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離大郎立馬老實下來。
他乖乖下牀,披衣夜起,用極快速度跟了出去。
下樓道的過程中,他努力放慢手腳,不過由於剛睡醒,大腦還在重啓階段,難免有些走路搖晃,如微醺之人,走路輕一腳重一腳的,稍顯笨拙。
這番不確定的動靜,惹得噓聲示意的順伯心急連連。
離大郎下意識的咳嗽,看見順伯回頭,立馬捂住嘴巴。
終於,在老管家的心驚膽顫中,離大郎安然下樓,穿過一間間熟睡的客房,來到了驛站後院。
門外,一輛馬車紋絲不動的停在不遠處的陰影中。
遠處有夜鶯啼叫。
離大郎卻驀然清醒,全神貫注起來。
他有些警惕的隨順伯走去,當看見車伕位置那道熟悉的高挑身影,與她的眼神對視上。
離大郎微微鬆了口氣。
“謝姑娘……”
“噓,上車。”
女郎脣邊豎指。
“好!”
離大郎彎腰鑽進了馬車,順伯緊隨其後,一起上車。
謝令姜還是穿着白日那一襲紅衣,不過外面套了一件黑綢披風,帶着一頂馬伕斗笠,將兩眼的大紅色遮掩住,坐在馬車上,如同融入了黑暗,只露出斗笠下方一雙清澈的眸子。
謝令姜餘光瞥了眼正在進車的離大郎,視線落在他手腕的位置。
一串木製佛珠已經抖落回了手腕。
剛剛離大郎被順伯帶着靠近馬車的時候,在還沒有看清楚她面容之前,離大郎私下悄悄的握緊了手腕上的這串木製佛珠。
這是大師兄留給他的。
謝令姜微不可察的頷首。
似是認可了他的某種警惕。
也稍微鬆了口氣。
能牢記大師兄臨走前的交代就行。
離大郎並不知道自己在謝令姜心中留了個粗中有細的印象。
他身子鑽進馬車,看見車廂內幾乎坐滿。
阿父離閒、阿母韋眉、阿妹離裹兒。
陸壓道長、丫鬟彩綬全都在。
離裹兒坐在離閒夫婦對面,身邊空出了一個位置,離大郎默契坐了上去。
腥艘暰�全落在匆匆趕來的他身上。
“大郎怎麼睡過頭了?不是說好了回去等消息。”
韋眉有些抱怨道。
離大郎下意識說:
“孩兒也沒想到這麼快,晚飯後回房,想着就在桌邊閉眼歇一歇,後面不知怎麼就躺牀上睡了……”
韋眉忍不住吐槽道:
“你這娃,眼睛一閉一睜就天亮了,真是什麼環境都能安穩睡,若是遇到危險怎麼辦……”
“哎,眉娘別說了。”
離閒抬手製止住韋眉,他眼睛因爲年紀大了熬夜有些血絲,語氣卻很溫和:
“大郎這點是比本王好的,心寬遲鈍,啥事都不往心裏放,夜裏睡得也快,睡眠好,這才能抗住逆境壓力,纔有精力幹事,而不是天天輾轉難眠,心神交瘁,這是優點。
“本王以前也覺得這是俗人體現,現在才深知這是大智若愚的品質,是福氣,大郎保持就行,別聽你孃的。”
韋眉無語住了,柳眉倒豎,不過周圍腥硕荚邳c頭附和,便也按耐住了,繃着張臉,伸手去給長子離扶蘇整理雜亂衣領。
離大郎撓了撓頭。
被父王誇的都有些犯嘀咕了。
不過看父王這副樣子,今夜似是心情不錯,雖然瞧着沒睡好,但許是剛剛傍晚從謝姑娘那裏收到了檀郎的迥摇�
雖然檀郎走之前一直說要讓父王自己隨機應變,說改變命叩拇笫卤仨毭半U,但是能在重要關頭受到檀郎指點,父王定然心中感動,欣慰萬分。
離大郎暗暗想道。
人已到齊。
也沒聽到什麼招呼聲,離大郎感受到屁股下的馬車,正在緩緩啓動,車輪滾滾向前。
不知去往何處。
離大郎也沒問,環視了一圈,瞧見腥说哪樕蚴菄烂C,或是期待。
阿父正抬手,摸了摸懷中,從中小心翼翼取出一隻小盒子,打開後,用袖子擦拭夜明珠。
夜明珠發出清冷月光照亮了昏暗車廂。
