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功虧一簣。
所有的線索追查到了最後,這個將整個江南攪得天翻地覆、翻手爲雲覆手爲雨的北狄指揮“潛龍”,竟然在天羅地網合圍的最後一刻,用一種近乎斷臂求生的決絕手段,提前一步跳出了死局!
夜風嗚咽,卷着廢墟中的火星與山間的寒雨,打在腥说哪樕稀�
青魚島的死士們一個個面色鐵青,眼中滿是不甘與忿怒。
他們一路從太湖殺到嘉興,又從嘉興千里奔襲杭州,連斬北狄數十名精銳死士,甚至破了天水閣的火海殺局,卻依然沒能將那個真正的罪魁禍首斬於刀下。
“鄭哥……”蘇檀輕輕喚了一聲,擔憂地看向鄭毅那刀削斧鑿般的側臉。
然而,鄭毅的臉上卻沒有絲毫沮喪與挫敗。
相反,他的嘴角竟然緩緩挑起了一抹弧度——那是一種捕食者在荒原上遇到了真正勢均力敵的獵物時,纔會露出的興奮與獰笑。
“潛龍……好一個潛龍。”
鄭毅站起身,反手拔出雁翎刀,雪亮的刀鋒在夜空中劃出一道森寒的圓弧。
“能在老子的刀底下逃走的人,他是第一個。”
他轉過身,大步走回了前廳,來到那張棋盤前。
伸手抓起那張寫着“後會有期”的灑金信箋,鄭毅兩根手指微微發力,信箋瞬間在掌心中化作了無數紛飛的碎屑!
而在信箋原本壓着的紫檀木案几上,赫然被那人用匕首刻下了一個極微小的圖案——
那不是北狄的狼頭,也不是大齊的官印。
那是一柄倒懸的利劍,劍柄之上,纏繞着一條猙獰的五爪金龍!
看到這個圖案的瞬間,蘇檀的瞳孔劇烈收縮,失聲驚呼:“這是……前朝皇室暗衛‘聽天司’的絕密龍紋!!”
“聽天司?”鄭毅雙眼微眯,眼中殺機暴漲。
“前朝覆滅之時,聽天司總指揮使攜三十萬兩內帑金銀與皇室密檔神祕失蹤,傳聞他們早已逃入遼東荒原……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蘇檀的聲音帶着難以遏制的震動:
“這個‘潛龍’,根本不是什麼純正的北狄胡虜!他是前朝皇室的遺孤,或者當年逃去塞北的舊朝權貴後裔!他利用北狄的狼騎,藉着大齊的天災人禍,是要把這大好江南徹底化爲焦土,好讓前朝死灰復燃!!”
所有的謎團,在這一刻終於撥雲見日。
難怪他能對大齊官場的貪婪與腐朽瞭如指掌;
難怪他能動用江南最頂級的貢墨與富義倉的內線;
難怪他能調動兩浙鹽梟與海商巨賈爲他賣命!
這是一頭披着北狄狼皮、骨子裏卻流淌着前朝帝王怨毒血液的真正惡蛟!
“前朝餘孽也好,塞北惡狼也罷。”
鄭毅單手將案几上的碧螺春殘茶端起,緩緩傾倒在棋盤之上,洗去了斑駁的墨跡:
“他受了重傷,又失了嘉興常豐倉的先手,在江南的水路暗網已經被老子徹底斬斷。
他現在唯一的活路,只有去舟山!”
鄭毅猛地轉過身,黑氅在狂風中獵獵如鐵旗:
“他要在海上有動作!他要借‘黑骨礁’的海盜,堵死江南商會從南洋買糧回來的歸途!他以爲跳進了錢塘江就是龍歸大海?!”
鄭毅仰天大笑,笑聲蒼涼而霸烈,震碎了漫天風雨:
“傳我的總使令!”
“命韓徹的兩艘鐵壁鉅艦,不要在普陀洋麪等了!全速前進,給我把黑骨礁的老巢圍死!”
“調集太湖所有能戰之舟,順錢塘江直下定海衛!老子要在這東海之上,佈下一座斬龍臺!”
鄭毅大步跨出棲霞別業的殘破大門,身影巍峨如同一尊斬斷天地的戰神,直刺向山下蒼茫浩瀚的西湖風雨:
“潛龍……跑得了一時,跑不了一世。
老子在海上,等着給你收屍!!”
