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他走到一棵三人合抱粗的黑松樹下,解下馬鞍側面掛着的皮水囊,拔掉塞子抿了一口冰涼的烈酒,任由辛辣的酒氣在胸膛裏炸開,沖淡口鼻間濃郁的血腥氣。
“老韓,你在關外打了五年仗,被北狄斥候摸過營嗎?”鄭毅側過臉,那雙深邃漆黑的眸子在昏暗的風雪中顯得格外幽冷。
韓徹愣了愣,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冰水,甕聲甕氣地道:“怎麼沒被摸過?那幫塞外的狼崽子比狐狸還精,順着風雪趴在雪堆裏,能三天三夜不動彈,身上蓋着白氈,不走到跟前根本瞧不出來。”
“那我問你。”鄭毅將水囊塞緊,掛回馬鞍上,伸手撫了撫黑馬有些發熱的脖頸,“黑竹嶺離嘉興城三十里,離落梅山莊不足二十里。
三十個身披重甲、手持朝廷神機營重弩的北狄死士,騎着塞外的快馬,在這江南水鄉的眼皮子底下伏擊咱們。
他們是怎麼知道,我今天一定會走黑竹嶺那條偏僻官道的?”
韓徹臉上的橫肉猛地抽搐了一下,眼中的狂熱瞬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刺骨的寒意。
“三天前……三天前錢萬財才上青魚島遞的帖子。”韓徹壓低了嗓子,聲音乾澀得像兩片鐵片在摩擦,“知道咱們今天走這條路的,只有錢萬財,還有落梅山莊裏那幫江南商會的總把頭!”
“錢萬財不敢。”阿三牽着馬走上前,甕聲插話道,“那胖子膽小如鼠,全家老小的命都在蘇州城裏,他女兒還是咱們剛從獨眼狼手裏撈出來的。
他要是敢勾結北狄,咱們屠了他滿門,他也賺不到半文錢。”
“所以,鬼在落梅山莊裏面。”
鄭毅轉過身,抬起右手,用馬鞭的硬柄指了指身後那座被風雪徽值凝嫶笄f園。
“李萬山說得天花亂墜,又是兩淮鹽呤顾镜墓俅质悄虾䦶U棄的官窯碼頭。
他說子時起航,那船就真的是子時起航嗎?退一萬步講,三十個北狄狼騎在黑竹嶺全軍覆沒,消息要是傳回去,南湖碼頭上的特使只要腦子沒被驢踢,現在的第一反應是按原計劃等着子時漲潮,還是立刻放火燒船、殺人滅口、棄貨潛逃?”
韓徹額頭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出來了,混着冰水順着腮幫子往下淌:“操!調虎離山!鄭哥,你的意思是……李萬山那老東西在騙咱們?他想把咱們誆去南湖,讓咱們跟南湖的死士拼個兩敗俱傷,或者……他在給真正的內鬼爭取脫身的時間?!”
“李萬山未必是內鬼。”
鄭毅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冷冽至極的弧度。
“那老頭子是做大買賣的人。
兩淮的鹽稅,大半攥在他手裏。
他就算再貪,也犯不上把自己的九族腦袋別在北狄人的褲腰帶上。
但今天那張黃花梨大圓桌上,坐着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羣喫人不吐骨頭的商會龍頭。”
鄭毅眼神微眯,腦海中飛快地閃過剛纔在抱雪堂內的每一個細節。
“七顆人頭滾出來的時候,李萬山是驚,驚的是北狄人竟敢摸進江南腹地;趙顯之是怕,怕的是官府藉機查抄他趙家的茶船;錢萬財是慌,慌的是神仙打架殃及池魚。”
鄭毅的聲音陡然壓低,沉得像一塊墜入深潭的鐵碇。
“唯獨那個湖州絲絹與漕叩目偘杨^,孫茂才。”
韓徹眼睛猛地睜大:“那頭胖豬?!他剛纔在堂上叫得最慘,嚇得鹿肉羹潑了一身,連爬都爬不起來,一口一個‘爺爺饒命’……”
“真正被嚇破膽的人,兩隻手會抖得連茶盞都端不住。”鄭毅冷笑一聲,右手按在了腰間的雁翎刀柄上,“但剛纔孫茂才癱在地上往後爬的時候,他的右手五指一直扣在自己後腰的夾袋上,左手撐地,重心穩得像只老龜。
更要緊的是,沈照在蘇州倒臺前,私底下倒騰的生鐵和火硝,有六成是從湖州碼頭走的漕咚贰!�
鄭毅抬起頭,環視了一眼圍上來的十五名精銳。
“老子在關外見過太多這種人。
越是裝得像條搖尾乞憐的哈巴狗,背地裏咬起人來就越狠。
今天這落梅山莊裏,必定有人要通風報信。
他們以爲我已經帶着人像瘋狗一樣撲向南湖了,現在,正是老鼠出洞的時候。”
韓徹狠狠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狗日的,這幫買賣人,肚子裏彎彎繞比太湖的蘆葦蕩還多!鄭哥,你就說怎麼幹吧!”
