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104章

作者:阳小戎

  桌前不請自來的年輕縣令卻是微微點頭,扶住下巴的那隻手,改爲捏住下巴兩側的臉沿,似摘下面具般,無聲取下一枚青銅獸面。

  空氣中似有一霎那的光影輪轉。

  下一息,柳子文、柳子安、柳子麟三兄弟再定睛看去,坐在桌前的那裏是身姿修長的年輕縣令,分明是一位身穿漆黑長袍的中年女祭司。

  女祭司臉上有些橫肉,塗滿了五顏六色的顏料,看不清楚本來面目,只能瞧見一雙陰沉眼睛。

  她的頭髮用綵帶紮成一條條髒辮,身上漆黑的祭祀服掛着叮噹作響的繁瑣飾品,有小鈴,有白骨,還有寶石。

  “玉卮女仙?”

  柳子麟詫異道,臉色的緊張慌忙之色逐漸收斂,站起身來。

  柳子文與柳子安或皺眉,或側目。

  柳子文看向二弟,後者聳聳肩搖搖頭,示意他事先也不知道玉卮女仙會這種邪門僞裝之術。

  玉卮女仙單手捧新鑄的青銅獸面,淡淡道:

  “鮫油準備好了,三十桶,全在院子裏。”

  說完,她又朝柳氏三兄弟示意了手中青銅獸面:

  “算是你們幫我重鑄新蜃獸假面的一點報答。”

  “蜃獸假面?”柳子麟不禁多看了兩眼。

  玉卮女仙點點頭,簡單說了一點:

  “與焚天鮫油一樣,皆乃本仙這一脈的仙門前輩,在海外尋仙時獲得的仙術。

  “意外契合本門的練氣仙術,只要是被本仙用那道儀式祭獻的‘祀品’,都鑄造出一枚蜃獸假面,本仙戴上,便能短暫的變化爲‘祀品’的模樣,有轉世重生之仙韻。”

  似是察覺到柳氏三兄弟的各異目光,玉卮女仙微微皺眉,翻手將蜃獸假面收起,冷冷道:

  “此術此物乃本門不傳之祕,只能本仙使用。”

  柳子文挪開目光,沒再去在意,看向柳福,吩咐道:

  “院裏的這些焚天鮫油收拾好,馬上會用到。”

  “是,老爺。”

  柳福領命退下,走前也不禁多了眼那個古怪詭異的玉卮女仙。

  “嚇死老子了,草!”

  柳子麟鬆了口氣,扶着屁股,站起身來,將腳下木凳泄氣似的踹遠。

  其實坐不下了,觸碰到了爛屁股的舊傷。

  柳子安看着玉卮女仙,若有所思問:

  “這就是你那天說的證明給我們看?”

  柳子文與柳子麟困惑望來。

  玉卮女仙點點頭,冷哼一聲道:

  “那人那日落水絕對死了,否則本仙如何晉升的八品,又如何收集靈性鑄出了這枚蜃獸假面?這回總信了吧?”

  柳子安忍不住道:

  “那現在還在縣衙活蹦亂跳,給咱們淨添麻煩的是誰?”

  玉卮女仙冷臉,固執道:

  “反正本仙成功了,現在這個決不是原人。”

  柳子麟臉色沉思,不禁推測試問:

  “難不成也和玉卮女仙你一樣,會蜃獸假面之術,戴了面具代替歐陽良翰擔任縣令?”

  玉卮女仙皺眉,思索了會兒,搖搖頭:

  “能持續這麼長時間的蜃術,若是沒有珍貴的補氣丹藥,那這種靈氣修爲,至少也得是上品練氣士,甚至是比上品還高的品秩,比如神州天人。

  “若真是如此,你們柳家直接投降吧,將劍獻出,看能不能在人家玩性未減前,乞活保命。”

  大廳內剎時寂靜下來。

  柳氏三兄弟沉默。

  “什麼神州天人,莫要說笑。”

  柳子文忽然呵斥一聲,朝玉卮女仙臉色嚴厲道:

  “管歐陽良翰有沒有死,管他是真是假是何方妖孽,你給我證明這些,還有用嗎?”

  他臉色沉靜,掃視一圈桌前腥耍瑪蒯斀罔F道:

  “現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該請的人已經來了,該準備的東西已經好了,該殺的人也已經就位,最後一步就在眼前,那個歐陽良翰到底是何妖孽,試一試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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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柳福又一瘸一拐走進大廳,手裏平穩端着一隻小碗,碗內盛有膏油與黑粉混雜的奇異流狀物。

  空氣中隱隱瀰漫一股硫磺與脂肪的氣味。

  柳子文接過盛有鮫油的碗,湊着大廳內的燭光,他眯眼注視着墨黑中泛起些琥珀光澤的液體,呢喃嘆息:

  “這玩意兒可比等重的金子還貴啊。這次……可一定要乾淨利落纔行,纔不枉咱們花這麼大價錢。”

  玉卮女仙搖搖頭,惋惜道:

  “三十桶鮫油,都夠做出一千枚焚天雷了,炸燬一座水閘綽綽有餘……其實哪裏用得了這麼多,就和前幾次一樣,十五桶就夠了,柳家主真是暴殄天物。”

  柳子文平靜道:“獅子搏兔尚用全力。”

  玉卮女仙冷哼道:

  “那記得密封的好一點,就算是上品練氣士,百丈以內,只要沒第一時間凌空,至少都要留半條命。”

  “如此甚好。”

  柳子文頓了頓,爲了保險起見,又問道:

  “確定此物作用之後,所有人都能聽到龍嘯之聲?”