離大郎看見,阿妹離裹兒膝上橫置一柄月光長劍,她面色如常的掀開車簾,看着窗外,白嫩左手卻緊握着劍柄,右手有一搭沒一搭的叩指輕敲劍身,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離大郎卻見怪不怪了。
從江南道漢陽縣到神都洛陽的一路上,阿妹經常這樣出神。
他偏過頭去,餘光看見阿母韋眉的右手,正緊攥一枚帶有紅蓮刻字的印章,她手心汗水浸溼了古印,卻未察覺。
韋眉頻頻皺眉,凝望窗外夜景。
雖然從他上車後,謝令姜、離閒都沒有提這次半夜全體出行,是去做何事、見何人。
但車內的氣氛,已讓離大郎意識到此行的重要性。
他們除了不能離身的鼎劍等物,其它所有行李都沒帶,輕裝上陣,只帶了人來。
離大郎喉結蠕動,嚥了咽口水。
剛剛傍晚時分,他們按照檀郎的首枚迥倚惺拢毴菡嫒雽m去了。
離大郎確實沒有想到那邊的回應會這麼快,於是也睡過了頭。
離大郎突然想起檀郎曾說過的話。
人這一生能改變命叩墓濣c並不多,能做的大選擇,也就那麼幾個,甚至當時會覺得十分輕描淡寫。
用檀郎笑語的話說,當時只道是尋常。
但是迎來的結果,卻天差地別。
甚至早一天或晚一天去選,結局也是截然不同。
若是踩中了,也就上去了。
若是沒踩中,那也沒有後面了。
就如同兩年前的今天,他和父母妹妹都還在江南一隅的窮困小縣,他還只是一個小娘小手都沒摸過的書呆子。
未來的日子,如同這偏僻縣城裏那條唯一通往州府潯陽的黃泥巴官道一樣,一眼就能望得到頭……
就說民間津津樂道喜愛的鯉魚躍龍門。
龍門之下,滔滔江水中,萬千鯉魚奮力跳躍,爭先恐後。
最後越過龍門的那條鯉魚,一定是最強、最配得上的嗎?
不盡然。
躍過龍門一朝化龍的鯉魚,絕對不是過江之鯉中厲害的那隻。
比他強的,不知凡幾。
但躍過龍門也就躍過了,從此化龍,仙凡兩隔。
命哂趾纹錃埲獭�
只有生死公平。
一股即將迎來新生或落入深淵的巨大命吒校p繞在離大郎的心頭。
他不禁去舔乾燥嘴脣。
這時,餘光瞧見旁邊有一隻纖細素手緊攥劍柄,手背攥的發白。
在黑暗中,這隻素手有些白的耀眼。
離大郎視線上移。
是身旁坐着的阿妹。
她已經放下車簾,似是端坐,看不清具體的表情,不知是閉目養神,還是目視前方。
但卻偏向於輕描淡寫的寧靜姿態。
離大郎忍不住低頭,又看了看她袖下攥至煞白的素手。
阿妹在想什麼?
是緊張還是激動?
此時此刻也是和他一樣的感受嗎?
離大郎不清楚。
也不清楚一會兒下車後,會面對什麼……背叛殺局?還是一步登天?
可若是問他是否緊張……
卻也沒有多少。
離大郎默默伸出手掌,握住月光長劍的劍身,用力握緊。
原本隨着離裹兒緊攥發白的小手微微顫慄的月光長劍,穩定下來。
兄妹二人,同握一劍。
昏暗中,離裹兒隱約轉頭看來。
離大郎沒有偏頭,面朝前方,自顧自的笑了笑。
也不知道離裹兒看清楚沒有。
少頃,她回正了頭,劍柄上那隻素手,也隱隱鬆弛點。
離大郎收斂笑意,深呼吸一口氣。
手掌緊握着劍。
他一點也不怕。
他不是一個僅僅走了狗屎摺⑼短ッ玫奶鞕M貴冑。
他也不是一個人來神都的。
他是代表檀郎與天下所有抱薪者來的!
約莫一個時辰後。
馬車抵達了洛陽城外百里處的一座廢棄山神廟。
腥嗽趶R門口下車。
四周靜悄悄的,只有夏日偶爾的蟲鳴。
廟內漆黑無比。
腥俗哌M廟中,定睛看去,只見廟中有兩道身影。
一齊站在破舊神像前。
一道很矮,穿着離大郎熟悉的素白宮裝。
還有一道……更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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