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前世造孽今生写书
謝承淵看着淩氏那張寫滿疏離與戒備的臉,心中一痛,急切地說道:“夫人,我聽說姝兒落水了,我帶了宮裏的御醫來給她瞧瞧,你讓我進去看看她,我擔心她……”
淩氏面無表情地側開身子,只容御醫一人通過:“御醫可以進去,你,不行。”
御醫戰戰兢兢地進去爲假謝明姝灾瘟艘环鰜磲峄胤A說大小姐只是受了些驚嚇,並無性命之憂,只需好生休養便可。淩氏聽後,便毫不客氣地將御醫請了出去,自始至終,都沒有讓謝承淵踏入房門半步。
謝承淵站在門口,看着緊閉的房門,心中無比焦急。他苦苦地哀求着,央求着,希望能進去看女兒一眼,哪怕只是一眼也好。
然而,無論他如何低聲下氣,如何懺悔道歉,淩氏都鐵石心腸,不爲所動,堅決不肯讓他進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沉甸甸的烏雲如同鉛塊般壓在天空,狂風開始呼嘯。不多時,豆大的雨點便噼裏啪啦地砸了下來,很快就變成了瓢潑大雨,瘋狂地抽打着屋檐和庭院中的一切。
謝承淵依舊固執地守在門口,任由冰冷的雨水將他從頭到腳淋了個通透。他挺直的脊背在狂風暴雨中顯得格外單薄,整個人狼狽不堪,卻依舊不肯離去。
臥房內,淩氏透過窗欞的縫隙,看着在雨中瑟瑟發抖的謝承淵,看着他那副悽慘狼狽的模樣,心中也不是沒有過片刻的動搖。
然而,就在她心中那絲不忍即將佔據上風的時候,她一回頭,便對上了躺在牀上,正用那雙黑漆漆的眼睛盯着自己的女兒。那眼神帶着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審視。
淩氏心中猛地一顫,那點微不足道的動搖與不忍,瞬間便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堅定的決心。
她不能讓女兒失望!絕對不能!
於是,她默默地轉過頭,不再去看窗外那道在風雨中飄搖的身影。
就這樣,母女二人在屋內,謝承淵在屋外,隔着一扇薄薄的門,各自煎熬,撐過了這漫長而寒冷的一夜。
天快亮的時候,雨也漸漸停了。
而那個在門外淋了一夜雨的男人,也終於因爲體力不支,再加上風寒入體,重重地病倒了。
看着謝承淵被幾個下人從地上抬起來,送去醫治的狼狽模樣,假謝明姝的臉上,露出了無比滿意的笑容。
她轉過頭,看向身旁一直寸步不離守護着她的淩氏,伸出手,輕輕撫摸着淩氏的臉頰,讚賞道:“真乖。阿孃做得真棒。”
淩氏露出了狗一樣討好的神情。
與此同時,在房間的角落裏,人偶謝明姝正端坐在地上,她看着眼前這一幕,看着已經變得無比陌生的孃親,人偶的面容依然僵硬不變,人偶的身體則在微微顫抖。
痛苦不斷地從她的獨眼中湧出、湧出、湧出,最終溢出眼眶,從木製的眼角滑落。
第313章 怪事
楚路猛地睜開雙眼,他霍然坐起,雙手死死抱住腦袋,滿臉痛苦。
“楚路?你怎麼了?”腦海中,秦素略有些驚慌地問道。
楚路沒有回答。他踉踉蹌蹌地翻身下牀,腳步虛浮,彷彿隨時都會栽倒。他摸索着走到桌邊,手指顫抖地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水,仰頭便灌了下去。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這才讓他稍微舒服了一點。
放下水杯,他又沉默了下來,自顧自地喘息着,過了許久,才漸漸平靜下來。
“到底怎麼了?你還好嗎?”秦素再度關切地詢問。
楚路的聲音帶着一絲虛弱:“我又做那個夢了。不過這一次,有點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秦素擔憂地追問。
“情緒……”楚路艱難地吐出兩個字,“人偶謝明姝的情緒,全都湧進來了。”
即便已經清醒,楚路現在回想起夢境中的那一刻,依舊心有餘悸。在夢境的結尾,當人偶謝明姝流淚的瞬間,一股無窮無盡的痛苦如同決堤的洪流,轟然沖垮了他所有的防備,狠狠佔據了他的心神。
秦素聞言,立刻警惕起來:“難道這就是對方的目的?想讓你崩潰?”