“分兵。”
鄭毅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下達指令乾脆利落。
“老韓,你帶四個人,換上落梅山莊剛纔丟出來的破斗笠,摸回官道岔口,給我死死盯住杭州趙顯之的車隊。
他要是回杭州,由他去;要是他的隨從裏有人中途折向西南或者南湖,直接砍斷兩條腿拖回來。”
“得令!”韓徹抱拳,眼中兇光畢露。
“阿三,你帶四個人,繞到落梅山莊的正門外三里處,截住錢萬財。
告訴他,就在官道驛館裏老老實實待著,要是敢踏出驛館半步,青魚島不認他這個朋友。”
“明白!”阿三沉聲應道。
“剩下的人,散在莊子周圍五里的水陸暗道上,只要看見有單人獨騎、走小路往嘉興城裏趕的,全給我截下來。”鄭毅轉過身,翻身上馬,黑色的披風在風雪中獵獵作響,“至於孫茂才……老子親自去稱一稱他這身肥肉有多重。”
第1057章 太湖平寇團練
“鄭哥,你一個人?”韓徹有些擔憂,“那胖子身邊帶了二十多個私家護衛,剛纔我看那幾個牽馬的馬伕,虎口上全有練硬氣功的老繭,絕不是普通的看家狗。”
“人多了,容易驚了草裏的蛇。”
鄭毅一抖馬繮,黑色健馬無聲無息地滑入密林深處,只留下一道冷硬如鐵的背影和一句散落在風雪裏的話語:
“發信煙爲號。
看見紅煙,不管手頭的事辦沒辦完,全速往城北靠攏。”
“諾!”
十多名精銳轟然應諾,隨即像幽靈一般迅速散開,消失在茫茫蒼山雪幕之中。
落梅山莊正門外,風雪愈發狂亂。
兩輛裝飾得極盡奢華的大車緩緩駛出了門樓。
前頭一輛是杭州茶商趙顯之的車駕,青綢圍子,四周掛着防風的厚呢簾子,八名護衛騎着高頭大馬,手持長水火棍和佩刀,神情肅穆地護在兩側,徑直沿着向南的大道小跑而去。
後頭那一輛,則是湖州孫茂才的大轎車。
那車箱比尋常馬車寬了足足一倍,用的是極沉重的鐵梨木,車頂四個角上懸着驅邪的赤金小獸,四匹純白色的健馬拉着,車輪壓在泥雪裏,留下寸許深的深痕。
二十餘名身披熊皮坎肩、腰佩雁翎刀的彪形大漢策馬簇擁在車廂四周,個個神色警惕,刀已出鞘半寸,死死盯着周圍幽暗的松林。
車廂裏,厚重的搴熣诒蔚妹懿煌革L。
孫茂才仰面躺在鋪着兩層白狐皮的軟榻上,原本在抱雪堂內那副栈陶恐、涕淚橫流的窩囊相早已蕩然無存。
他那張滿是肥肉的圓臉上,此刻陰沉得彷彿能滴下水來。
一雙原本眯成一條縫的小眼睛裏,閃爍着毒蛇般陰冷的光芒。
在他身側,跪坐着一個身材精瘦、身穿灰色綢布夾袍的中年管事,正是孫茂才的心腹親信,也是孫家在漕幫明面上的大賬房,常貴。
“老爺,那姓鄭的當真奔着南湖去了?”常貴一邊用銀火筷撥弄着銅手爐裏的炭火,一邊壓低聲音問道,額角上隱隱滲着冷汗。
“粗胚,莽夫,只配在太湖裏打魚摸蝦的叫花子!”