錢塘江口的夜雨,比西湖畔更暴烈了三分。
狂風捲着濃重的海腥味與白沫,在入海口數里寬的蒼茫江面上撕扯咆哮。
夜潮正退,千萬噸渾濁的江水如同奔騰出閘的玄黑怒獸,瘋狂地朝着東海大洋傾瀉。
濁浪撞擊着兩岸赭紅色的海塘條石,發出如戰鼓滾雷般的轟鳴。
鄭毅按刀立在一艘三桅“破浪”飛剪快船的尖削船艏上。
這艘船從龍骨到底艙全是用閩中堅硬的鐵梨木拼合,船身狹長如梭,喫水極湥臼翘酥袑iT用來搶灘突襲的“快鷂子”,此刻在八面喫滿風的硬帆推送下,如同一柄切開黑色綢緞的利刃,緊貼着翻滾的浪尖向前飛掠。
在他身後,十二艘同式樣的快船呈雁翅排開,船頭皆熄了明火,只在後桅杆頂端掛着一盞用牛角薄片遮擋的防風暗紅小燈。
那是太湖水營特有的“狼眼”,隔水三里之外只能看到一點模糊的紅暈,近看卻能辨清陣型。
阿三渾身溼漉漉地從底艙鑽上來,手裏捧着一塊被海水浸透的殘破羅盤,抹了一把臉上的鹹澀雨水:
“統領!順江而下的水流太急了,剛纔在龕山水閘口,暗哨撈上來兩具被江水衝爛的屍首,穿着抱朴道院的道袍,胸口全被炸藥震裂了臟腑。
暗渠出口處只找到了半截被礁石撞碎的羊皮筏子,沒見着大船的影子。”
鄭毅沒有回頭,目光越過黑沉沉的浪峯,凝視着前方風雨如晦的茫茫海天。
“羊皮筏子過不了赭山峽。
那裏浪高一丈,底下暗礁犬牙交錯,受了內傷的人坐在皮筏子上,一個浪頭就能把脊樑骨顛斷。”
鄭毅的聲音穿透風雨,冷冽如霜:
“潛龍既然能算準棲霞別業的退路,就絕不會把自己的命賭在吆拥男∑しど稀�
赭山峽北岸有一處前朝廢棄的官哌f鋪碼頭,泥沙淤積了三十年,官軍的巡緝沙船進不去,但那裏水深剛好能藏一艘喫水八尺的‘五輻黑頭梭’。”
蘇檀裹着厚厚的防雨油布大氅,快步走到鄭毅身側。
她手中握着一份用桐油布封好的海圖,就着桅杆下微弱的紅光展開:
“鄭哥料得不錯。
根據商會密檔,那處遞鋪碼頭早在三年前就被一家名爲‘通泰棧’的海貨行買下了。
但通泰棧的東家不是別人,正是杭州大鹽商黃炳奎的內弟!若是他早早在那裏備下了出海的快船,算準了今夜的大退潮,此時……恐怕已經衝出澉浦,進入杭州灣外海的‘七仙礁’水域了!”
“七仙礁……”
鄭毅冷笑了一聲,嘴角在閃電劃破天際的剎那勾勒出一道森寒的弧度:
“杭州灣外有大小島嶼上百座,水流向東分作三股:一股往北折向崇明沙洲,那是死路,朝廷長江水師的戰船日夜在瀏河口巡弋;一股往正東直插大洋深處,但眼下是東北季風,逆風逆水,尋常海船強行出海不出百里就會被風浪打翻。
他唯一的生路,只有順着東南洋流,藉着定海衛羣島的掩蔽,鑽進舟山黑骨礁的俑C。”
“可他知道我們在追。”蘇檀秀眉微蹙,眼中閃動着推演的光芒,“潛龍此人,行一步算三步。
他在棲霞別業故意留下棋局和瘦金體題字,甚至故意暴露出前朝‘聽天司’的龍紋,除了狂妄,更是一種極其陰毒的心理算計。”
“他在試探老子的定力。”鄭毅單手撫過雁翎刀冰涼的刀鞘,眼神如捕食中的蒼鷹般收縮,“他以爲老子看到聽天司的印記,會急於生擒他向上邀功,或者忌憚前朝餘孽勾結北狄的潑天大案而投鼠忌器。
他算準了老子會傾盡太湖團練的全部力量順江狂追,所以……”
鄭毅猛地轉過身,黑氅在暴風中烈烈抽響:
“這一路上,他絕不可能只有一條船。
他會撒下無數個帶刺的餌,引老子去咬。”
話音未落。
“嗚——!嗚——!!”
前方領航快船的瞭望鬥上,驟然響起了兩聲急促短促的海螺哨音!
緊接着,最前方的紅燈瘋狂地在空中划着圓弧!
“統領!正前方兩裏外,七仙礁西側主航道,發現起火的船影!數量……有五艘!”阿三大吼,手中的連珠短弩瞬間上弦!
風雨撕裂的夜幕下,赤紅色的火光隱隱約約照亮了渾濁的海面。
只見前方那片暗礁密佈的險灘前,五艘中型的雙桅沙船正橫七豎八地堵在主航道的咽喉要道上。
船帆已經被烈火點燃,在狂風中化作五柄巨大的火炬。
更觸目驚心的是,那幾艘沙船的船舷兩側,赫然懸掛着幾十個身穿粗布麻衣的活人!