楚路搖了搖頭:“如果真是這樣,那對方未免也太蠢了。這種故事比起讓我崩潰,更容易讓我憤怒。”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所以我覺得這更有可能是在求救。”
“求救?”秦素的語氣帶着疑惑,“人偶謝明姝嗎?”
“沒錯。”楚路肯定道,“畢竟整個故事,都在不厭其煩地描繪人偶謝明姝有多麼淒涼,多麼無助。如果不是爲了求救,我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別的理由。”
“但是……”秦素遲疑道,“如果真是求救,她爲什麼不直接露面與你溝通?”
楚路點了點頭,說道:“確實。”
隨後他突然揚聲大喊道:“謝明姝!你能聽到我說話嗎?!出來!我們當面談談!把話說清楚,你到底想讓我做什麼?我會盡力幫你的!”
聲音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楚路……”秦素的語氣有些遲疑。
楚路一挑眉道:“看來不行。那就算了。”
他揉了揉依舊有些發脹的太陽穴說道:“我這邊情況也緊迫得很,可沒那麼多閒工夫陪她猜謎。”
他繼續道:“下一個大女主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冒出來,不過根據姒任的經驗來看,應該不會太久。我們必須儘快行動。”
“嗯,就該這樣。”秦素應道。
於是楚路不再耽擱,起身離開了寢宮,徑直去了御書房。
“來人,”他對着門外吩咐道,“去將霍啓叫來。”
一名侍立在旁的小太監連忙躬身應道:“奴才遵旨。”
那太監正欲轉身退下,楚路卻突然叫住了他:“等等。”
楚路上下打量着那太監,說道:“你……看着有些眼熟啊。你叫什麼名字?”
小太監聞言,低下頭恭敬地回答:“回陛下,奴才小祿子。陛下洪福齊天,記性過人,奴才先前曾奉陛下之命,去監視過大公主姜妙顏的動靜。”
“哦?是嗎?”楚路眉毛一挑,有些驚訝。
“是的,陛下。”小祿子頓了頓,又補充道,“那個……陛下還曾讓奴才去通知過李總管,讓他深夜前往養心殿覲見您。”
楚路臉上的驚訝更甚:“那時候也是你?”
他再次仔細打量了小祿子一番,越看越覺得這張臉確實在不同場合見過數次:“等等,除了這些,你是不是還幹過別的什麼?”
小祿子將頭垂得更低了,聲音帶着幾分惶恐:“奴才一直侍奉在陛下左右,做了很多分內之事。”
楚路點了點頭,瞭然道:“原來如此,難怪覺得你眼熟。行了,下去傳召吧。”
“是,奴才告退。”小祿子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不多時,御林軍統領霍啓便快步走進了御書房,躬身行禮:“末將霍啓,參見陛下。”
“免禮。”楚路擺了擺手,直接開門見山道:“霍啓,朕命你即刻派可靠之人,暗中調查各部的佈防圖是否有泄露的痕跡,各營的糧餉發放記錄是否存在異常。一有發現,立刻回報。”
霍啓聞言,臉色驟變,震驚道:“陛下,這是發生什麼大事了嗎?”
楚路自然無法多做解釋,只是淡淡道:“此事關乎重大,你無須多問,照辦就是。”
“是……末將遵旨。”霍啓雖然心中疑慮重重,卻也不敢多問,只能勉強答應下來。他沉吟片刻,又像是想起了什麼,開口道:“陛下,既然如此,最近民間倒是有一件怪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哦?什麼事?”楚路好奇道。
霍啓這才稟報道:“啓稟陛下,最近民間有些戲班子,竟將您先前智擒宮女的事蹟改編成了戲劇,正在京城內外四處上演。末將也派人打探過,戲文內容倒並無詆譭陛下之處,反而多是讚揚陛下聖明。只是……此事畢竟少見,末將不敢隱瞞,特此稟報。”
楚路一愣,臉上露出了古怪的驚訝之色:“還有這種事?”