孫茂才冷哼一聲,伸手擦了擦脖子裏殘留的鹿肉湯漬,眼中滿是怨毒與譏諷。
“他在雁門關砍過北狄人又如何?在太湖掀翻了沈照又如何?這江南道上,玩的是銀子,是人心,是盤根錯節的官場脈絡!他以爲提着幾顆人頭,就能把江南商會攥在手心裏?真是天大的笑話!李萬山那老不死的一提南湖,那姓鄭的眼珠子都紅了,真當自己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帶着十幾條破槍就想去端北狄特使的底子!”
常貴嚥了一口唾沫,低聲道:“老爺,南湖碼頭那邊……船上裝的可全是用桐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精生鐵和三千斤烈性黑火藥啊!那可是烏爾汗大人指名要的東西,連兩淮鹽呤顾镜奈臅际窃蹅兓ㄖ亟鸫蛲ǖ摹�
若是真被鄭毅撞上了……”
“撞上?哼,撞上了纔好!”
孫茂才猛地坐起身子,一身肥肉隨着動作劇烈顫抖,臉上露出一抹殘忍至極的獰笑。
“南湖碼頭上藏着的,可不是黑竹嶺那三十個棄子!烏爾汗大人的親衛‘鐵林騎’有五十個好手全在船艙裏,岸邊的破官窯裏還埋伏着兩淮水師的二十名叛將死士,神臂弓、猛火油櫃一應俱全!鄭毅帶那十幾個叫花子衝過去,就是一頭扎進鐵打的絞肉機裏!老子巴不得他們把腦漿子都打出來!”
說到這裏,孫茂才的面色突然一沉,小眼睛死死盯着常貴。
“但有一件事,不得不防。”
常貴神色一凜,連忙伏下身子:“老爺吩咐。”
“沈照死後,太湖這條水路斷了,北狄那邊催得比閻王索命還急。”孫茂才咬着牙,聲音壓得極低,“李萬山這老狐狸今天擺出那副大義凜然的架勢,把老底全掀給了鄭毅,說明這老東西已經打算丟車保帥,徹底倒向太湖了。
黑竹嶺截殺失敗,鄭毅沒死,李萬山又知道了南湖的底細……這江南,咱們怕是呆不久了。”
常貴渾身一震:“老爺,您的意思是……”
“南湖的貨,能走就走;走不了,就讓烏爾汗一把火全燒了,連船帶碼頭化成灰,死無對證!”
孫茂才從懷裏摸出一面巴掌大小、通體烏黑的鐵牌,鐵牌正中刻着一頭仰天咆哮的蒼狼,背面則是密密麻麻的契丹祕文。
他將鐵牌塞進常貴手裏,那隻戴滿了寶石扳指的肥手冰涼黏膩,死死攥住常貴的手腕,勒得常貴骨頭生疼。
“你現在,立刻從後山的小路下去。
別騎大馬,去莊子後頭的馬廄牽那頭腳力最好的青泥騾子。
繞開官道,去城北十里鋪的‘接官亭’破廟!”
常貴一愣:“十里鋪破廟?老爺,烏爾汗大人不是在南湖水寨嗎?”
“蠢貨!”孫茂才反手抽了常貴一個響亮的耳光,打得常貴嘴角溢血,卻連哼都不敢哼一聲。
“烏爾汗是北狄汗王的大舅子,金貴得很,怎麼可能親自守在南湖那種潮溼陰暗的爛泥灘上?南湖守着的不過是個副將!烏爾汗一直在十里鋪的破廟裏等着老子的消息!你拿着這塊狼頭令去見他,告訴他三件事!”
孫茂才眼中閃過一絲毒絕的寒芒。
“第一,落梅山莊露了底,江南商會已經聯手鄭毅,南湖的船立刻起錨,不等子時,現在就走!走不了,立刻燒船,絕不能留下一寸生鐵給大齊的官府!”
“第二,讓烏爾汗立刻調動他在嘉興城裏暗中控制的三處黑市糧行,把地窖裏的兩萬兩金葉子全裝上快船,連夜順着大吆油{}方向走,在錢塘江口登海船,出海去舟山!”
