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黑水洋,夜潮咆哮。
在這片被嶙峋海礁包圍的狹窄水道內,一艘看似破舊的灰篷漁船正在風浪中詭異地平穩穿行。
船艙之中,沒有漁家常備的魚腥與魚網,反而鋪着厚實溫軟的波斯羊毛地毯。
四角皆用精銅構件焊死在龍骨上,即便外頭風浪滔天,艙內懸掛的一盞金絲防風琉璃油燈,燈芯亦只是微微晃動。
紫貂皮鋪就的軟榻上,半臥着一名面容蒼白若紙的中年男子。
他身形頎長消瘦,身着一件素白如雪的繭綢寬袍,外頭隨意披着一件玄狐大氅。
他的鼻樑高挺修長,眉骨微突,一雙狹長的鳳眸開闔之間,隱隱透出一股居移氣、養移體的森然威嚴。
只是此刻,他的脣角泛着一絲極不健康的青灰,胸口處纏着厚厚的白繃帶,隱隱有鮮血滲出。
正是前朝皇室暗衛總督、北狄潛伏兩浙的總指揮——“潛龍”,趙青衡。
一名身形如鐵塔般魁梧、赤裸着精壯上身、佈滿刺青的漢子正跪在案前,雙手捧着一隻白玉藥碗,聲音沙啞如雷:
“殿下,先把‘雪蓮續命散’喝了吧。
棲霞別業的暗道炸得倉促,那碎石震傷了您的肺脈,再受海風激盪,恐怕……”
“咳……咳咳!”
趙青衡用帕子掩住嘴角,劇烈地咳嗽了幾聲。
潔白的絲帕移開時,上面赫然是一灘觸目驚心的烏黑血塊。
他緩緩推開藥碗,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近乎病態的冷笑:
“鬼哭峽那邊……動靜如何了?”
鐵塔漢子眼中露出一抹獰笑:“回殿下,方纔後哨傳來鷹隼鳴訊,七仙礁前火光沖天!五艘火船全炸了,那具披着您備用黑狐裘的替身死士,已經駕着黑船把追兵的大隊全引進了鬼哭峽!鬼哭峽兩側懸崖上,咱們早就埋下了兩萬斤滾石火硝,只要追兵的船隊一進峽谷,拉斷引線,立時就能讓他們死無全屍!”
趙青衡端起案几上的溫水漱了漱口,鳳眸微微闔上,修長蒼白的手指在紫檀木小几上輕輕叩擊着節拍。
“鄭毅啊鄭毅……”
趙青衡輕聲呢喃,語調輕柔得像是在呼喚一位多年的老友:
“太湖團練,平民梟雄。
你從微末之中殺出來,生吞了銅帽山,踩碎了孫茂才,甚至能逼着魏通那個老狐狸吐出兩萬石漕糧……在這江南糜爛的局勢裏,你確實算得上是一條掀翻泥潭的猛蟒。”
“可惜啊……”
趙青衡猛地睜開雙眼,眸中爆射出一道刻骨銘心的怨毒與傲慢:
“你終究只是個泥腿子出身的殺胚。
你懂得殺人,懂得裹挾愚民,卻根本不懂什麼叫做‘勢’,更不懂歷經三百年帝王心術淬鍊出來的‘棋’!”
“這江南,是大齊朱家的江山,亦是我大趙先祖的故土!朱家竊我國祚兩百年,如今大旱連天,流民四起,本就是蒼天降下的報應!借北狄之狼騎,焚江南之膏腴,待到大齊元氣耗盡、天下大亂之時,我聽天司藏在暗處的三十萬大軍順流而下,方能重整乾坤!”
“你救那些饑民?你護那些漕糧?”
趙青衡嘴角泛起一抹刻薄的嘲弄:
“蚍蜉撼樹,可笑不自……”
那個“量”字尚未出口。
“轟——咔嚓!!”
一聲狂暴絕倫的金屬碎裂聲,猛地從灰篷漁船的船艉下方炸裂開來!
整艘看似平穩的千石大船劇烈地一震,船頭竟被一股恐怖的外力生生向上抬高了三尺!
案几上的金絲琉璃油燈砰然倒塌,滾燙的清油潑灑在羊毛地毯上,瞬間點燃了一小簇火苗!
“怎麼回事?!”那名赤膊鐵塔漢子面色大變,身形一晃險些摔倒,猛地拔出腰間兩柄厚背砍山刀。
還沒等艙內的護衛衝出去查看,頭頂堅硬的烏篷甲板已然被人從外側用極其狂暴的巨力硬生生掀飛!
狂風暴雨夾雜着冰冷的海水,如同瀑布般轟然灌入溫暖奢華的船艙!