他在心中迅速詢問秦素:“原著裏應該沒有這個劇情吧?這是副本的合理推演?還是下一個大女主動手的預兆?”
秦素思索片刻,回應道:“大女主主動替你揚名,爲你歌功頌德的可能性不大。若說是另有圖郑诛@得有些牽強,大女主行事,一般不會如此迂迴。大概率,只是副本世界的合理推演罷了。”
“這樣啊,”楚路心中瞭然,“那便不用管它了。”
於是,他對着霍啓說道:“些許民間戲言,不必理會。你只管將注意力放在軍中之事上,務必仔細排查,不得有誤。”
“末將明白!”霍啓鄭重應下,領命退了出去。
待霍啓走後,御書房內只剩下楚路一人。
“行了,事情安排完了。”楚路在心中說道,“接下來我們做什麼?這皇宮裏,還有可以提供修正值的奸細嗎?”
秦素想了想回答道:“所有司首都已被你拿下,皇宮內已經沒有明確的有價值目標了。楚路,你不如趁着這段時間好好休息一下。就當是爲即將到來的下一個大女主,養精蓄銳吧。”
楚路聞言,沉吟了片刻,最終點了點頭:“也好。”
他也確實有些疲憊了,再加上眼下沒有他能做的事情,是該好好休整一番了。
第314章 長虹
京城外頭,離得最近的一座驛城客棧裏頭。
長虹剛剛從聊天羣裏收到蘇晚晴的消息。
蘇晚晴:“長虹前輩,有個天大的好消息!那個姒任,已經滾出京城了!”
長虹先是愣了一下,隨後臉上立馬浮現出一絲藏不住的驚喜,趕緊追問:“真的假的?她真的走了?”
蘇晚晴的消息回得飛快:“千真萬確!說真的,我一開始也不敢相信,但有人親眼看見她出了城門,後來我又特意派了人出去盯着,她們確實是跑了,跑得還挺遠,絕對錯不了!”
看到蘇晚晴這番解釋,長虹的臉上露出了那種久違了的、鬆了口氣的笑容。
——太好了,那個蠢貨居然自己滾蛋了。
於是,她回了句:“你幹得不錯。我可不像姒任那個蠢貨,卑鄙又下作。你只要老老實實地給我幹活,盯緊京城裏的風吹草動,保證那邊別出亂子,等我到了,自然少不了你的好處。”
“放心,我懂的。我一定把事情辦得妥妥帖帖!”蘇晚晴立刻回道。
長虹滿意地“嗯”了一聲,就退出了聊天羣。
吱呀。
就在這時候,房門被輕輕推開了,一名少女走了進來。這姑娘也就十五六歲的樣子,長得挺清秀,還帶着點山野裏頭長大的那種靈氣,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她就是長虹的貼身侍女,雲雀。
雲雀懷裏抱着一大包用油紙裹好的乾糧,另一隻手還提溜着一個鼓鼓囊囊的水囊。她把東西往桌上一放說:“公主,乾糧和水都備齊了,咱們啥時候動身?現在就走?”
長虹卻搖了搖頭,語氣輕鬆:“不用了。咱們先在這兒歇一天。”
“啊?”雲雀一聽,滿臉都是驚訝,“不用趕路了嗎?公主?”
長虹微微點了點頭:“嗯,用不着那麼火急火燎的了。再說,這連着跑了這麼多天,你也累壞了,咱們就歇一天,隨便逛逛吧。”
“好耶!”雲雀頓時歡呼。
兩人隨便收拾了一下,就手牽着手下了樓。
客棧大堂裏,人來人往的,還挺熱鬧。長虹的目光隨便那麼一掃,就落在了牆上掛着的一幅字畫上。那畫上寫的,是再常見不過的生意賀詞:生意興隆通四海,財源廣進達三江。
那落款的地方,龍飛鳳舞地寫着——錢公賀。
就在這時,門外又走進來一個穿得挺華貴的男人,身後還跟了好幾個僕人,派頭十足。店小二一看見,立馬堆起一臉的笑迎了上去吆喝着:“哎喲!這位爺,快請上座!小店今天剛到的雨前龍井,您可得嚐個鮮?”