  “柳家主忘了前幾次?難道那些愚民們的傳言還能有錯?呵。”

  玉卮女仙點點頭,又搖搖頭:

  “不過,焚天鮫油點燃後,是會發出古怪嘯聲,但卻不是什麼龍嘯,而是似龍非龍,似獸非獸……

  “差不多能糊弄那些愚民就夠了,反正會懷疑的人都死了,狄公閘也塌了,剩下的那些蠢貨們只會以爲又是水底的龍王衝閘,在白日顯靈。”

  她嗤笑一聲:“此事過後,縣裏的龍王廟倒是可以再多建幾座了。”

  柳子文沒有搭茬,忽然轉頭道:

  “你不是懷疑歐陽良翰另有其人嗎?

  “那明日押啧o油的事,你就一起過去,會有咱們的人接應你。另外,到時候你也可以近距離瞧一瞧他,提前確認下是不是妖孽練氣士。”

  “哼。”

  柳子文說完,走至門外,將一小碗鮫油潑在院內,又將一粒燭火擲出。

  霎那,院中詭火滔天。

  ……

  歐陽戎今早起來,發現臉上與嘴上的酸澀之感幾乎沒有了。

  “看來確實是辣喫多了,這兩天都沒喫,終於降火。”

  被白毛丫鬟伺候穿衣時,歐陽戎小聲嘀咕。

  不過他這幾日,也不知道是爲什麼,時常做夢。

  夢到半夜有人在撫摸他臉龐。

  只是一覺醒來,神清氣爽,都忘了夢裏的具體事物了,難道春夢不成……某正人君子嘆息。

  今日也與往常一樣,梅鹿苑早膳過後,歐陽戎與謝令姜匯合,去往了蝴蝶溪上游的即將竣工的狄公閘。

  剛抵達越女峽,歐陽戎就立馬收到一個消息。

  “諶大師,你確定到此日期能建好?那本官就把剪綵大會定在本月十五的下午了,這就去通知柳家,再邀請各方來客。”

  諶先生拍了拍手上的灰,朝歐陽戎笑容諔┑馈�

  “縣令大人,老夫與同僚們確定。”

  “那行。”

  歐陽戎看了老工匠一眼,又轉頭,與身後小師妹對視了一下,他的眼神裏有一點無奈。

  這與他答應小師妹的東林寺的姻緣廟會撞到了一起。

  謝令姜輕輕搖頭,示意並無大礙,可以按照那日商量的來。

  也是……歐陽戎頷首轉身,準備帶小師妹離開,去刁大人與書吏們那兒瞧一瞧。

  可就在這時,身後方諶先生的聲音再次傳來:

  “縣令大人,其實還有一件小事,想要請示一下大人您。”

  “哦?小事?先生請講。”年輕縣令回過頭。

  諶先生笑容似是有些難爲情,搓手道:

  “是這樣的,咱們龍城的工匠間,都有一些老規矩老習俗要遵守……也不知該不該說,縣令大人是讀書人應該不太信。”

  “先說說看。”

  老工匠似是鬆了口氣,一張老臉諔┑溃�

  “是這樣的,以往咱們在劍鋪鑄劍的時候,每一柄重要的劍出爐前,都會請些廟祝祭司舉辦一場洗劍禮。

  “眼下狄公閘不是這幾天就快建成了嗎,大夥和老夫商量着,要不也去請個廟祝祭司過來,這兩日也辦一個洗閘儀式……說不定能讓新建成的狄公閘風調雨順,平平安安。”

  “……”歐陽戎有點無語:“你們還有這種習俗?”

  “是啊,縣令大人你看要不……”

  歐陽戎忽問:“以前的狄公閘也是這樣嗎?”

  “沒錯。”

  歐陽戎聞言,似是沒有多想,大手一揮爽朗道:

  “那行,你們去請人吧,以前怎麼辦現在就怎麼辦,咱們也請人來開開光,洗洗禮,嗯,諶先生與諸位前輩果然是專業的,想的真周到啊。”

  “縣令大人英明!”

  很好說話的年輕縣令微笑擺了擺手。

第119章 暗度陳倉

  劍鋪老工匠們所提議的,類似洗劍禮的洗閘禮。

  在歐陽戎的同意下,當日便緊鑼密鼓的籌辦起來。

  及至下午,寅正初刻。

  被諶先生等人從古越劍鋪請來的龍王廟祭司、巫祝們相續抵達了狄公閘。

  “諶先生,你們這洗閘禮,準備的東西倒是挺多啊,這麼快就邅砹耍觞N看像是早準備好了。”

  狄公閘外的碎石灘上,歐陽戎看着眼前陸續經過的幾輛裝載奇形怪狀禮器陶罐的馬車,扭頭朝諶先生等一泄そ澈闷鎲枴�

  諶先生笑了下:

  “縣令大人有所不知,西岸的劍爐每有好劍出爐,都會有這樣的洗劍禮,倒是經常舉辦,廟祝們的物件自然時常備齊。

  “不過西岸劍鋪那邊因爲有個現成的龍首臺,所以更加方便,這兒沒有高臺,只能現場選址,水畔搭臺,自然邅淼臇|西就多一些,麻煩一些。

  “不過放心,老夫這就去讓祭司廟祝們速度快些,不要影響了修閘進度……縣令大人請多多擔待。”

  “無事。慢慢來吧,不急。”

  歐陽戎大方揮袖,背手笑道:

  “不過還是老先生們講究啊,本官雖是聖賢門生,不怎麼信怪力亂神,但也尊重本縣的風土習俗,對了,你們平常祭祀的這個是什麼廟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