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黑骨礁的九大股海盜,已經封鎖了錢塘江口!韓徹的鐵皮船被困在普陀洋麪的‘亂石陣’裏了!沒有老夫的親筆令箭和聽天司的符節,商會從南洋買糧回來的船隊,一進舟山就會被全殲!二十萬石大米,全得沉入海底!!”
“你殺了我,江南的糧食依然救不活!幾十萬人還是要死!!”
鄭毅手中的刀鋒微微一頓。
趙青衡見狀,以爲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眼中重新泛起一絲陰鷙的亮光:
“放我走……只要護送我到定海衛外海,我立刻交出撤兵符節……”
“噗嗤!”
一聲極其輕微、卻沉悶如裂帛的悶響,驟然打斷了趙青衡所有的幻想。
趙青衡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難以置信地緩緩低下頭。
只見那柄雪亮的雁翎刀,不知何時已經毫無阻滯地洞穿了他的右肩胛骨,深深釘入了後方堅硬如鐵的船艙龍骨之中!
劇烈的痛楚如狂潮般瞬間淹沒了神經,趙青衡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嚎,整個人被死死釘在軟榻之上,動彈不得分毫!
“老子什麼時候說過,要放你走?”
鄭毅俯下身,那張剛毅如鐵的面孔貼近了趙青衡滿是冷汗的面門,漆黑的瞳孔中倒映着趙青衡絕望的面孔:
“黑骨礁的海盜,老子會去殺;南洋的糧船,老子會親自去護。”
鄭毅從懷中掏出一隻沉重的精鐵鎖銬,咔吧一聲,將趙青衡完好的左手與雙腳狠狠鎖死在龍骨鐵環之上,隨後伸手從趙青衡被鮮血浸透的內襟裏,一把拽出了一枚通體溫潤、雕刻着五爪盤龍與滴血利劍的紫玉符節!
那是聽天司總督的掌兵符!
“至於你,趙統督。”
鄭毅站起身,反手拔出腰間另一柄短匕,在趙青衡絕望驚恐的目光中,乾脆利落地割斷了他兩腳的腳筋:
“老子會把你綁在這艘船的船頭上,掛着太湖團練的大旗,開進舟山大洋。”
“我要讓你親眼看着,你苦心經營了三十年的前朝暗網、你倚仗爲天險屏障的黑骨礁倏埽窃觞N在老子的炮火和鋼刀下,灰飛煙滅!”
“阿三!”鄭毅豁然轉身,大步跨向破碎的甲板。
“屬下在!”
“打掃戰場,把這艘船的舵機修好!發穿雲箭,召集散開的快船編隊!”
鄭毅抬起頭,迎着撲面而來的狂暴海風與冰冷夜雨,目光越過黑水洋嶙峋的礁石,直刺向那片雷電交加、波濤萬丈的東海大洋:
“升黑旗!全速出海!”
“目標,舟山黑骨礁!”
東海的夜潮,比錢塘江更沉、更闊,也更兇險。
風是從東北面吹過來的,卷着刺骨的凍雨,像密密麻麻的鋼針往人臉頰上扎。
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彷彿一伸手就能扯下半片溼漉漉的夜幕。
在這片沒有一絲燈火的蒼茫大洋上,海水不再是江南內河那般溫吞的濁黃,而是透着一種近乎絕望的墨青,像一鍋燒得半開的濃墨,在船舷兩側翻湧出白森森的泡沫。
那艘灰篷海船在風浪中劇烈顛簸着。
破損的船艉被青魚島的操舵老手用硬木板和麻纜緊急箍死,雖不再漏水,但每迎上一個丈許高的浪頭,整根龍骨依然會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呻吟。
船艏的硬木立柱上,趙青衡被拇指粗細的熟鐵鐐銬死死鎖在上面。
刺骨的海水一個浪頭接着一個浪頭狠狠拍在他的臉上、胸口,將他身上原本名貴的白色繭綢大袍泡得稀爛,緊緊貼在嶙峋的肋骨上。
被挑斷腳筋的雙足無力地垂在甲板積水裏,隨着船身的顛簸而機械地搖晃。
右肩胛被雁翎刀貫穿的傷口早已被鹽分極高的海水漬得發白、外翻,痛楚深入骨髓,但他那雙狹長的鳳眸卻死死睜着,眼白里布滿了殷紅的血絲。
“鄭毅……”
趙青衡的聲音被狂風撕得支離破碎,每一口呼吸都伴隨着肺部劇烈的哮鳴:
“你……你當真以爲……靠着太湖裏那些撲騰爛泥的平底沙船,能在東海的大浪裏活下來?!你根本不知道黑骨礁是什麼地方……那是海中閻羅殿!三十里的活死人冢!!”