“第三……”孫茂才肥胖的臉頰劇烈抽搐了一下,從牙縫裏擠出最後幾個字,“讓他派兩個貼身的快刀手過來,在城門外接應我。
老子回城收拾了細軟,今夜就走!這江南商會的爛攤子,留給李萬山和鄭毅那幫蠢貨去頂雷吧!”
常貴被孫茂才這連環的狠辣手段驚得背脊發涼,但他也知道,自己這條命早已和孫家綁在了一起,孫茂才若是翻了船,他全家都得被凌遲處死。
“小的明白!小的這就去!”常貴將鐵牌死死塞進內襯的夾已Y,重重磕了個頭。
“記住。”孫茂才森然盯着他,“要是泄露了半點風聲,或者半道上被官府拿了……你知道該怎麼做。”
常貴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後槽牙上那顆早就封好了劇毒蠟丸的假牙,顫聲道:“老爺放心,常貴的家裏老小全在湖州老宅承蒙老爺照應,小的……絕不敢有二心。”
“去吧。
事成之後,到了關外,老子保你做北狄的千戶長,金銀女人少不了你的。”
馬車在風雪中微微放緩了速度。
車廂底板下一塊隱蔽的暗格被輕輕推開,常貴像一隻狡猾的灰鼠,藉着車輪揚起的爛泥和風雪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從車底滑落,順勢滾進了路旁的深溝裏。
片刻之後,落梅山莊後山一條荒廢已久的砍柴小道上,一頭不起眼的青泥矮騾踏着碎雪,無聲無息地向着城北方向疾馳而去。
而在官道上方,一棵足有十丈高的冷杉樹冠深處。
一雙冰冷、平靜得沒有半點人類溫度的眼睛,正透過密密麻麻的松針,死死鎖定了那道在風雪中穿行的小小灰影。
鄭毅蹲在粗壯的樹杈上,黑色的勁裝與昏暗的天色完美融爲一體,漫天的冰雪落在他肩頭,竟沒有融化半分,整個人宛如一座在風雪中屹立了千百年的鐵雕。
他看着常貴滾落車底,看着那頭騾子拐進山間偏道,嘴角緩緩扯開一抹近乎殘忍的弧度。
“孫茂才啊孫茂才,你這隻老狐狸,果然沒讓老子失望。”
鄭毅單手輕輕一按樹幹,整個人如同一隻沒有重量的黑色蒼鷹,自十丈高的樹冠上輕飄飄地滑落下來,腳尖在積雪上微微一點,藉着灌木叢的遮掩,悄無聲息地綴在了那頭青泥騾子的身後。
風雪越來越大。
鉛灰色的天穹徹底暗了下來,如同一口巨大的鐵鍋,沉沉地扣在江南水鄉的原野上。
十里鋪位於嘉興城北,早年間是大齊太祖皇帝南巡時駐蹕之所,後來年久失修,驛道改線,這地方便徹底荒廢了下來。
原野上枯草齊膝,殘雪沒脛。
一座破敗不堪的山神廟孤零零地立在荒草叢中,半邊泥瓦屋頂早已坍塌,殘存的斷壁上爬滿了乾枯的葛藤,在如刀的夜風中發出嗚嗚的咽泣聲,宛如惡鬼夜哭。
廟門早已爛得只剩下半截門檻,斜斜地倒在雜草堆裏。
破廟深處,原本供奉山神泥塑的供桌後頭,隱隱透出一絲微弱而昏黃的火光。
常貴翻身跳下騾子,顧不上拍打身上的雪沫,甚至連氣都沒喘勻,便連滾帶爬地撲向了廟門。
“噗通!”
他在滿是瓦礫和碎骨的爛泥地上滑了一跤,整個人重重撞在半截殘碑上,門牙磕出血來,卻連叫都不敢叫一聲,慌慌張張地從懷裏掏出那面冰冷的狼頭鐵牌,雙手高高舉過頭頂,顫聲尖叫道:“大汗的雄鷹在風雪中巡視!烏爾汗大人!是我!湖州孫府的常貴!火燒眉毛了!”
破廟內死一般的寂靜。
除了北風穿過斷壁殘垣的呼嘯聲,沒有任何回應。
常貴跪在冰冷的碎石爛泥裏,凍得渾身發抖,冷汗順着額頭淌進眼睛裏,殺得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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