在漫天飛舞的碎木與狂風暴雨之中,一道渾身披掛着黑色甲冑、身披玄色大氅的身影,宛如自九幽破水而出的魔神,帶着森羅地獄般的凜冽殺氣,重重落在了艙門中線上!
“趙統督,棋下得不錯。”
鄭毅單手握着滴血的雁翎刀,黑氅邊緣掛着冰冷的海水與碎木屑。
他的戰靴踏在燃燒的地毯上,發出滋滋的青煙聲,那雙漆黑深邃的眸子,如兩柄冰冷的解牛剔骨刀,隔着三步的虛空,死死鎖定了軟榻上面色慘白的趙青衡。
“可惜,黑水洋這道深水墊浪,三十年前太湖水匪走私私鹽的時候,就已經走爛了。”
艙內死一般的寂靜。
唯有倒灌的海風與撕裂的雨聲在瘋狂呼嘯。
趙青衡的瞳孔在這一剎那驟然收縮成了鍼芒大小,原本蒼白儒雅的面孔上,血色在半息之內褪得一乾二淨!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黑衣青年,眼角劇烈抽搐,甚至連呼吸都徹底停滯了。
怎麼可能?!
鬼哭峽的滔天殺局、幾十條人命的道德死鎖、黑船替身的完美誘敵、黑水洋絕密水道的隱蔽潛行……
每一個環扣,都是他浸淫帝王暗衛數十年心術的巔峯之作!
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大海風暴之中,鄭毅怎麼可能在短短半個時辰之內,看破所有虛妄,精準如神魔般撕碎這艘看似尋常的灰篷漁船?!
“保護殿下!殺了他!!”
鐵塔漢子發出一聲淒厲的狂吼,雙目瞬間赤紅如血!
他腳下一蹬,整個人如同一頭下山的瘋熊,雙刀交錯化作兩道刺目的雪亮匹練,帶着撕裂空氣的厲嘯,當頭朝着鄭毅的脖頸與腰腹瘋狂斬落!
這一刀凝聚了他畢生功力,刀未至,狂暴的刀風已然將艙壁的木板壓出道道裂紋!
然而。
鄭毅動了。
他的動作沒有半分花哨,僅僅是向前踏出了一步。
這一步踏出,他的身形詭異地在原地拉出一道殘影,厚背砍山刀擦着他的殘影狠狠劈在空處,將地面的鐵木龍骨斬出一道深達半尺的溝壑!
而鄭毅的雁翎刀,已然化作了一道驚雷!
“哧——!”
雪亮的刀光在狹窄的船艙內閃爍而逝,快得超越了肉眼捕捉的極限!
鐵塔漢子的狂吼聲戛然而止。
他的雙手依然高高舉着雙刀,但那顆碩大猙獰的人頭,已然帶着一道三尺多高的滾燙血泉,沖天而起,重重砸在殘破的艙頂橫樑上,隨後滾落在案几的水盆之中!
“撲通!”
無頭巨屍搖晃了兩下,轟然撲倒在趙青衡的軟榻前,噴湧而出的鮮血將趙青衡身上那件潔白無瑕的繭綢大袍徹底染成了刺目的猩紅!
一刀,梟首!
從破艙而入到斬殺潛龍身旁最強悍的貼身死士,前後不過兩息時間!
趙青衡看着滾落在自己手邊的頭顱,看着那死不瞑目的雙眼,整個人僵硬如鐵,枯瘦的手指深深摳進了紫檀木幾的邊緣,指甲甚至因爲用力過度而崩裂滲血。
但他畢竟是執掌聽天司數十年的梟雄。
極度的驚恐過後,趙青衡深吸了一口氣,竟緩緩挺直了原本佝僂的脊樑。
他伸出沾滿血跡的手指,慢條斯理地撫平了大氅上的褶皺,抬頭直視着站在血泊中的鄭毅,那張病態慘白的面孔上,竟然再次浮現出一抹詭異而冰冷的微笑。
“好刀法。
太湖鄭毅,名不虛傳。”
趙青衡的聲音帶着嚴重的沙啞與內傷引發的肺鳴,但語調卻恢復了那種高高在上的從容:
“自神宗皇帝駕崩、先帝蒙塵以來,大齊這片爛泥塘裏,已經有五十年沒出過像你這樣的人物了。
陸巡撫那個滿嘴仁義道德的書呆子,配不上你;金陵六部那羣只知道爭權奪利的蠹蟲,更配不上你。”
趙青衡微微偏過頭,鳳眸中閃爍着蠱惑人心的幽光:
“鄭毅,你可知老夫究竟是誰?你可知這江南的滔天大火背後,究竟是什麼在翻雲覆雨?”