長虹的眉頭輕輕地擰了一下,不過她沒說什麼,只是帶着雲雀一起走出了客棧。
到了外面熙熙攘攘的街上,雲雀這才湊到長虹身邊,壓低了聲音問:“公主,您剛纔在客棧裏,是不是有點不高興?誰惹您生氣了?您跟我說,雲雀去給您出氣!”
長虹聽了,搖搖頭,嘆了口氣說:“沒什麼,就是瞧見那些被改變的文字,心裏頭有點感慨罷了。”
“被改變的文字?”雲雀眨巴着那雙靈動的大眼睛,一臉的問號。
“沒錯。”長虹點了點頭。她看着雲雀,開始給她上課:“就說剛纔那字畫落款的‘公’字,還有那個店小二喊客人的‘爺’字。這些詞兒,它們最開始的意思跟男人什麼關係都沒有。你想想,文字剛造出來那會兒,還是母系社會,哪來的什麼專指男性的說法?”
雲雀聽得整個人都傻了,一愣一愣的。雖然公主說得那麼斬釘截鐵,可這些話,跟她從小聽到大的東西完全是兩碼事。她忍不住小聲問了句:“公主……您說的這些,都是真的嗎?”
長虹看雲雀一臉的疑色,倒也沒生氣,反而更有耐心了:“你有這疑問,一點也不奇怪,畢竟他們顛倒黑白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我問你,你看這姬、姜、姒、嬴、妘、嬀、姚、姞,上古八大姓,爲什麼都帶個女字旁?這就是明擺着的證據!”
長虹這一通話,又是引經據典又是言之鑿鑿,雲雀眼裏的疑惑,就跟被太陽曬化的雪一樣,慢慢地沒了。她喃喃自語:“原來是這麼回事兒啊……”
消化了好一會兒,雲雀又好奇地問:“那現在指咱們女孩兒的那些詞呢?就比如婦人、姑娘什麼的,難道原來是指男人的?”
長虹搖了搖頭道:“那倒不至於。不過啊,這確實不是原本的意思。就說這個‘婦’字。一般人就覺得,這不就是灑掃庭院、伺候老公孩子的意思嘛。但我告訴你,這個‘婦’字,在甲骨文裏,那可是一手拿着掃帚——這掃帚可不是掃地的,是象徵管理家事、部落事務的權杖,另一隻手還拿着武器,昂首挺胸站着的女子形象!是尊稱!”
“啊?是這樣的嗎?我只知道婦人家……”雲雀驚訝得小嘴都捂住了。
雲雀她從來沒想過,這些天天說、天天見的稱呼背後,居然還藏着這麼多彎彎繞繞。她越發覺得眼前的公主殿下,學問真是太大了,簡直什麼都知道。她看着長虹,眼睛裏全是崇拜的小星星,又問道:“那‘公主’這個詞呢?”
長虹聽了,眼裏閃過一絲藏不住的得意,解釋道:“公主,顧名思義,就是公之主!”
“哇!公之主!好厲害!”雲雀兩眼放光,興奮地說,“這樣我就不用改口啦,公主本來就是最尊貴的!”
長虹看着雲雀那副小迷妹的樣子,微微一笑,說:“今天既然有空,我就多教你一些,這些知識吧。”
“好啊好啊!”雲雀當然是高興得不行,一個勁兒地點頭。
兩人並肩在街上閒逛。前面不遠的地方,圍了一堆人,中間好像有個說書先生,正講得唾沫星子亂飛。
“……那張將軍單槍匹馬,於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易如反掌!真乃蓋世英雄也!”
說書人那抑揚頓挫的聲音傳過來,引得周圍聽的人一陣陣叫好。
雲雀聽得也入了迷,忍不住讚歎道:“哇,這位將軍好厲害呀!”
長虹一聽,眉頭卻又輕輕皺了起來,輕聲說:“功在社稷,名留青史……這世上的人啊,總喜歡吹捧男人的功勞。可他們哪裏知道,就在咱們本朝,又有多少才華橫溢的女子,默默無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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