站在他身前三步外的鄭毅,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
鄭毅身上的玄色大氅已被海風吹得冰硬,衣角結了一層薄薄的鹽霜。
他單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雙腳如生了根的鐵樁般穩穩釘在劇烈晃動的防滑麻席上。
任憑腳下的海船如葉片般在浪峯與浪谷之間騰挪跌宕,他的脊樑始終筆直得如同一柄出鞘的重劍。
“阿三,水圖。”鄭毅的聲音沉穩得沒有半點顫音。
“在!”
阿三手腳並用地爬上甲板,用身體替蘇檀擋住迎面撲來的狂風暴雨。
蘇檀將一張用羊皮密縫、塗滿了桐油的海圖在避風的木箱上鋪開。
兩名親兵用身子圍成一道人牆,遮住了一盞微弱的牛角防風油燈。
油燈的光暈搖曳不定,映照出海圖上密密麻麻的暗礁與漩渦標記。
“鄭哥,我們已經穿過了七仙礁水域,正順着洋流進入定海衛外海。”
蘇檀那凍得有些發青的玉指在海圖上迅速劃過一條曲折的弧線:
“再往前行三十里,就是‘落魂洋’。
黑骨礁就橫亙在落魂洋正中央,那是七座由萬年玄武岩構成的海底石山,退潮時露出水面如同一排犬牙交錯的黑色獸骨,故而得名。
方圓三十里內,水底下全是暗湧與迴旋渦,尋常海船隻要被捲入‘落魂渦’,不出半柱香就會被生生撕成碎片。”
蘇檀抬起頭,抹了一把臉上的冰水,眼中閃爍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根據我們抓獲的北狄諜子口供,黑骨礁盤踞着九大股海盜,總領頭的是‘海閻羅’嚴奎。
此人原是福建水師的叛將,手底下有大小戰船六十餘艘,其中甚至有三艘喫水深達兩丈的‘雙層甲板福船’,上面配了從紅毛番手裏買來的西洋銅鑄佛郎機炮!更棘手的是……”
蘇檀的手指停在了黑骨礁的核心入口處:
“嚴奎在兩座主島之間的狹窄水道上,拉起了三道手臂粗的精鐵‘攔江鎖’。
水道兩側的山崖上,築滿了暗堡與滾石礌木。
那裏是唯一的進港通路,強攻無異於送死。”
“韓徹呢?”鄭毅問。
“韓統領的兩艘鐵甲撞角大艦,是在昨日未時進入普陀洋麪的。”
蘇檀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微微發緊:
“嚴奎沒有跟他正面硬拼,而是用三十多艘滿載火油的快艇把他引進了‘亂石陣’。
亂石陣水溄付啵n統領的戰艦喫水太深,兩艘船……都在潮退之時擱了湥∪缃裾缓诠墙傅暮1I用鐵索死死圍困在石灘上!”
“那兩艘船上,裝着神機營的大黃重弩和團練最精銳的六百名水營兄弟。”阿三狠狠一拳砸在船舷上,目眥欲裂,“要是大潮漲起來之前救不出來,嚴奎一把火就能把韓兄弟他們活活燒死在鐵殼子裏!”
“哈哈……哈哈哈哈!!”
被綁在立柱上的趙青衡突然發出一陣神經質的狂笑。
海浪狠狠拍在他的胸口,嗆得他連連咳出幾大口黑血,但他那雙凹陷的眼眸中卻閃爍着大仇得報的快意:
“韓徹完了!鄭毅,你手下最能打的一條惡犬,已經被老夫替你送進死牢了!不僅是韓徹……商會的那三十艘大糧船,現在正滿載着糧食往普陀洋麪鑽吧?!”
趙青衡猛地向前傾倒,鐵鏈被他扯得嘩嘩作響:
“整整二十萬石南洋精米!那是三十萬災民的命!嚴奎早就得到了老夫的死令,只要糧船一露頭,哪怕用火燒,也絕不準一粒米進錢塘江!你想救糧食,就得眼睜睜看着韓徹被燒成焦炭;你想救韓徹,那三十艘糧船就會在黑骨礁外海被海盜屠戮殆盡!二選其一……鄭毅,你這柄無堅不摧的刀,現在要往哪兒砍?!”
風雨呼嘯,狂浪滔天。
黑船在顛簸中劇烈搖晃,甲板上的青魚島精銳們無不面色沉凝如鐵,死死攥緊了手中的兵刃。
這是一個近乎無解的死局。
兵力懸殊,地形絕險,敵暗我明,更兼具兩處必須救援的要害。
然而,鄭毅的臉上依舊看不到半分波瀾。
他緩緩踱步走到趙青衡面前,垂下眼眸,冷漠地俯視着這個在風雨中狂笑的前朝巨梟。
“趙青衡,老子若是連這點局都破不了,憑什麼從太湖一路殺到你面前?”