“前朝皇室暗衛,聽天司。”
鄭毅單手持刀,刀尖斜指地面,殷紅的血珠順着血槽滴滴答答地落在死屍的背甲上:
“趙青衡。
三十年前大內御前帶刀侍衛副統領,景泰三年攜大內密檔與前朝金匱要略北逃漠南,投靠北狄右賢王。
老子說的,有一字差錯嗎?”
趙青衡的瞳孔再次狠狠一顫。
他原本以爲這絕密的身份是自己最後的底牌,卻沒想到鄭毅早已將他的根底扒得乾乾淨淨!
“既然你全都知道……”趙青衡咬了咬牙,慘笑一聲,“那你更應該明白,大齊的氣數已盡!塞北狼騎有三十萬控弦之士,只要今年秋高馬肥,黃河防線一破,中原大地便是北狄鐵蹄的牧場!而老夫手裏,握着前朝聽天司在江南七省埋設了三十年的全部暗網、三千萬兩藏金地圖,以及兩浙九成以上鹽商、茶商、漕幫的通敵死證!”
趙青衡猛地坐直身子,目光灼灼地逼視着鄭毅,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鄭毅!你是個聰明人!你拼死拼活,借漕糧、斬糧商、救災民,朝廷會給你什麼?!陸巡撫會忌憚你的兵威,等災情一過,一道‘跋扈難制’的密摺遞上京城,迎接你的就是逡滦l的詔獄和一杯鴆酒!自古忠臣良將,有幾個能得善終?!”
“只要你放老夫走!或者……你我聯手!”
趙青衡伸出一根顫抖的手指,直指南方的大洋:
“我把聽天司在江南的所有遺產交給你!海上的黑骨礁海盜、南洋的走私航線、還有金陵六部裏前朝舊臣的名單!待到北狄南下破了大齊宗廟,老夫保你在江南自立爲王!裂土封疆,南面稱孤!這萬萬裏江南謇C山河,盡歸你鄭毅一人所有!!”
這番話,如洪鐘大呂,字字誅心。
若是換了任何一個野心勃勃的軍閥割據之輩,在這潑天的權勢、萬頃的山河與金山銀海面前,恐怕都難以遏制心中的貪婪與動搖。
第1071章 黑狐裘大氅
然而,鄭毅只是靜靜地看着他。
那雙深邃漆黑的眸子裏,沒有野心家該有的熾熱,也沒有被看破命叩幕炭帧�
有的,只是無盡的厭倦與徹骨的冰冷。
“自立爲王?”
鄭毅輕輕重複了這四個字,嘴角泛起一抹刻骨的譏誚:
“趙青衡,你活了一輩子,在陰溝裏爬了一輩子,是不是以爲這全天下的人,都跟你一樣,長了一顆發黴潰爛的心?”
鄭毅一步步走上前,靴底踩碎了地上斷裂的彎刀,發出刺耳的咔嚓聲:
“你口口聲聲爲了故土乾坤,爲了重整江山。
可嘉興城外那四萬嗷嗷待哺、易子而食的流民,是大齊的子民,難道就不是你先祖治下的骨肉?!”
“吆觾砂赌切I得啃樹皮、喫觀音土脹破肚皮死在路旁的孩童,他們招你惹你了?!他們懂得什麼叫前朝後朝?!他們懂得什麼叫朱家趙家?!”
“你們這幫打着社稷天命旗號的畜生,爲了自己那一丁點發爛發臭的帝王春秋大夢,引狼入室,放火燒倉,截斷生民糧道!拿數十萬無辜蒼生的性命做你翻盤的棋子!”
鄭毅猛地抬起手中雁翎刀,雪亮的刀鋒直接頂在了趙青衡那張因爲驚駭而扭曲的臉上!
冰冷的刀尖刺破了趙青衡眉心處的皮膚,一縷鮮血順着他的鼻樑滑落。
“老子不姓朱,也對給大齊皇帝當忠臣孝子沒興趣。”
鄭毅的聲音如雷霆在狂風中炸響,震碎了趙青衡最後一絲僥倖:
“但老子是個活生生的人!只要老子腳下踩着這片江南的泥土,老子就不會看着北方的惡狼踏碎這片謇C,不會看着你們這幫陰溝裏的老鼠把活人變成惡鬼!”
“你的權勢,老子不希罕;你的藏金,老子會親手去挖;至於你這條前朝斷脊惡犬的命……”
鄭毅雙眸中殺機暴漲:
“今日,老子收了!”
“等等!!”
趙青衡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的尖叫,他在這一刻終於徹底看透,眼前這個男人根本不是任何權趾屠嫠芨g的怪物!他是個真正的修羅,一個不可理喻的殺神!
“你不能殺我!海寧!黑骨礁!!”
趙青衡拼命向後縮去,聲音因極致的恐懼而變得扭曲變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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