那些人全被麻繩倒吊在船舷外,頭顱幾乎浸沒在冰冷刺骨的海水裏,伴隨着船身的劇烈搖晃,發出淒厲絕望的慘呼與求救聲:
“救命啊!軍爺救命!!”
“水裏有炸子!別過來!!”
哭喊聲藉着海風飄來,撕心裂肺。
而在那五艘燃燒的沙船後方不到半里處,一艘通體漆黑、喫水極深的大型快船,正藉着火光的掩護,如同一條幽靈般滑向七仙礁那條極其狹窄兇險的“鬼哭峽”暗道!
“那是商會咚湍舷露ń鸬你y船民夫!”蘇檀只看了一眼那幾艘沙船上的旗號,臉色驟然發白,“船舷上吊着的,全是被他們從定海碼頭強擄來的水手和苦力!船艙裏堆的全是桐油和火藥!”
阿三眼中血絲密佈,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統領!衝不衝?!那艘黑船肯定就是潛龍的座艦!要是停下來救人,水道被堵死,黑船順着鬼哭峽滑進外海,咱們就徹底被甩開了!可要是強衝過去……船艙裏的火藥一旦炸開,咱們的快船連同那些苦力,全得被炸成碎木爛肉!”
棄卒保帥,借屍還魂。
潛龍甚至不需要親自出手,僅僅用幾十條大齊苦力的命,配上五船烈火火藥,就在這狹窄的海峽前給鄭毅鑄造了一座考驗人性的天平!
向左,是仁義道德,停船滅火救人,眼睜睜看着罪魁禍首遁入茫茫大洋,江南糧荒死局再難破解;
向右,是鐵血追殺,踏着無辜百姓的骨肉強衝而過,任由烈火將幾十條生靈焚成焦炭,坐實團練“殘暴不仁”的兇名!
風雨呼嘯,火光照映在鄭毅刀削斧鑿般的面孔上,明暗交錯,宛如地獄降臨的修羅。
然而,鄭毅的目光甚至沒有在那些倒吊哭喊的苦力身上停留超過半息。
他的視線,死死鎖定了後方那艘正在全速逃向鬼哭峽的漆黑大船。
“阿三。”鄭毅的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第1070章 字字誅心
“屬下在!”
“你覺得,一個能在棲霞別業從容擺下殘局、連自己屬下和同黨都能隨手當棄子炸死的前朝暗衛巨頭,逃命的時候會坐在一艘張揚奪目、掛着黑帆的大船上嗎?”
阿三猛地一愣。
蘇檀的心頭更是劇烈一跳,猛地抬頭望向那艘黑船:“鄭哥的意思是……”
“五艘火船是真,吊着的人命是真,那艘看似亡命奔逃的黑船……也是餌!”
鄭毅冷笑一聲,手中的雁翎刀猛地指向七仙礁右側那片看似絕無可能行船的巨大亂流區——黑水洋!
“黑水洋底下全是尖銳如刀的蠔殼礁,尋常梢公避之不及。
但今夜是大潮,退潮的海水在礁石上方形成了一道寬不過丈餘的深水墊浪!只有真正精通閩浙海圖的老水手才知道,藉着那道墊浪,哪怕是一艘千石重船,也能像滑油一樣無聲無息地溜進外海!”
鄭毅眼中寒芒如電,穿透重重雨霧,指向黑水洋邊緣那一抹幾乎與夜色融爲一體的灰白破帆:
“看那艘打着福建漁號的破雜板船!主桅杆收了三分之一,喫水壓得極平,周圍連一道浪花都不敢蕩起來!那纔是潛龍的真身!”
好一招聲東擊西,連環死扣!
潛龍算準了常人見到黑船與火船的第一反應,若是心善者必停船救人,若是狠辣者必死追黑船。
無論選哪一條,都會完美地落入他的算計之中,任由他在黑暗中順着黑水洋溜之大吉!
“阿三!”鄭毅斷喝。
“在!”
“命後隊六艘快船減速,拋飛爪,砍斷火船的拖纜,用神機營的噴筒往吊着的苦力身上潑冷水隔火!能救幾個是幾個!”
“諾!”
“其餘六艘,收左舷帆,滿右舵!”
鄭毅猛地踏前一步,靴底深陷進潮溼的防滑麻席之中:
“關掉所有風燈!跟老子衝進黑水洋!今夜,老子要在那條前朝惡蛟的脖子上,親自扣上死鎖!”
“轟——!”
飛剪快船在狂風暴雨中猛烈側傾,右舷的鐵木幾乎貼着海面劃過,切開一道高達丈餘的白色水牆,以一種近乎瘋狂的姿態,驟然脫離了火光沖天的主航道,呼嘯着扎進了黑水洋那片猙獰可怖的暗礁亂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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