鄭毅伸出兩根手指,從懷裏取出了那一枚散發着幽幽青芒的“聽天司”紫玉符節。
他將玉符在趙青衡那張滿是血污的臉前晃了晃,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
“嚴奎是個什麼東西?大齊水師的叛將,被朝廷抄了家、殺光了宗族,如喪家之犬般逃進東海當了海盜。
他效忠的不是你們大趙前朝,更不是北狄的胡虜。
他效忠的,是你趙統督手裏的銀子,和你許諾給他的‘重開市舶司、總領五省海疆’的空頭大印。”
趙青衡的笑聲驟然卡在了喉嚨裏,眼神微微一變。
“他怕你。”鄭毅的聲音極低,卻像重錘一樣砸在趙青衡的心坎上,“因爲聽天司掌握着他當年叛逃出關的所有親隨名單,掌握着他在金陵、杭州私設的所有黑戶錢莊。
他更清楚,你這個前朝總指揮使有多陰毒,只要他敢有半點違逆,他藏在岸上的七房妻妾和三個私生子,一夜之間就會死得乾乾淨淨。”
“你……你想幹什麼?!”趙青衡的聲音裏終於再次浮現出一絲難以遏制的惶恐。
“阿三。”鄭毅霍然轉身。
“在!”
“把咱們在錢塘江繳獲的那身聽天司黑狐裘大氅拿出來,給老子披上。”
鄭毅單手將腰間滴血的雁翎刀擦淨,收入烏木鞘中:
“挑十二個身材高大、面相兇戾的兄弟,換上前朝大內暗衛的飛魚玄甲。
第1072章 他是個瘋子!!
把趙統督從柱子上解下來,嘴裏塞上麻核,套上頭套,塞進內艙的軟榻上。”
蘇檀眼中爆射出一道精光:“鄭哥……你要李代桃僵,詐開黑骨礁的水閘?!”
“詐水閘只是其一。”
鄭毅望向前方波濤深處隱隱顯露出的黑色山巒輪廓,眼中殺意如潮水般澎湃:
“嚴奎不是設了死局等着老子二選其一嗎?老子偏要讓他知道,在老子的棋盤上,從來就沒有棄子求生的規矩。”
“傳令全隊!”
鄭毅的聲音在暴風雨中如洪鐘大呂般炸響:
“灰篷海船掛聽天司盤龍黑旗,居中直駛黑骨礁主水道!其餘五艘飛剪快船,脫離編隊,利用落魂洋北側的‘避風灣’順流而下,潛伏在韓徹擱湹膩y石陣外圍!”
“以鳴鏑爲號!鳴鏑一響,海陸齊發!老子不僅要糧食,要兄弟,還要把這黑骨礁的七座閻羅山,徹底平成海底的一片死礁!!”
“得令!!”
青魚島的死士們轟然應諾,壓抑在胸中的殺氣在這一刻徹底被點燃。
落魂洋,黑骨礁主水道。
天色在不知不覺中透出了一抹慘白,但大洋之上的暴風雨卻絲毫沒有減退的跡象。
兩座拔海而起數百丈的黑色玄武岩絕壁,宛如一對從海底伸出的猙獰鬼爪,死死扼守住了整條寬不過五十丈的幽深峽谷。
絕壁兩側的岩石經過億萬年海浪的沖刷,光滑如鏡,泛着冰冷漆黑的光澤。
峽谷水面之上,三道粗如水桶、掛滿了鋒利倒鉤的精鐵鎖鏈,死死橫亙在急流之中。
絕壁頂端的箭樓暗堡內,數十名裹着皮坎肩、腰懸倭刀的海盜正頂着暴雨在垛口巡視。
七八門從西洋番舶上拆解下來的滑膛重炮,黑洞洞的炮口在雨幕中向下傾斜,對準了狹窄的入港咽喉。
主峯的一座半天然熔洞大寨內,篝火熊熊燃燒,烤全羊和劣質燒刀子的香氣瀰漫在潮溼的空氣中。
一名身材矮壯如生鐵鑄就、臉上橫貫着一道深可見骨刀疤的中年漢子,正坐在一張鋪着整張斑斕虎皮的寬大交椅上。
此人正是橫行東海十年、朝廷懸賞兩萬兩白銀的“海閻羅”嚴奎。
在他身側,立着一名頭頂剃得精光、腦後留着一撮小辮、腰挎兩長一短三柄東洋長刀的倭寇首領——橘正成。
“嚴當家的,亂石陣那邊的兩艘鐵皮大船,骨頭硬得很。”
橘正成操着一口生硬的漢語,眼中閃爍着殘忍的貪婪:
上一篇:武侠:雪月城算命,劝郭夫人改嫁
下一篇:我就是剑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