是馬屁哩,是真這麼覺得,不信公子多問問其他人,讓他們說實話,看他們是不是和妾身一樣,見第一面時注意力全在公子這張俊臉上。”

  美婦人有些小女孩般的歪頭道:

  “妾身以前看戲,有一部小娘子們都愛看的戲,講的是百年前北朝時一位宗室名將,驍勇善戰,卻容貌美若婦人,許是覺得自身相貌不能威懾敵人,於是雕刻了木製假面,打仗時就戴上,常以面具示人,後來一路勇冠三軍,世人稱頌,傳爲一段佳話。

  “公子,你瞧,男子俊顏也是一種苦惱,確實會影響世人第一印象,而世人大多是烏合之小!�

  歐陽戎板臉,淡道:

  “男子只要瘦起來都不賴,我不過是自幼體弱多病,消瘦難胖,但也快了,等着吧,男子過了二十,一年一個樣,我亦難免。”

  “不。”

  裴十三娘豎起一根手指,輕輕搖晃,眼神炯炯的盯着儒衫青年側臉:

  “在妾身眼中、心裏,公子永遠是初見時那個英姿勃發的少年郎。”

  “哪能一直如初見。”

  歐陽戎第一時間搖了搖頭,沒有轉頭和美婦人屬下對視,他停頓了會兒,似是重複般的呢喃:

  “若只如初見就好了,都停留在第一眼的時候。”

  “若只如初見嗎。”

  說者無心,裴十三娘卻細細咀嚼了下,忽然臉色有些期待的問:

  “公子初見妾身時,什麼印象?”

  “忘了。”

  裴十三娘不信,窮追不捨道:

  “或是說,第一面在想什麼,公子大可放心的說,不是什麼好話好印象,妾身也不生氣。”

  她挪了下併攏的兩腿,懷抱雙膝,微微側着豐腴身子,方便兩眼一眨不眨的看着歐陽戎。

  美婦人滿臉都是好奇之色,原本寂靜的氣氛,最後還是被她帶入了聊天氛圍。

  歐陽戎安靜少頃:

  “想抽你。”

  裴十三娘有些懵然。

  萬萬沒想到會是這個回答。

  歐陽戎嘴角撇了撇:

  “剛見時,你那副目無王法的囂張做派,誰見了不像教訓,就想拿根鞭子狠狠的抽。”

  裴十三娘很快調整過來,懵逼臉色盡數收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