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除了貼身長隨,一律不得帶兵刃入內院,莊子裏有李大當家重金請的‘鐵線鏢局’五十名好手護院,安生得很……”
“放你孃的屁!”
一聲冷喝打斷了莊丁的話。
韓徹單手按刀,從後車上跳了下來,一身被鮮血浸透的皮甲還沒幹透,臉頰上帶着一道被弩箭擦破的血痕,眼神兇戾得像頭剛下山的餓狼。
那兩名莊丁被韓徹這股撲面而來的殺氣逼得連退兩晚,後背直接撞在冰涼的門柱上,腰間的佩刀彷彿重如千斤,硬是沒敢拔出來。
鄭毅緩緩走下馬車。
他身上那件黑色勁裝乾淨利落,唯獨手中的雁翎刀上,血槽裏隱隱還殘留着一絲暗紅。
他沒有看那兩個莊丁一眼,只是負手站在石階前,抬眼看了一眼那塊“落梅山莊”的金匾。
“鄭毅,太湖平寇團練。”鄭毅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彷彿沉重的銅鐘,在空曠的門樓下回蕩,“來赴李大當家的賞梅宴。”
門樓裏的空氣彷彿瞬間冷了三分。
那兩名莊丁倒吸一口涼氣,雙腿不由自主地微微打戰。
他們雖然常年待在嘉興深山,但“太湖活閻王”的名字,最近在江南道上傳得沸沸揚揚。
一夜屠滅銅帽山、生剁獨眼狼的煞星,竟然就站在他們眼前。
正僵持間,莊園中門大開,一個管家模樣的微胖老者快步迎了出來,臉上堆着極深的笑褶,正是李萬山的心腹總管李福。
“哎呀呀,貴客臨門,老奴有失遠迎,該打,該打!”李福隔着老遠就打躬作揖,眼神在鄭毅身上飛快地打了個轉,又瞥見後頭那輛滴血的平板大車,眼皮劇烈地跳動了一下,卻硬是壓住了驚駭,滿臉堆笑道,“鄭團練大駕光臨,李大當家與各位把頭已在‘抱雪堂’備下熱酒,就等鄭爺了!快請,快請!”
韓徹冷聲道:“我們帶進來的箱子呢?”
李福連忙道:“這位軍爺放心,莊子裏的下人絕不敢亂碰。
既然是鄭爺帶給各位老爺的物什,直接由貴屬抬去抱雪堂門外便是。”
鄭毅微微頷首,側頭對阿三吩咐道:“抬上車裏的東西,跟在後面。”
“是!”阿三和四名青魚島精銳沉聲應諾,面無表情地架起兩個特製的沉重板箱,腳步沉穩地跟了上來。
每走一步,鐵裹木的箱底就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跨過三進院落,沿途亭臺樓閣極盡奢華,迴廊兩側擺滿了名貴的梅花盆景,紅梅傲雪,幽香撲鼻。
然而,穿行在其中的這隊滿身血腥泥濘的軍漢,與這如詩如畫的江南園林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引得沿途伺候的丫鬟僕役紛紛退避三舍,面露驚恐。
穿過一道月亮門,前方出現了一座極寬敞的暖閣,名喚“抱雪堂”。
還未進門,一股濃郁的檀香混合着頂級龍涎香的氣息便撲面而來,屋內還夾雜着溫熱的酒香、炙烤鹿肉的油香,以及隱隱約約的絲竹管絃之聲。
堂內四角擺着四個足有一人高的大銅爐,裏面燒着無煙無味的銀絲上等炭,烘得整座大堂暖如陽春三月。
八九個身着綾羅綢緞、外罩貂裘的中年或老者正圍坐在中央一張巨大的黃花梨木大圓桌旁,手中端着精巧的宣德爐暖手,推杯換盞,談笑風生。
坐在正中主位上的老者約莫六旬上下,面色紅潤,留着修剪得極整齊的銀白鬍須,穿着一身石青色團花暗紋的緞袍,腰懸羊脂白玉佩,神態自若,自有一股執掌江南半壁錢糧的沉穩威嚴。
此人正是揚州鹽商總把頭,李萬山。
李萬山下手左側,坐着一個身形偏瘦、作儒生打扮的中年人,那是杭州茶商總把頭趙顯之;右側則是一個體態滾圓、手指上戴滿了各色寶石扳指的中年胖子,湖州絲絹與漕叽髴魧O茂才。
李福快步跨進門檻,走到李萬山身側,附耳低語了幾句。
李萬山手中的紫砂茶盞微微一頓,眉頭不着痕跡地挑了挑,隨即臉上的笑容越發濃郁,放下茶盞,朗聲笑道:“哈哈哈哈!鄭老弟遠道而來,老夫未曾遠迎,失禮失禮啊!”
大堂內的絲竹聲戛然而止,所有富商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門口。
門簾掀開,一股凜冽的寒風伴隨着淡淡的血腥味猛地灌入暖閣,吹得銅爐裏的炭火驟然一亮。
鄭毅跨過門檻,韓徹緊隨其後,兩人身上的泥水與血污在明亮的燭火下一覽無餘。
大堂裏的笑聲瞬間凝固了。
幾個平日裏養尊處優的商賈看到鄭毅衣甲上的血跡,臉色微微一白,身子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錢萬財戰戰兢兢地從鄭毅身後鑽了出來,尷尬地拱了拱手:“李大哥,趙兄,孫兄……錢某把鄭爺請來了。”
孫茂才轉動着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嘴角扯出一抹譏誚,陰陽怪氣地道:“哎喲,錢老弟,你這是去泥坑裏打了個滾,還是半路上跟母老虎掐了一架?怎地弄得如此狼狽?咱們江南商會的賞梅宴,可從來沒人穿成這樣登門的。”
趙顯之端起茶抿了一口,語氣溫和卻帶着刺:“鄭團練沙場猛將,平日裏習慣了披甲執銳,倒也是真性情。
只是這大齊律例明言,私聚兵器甲冑入私宅,若讓官府的按察使司知道了,怕是免不了一場口舌官司啊。”
這兩人一唱一合,看似打趣,實則一上來就給鄭毅扣了個“粗野無禮”、“觸犯官律”的大帽子,想殺一殺這位太湖新貴的威風。
鄭毅神色未動,連腳步都沒有停頓,徑直走到圓桌前空出的兩張太師椅旁,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
韓徹抱着長刀,冷冷地站在他身後,一雙鷹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孫茂才,看得那胖子脖頸發涼,訕訕地閉上了嘴。
李萬山擺了擺手,示意腥税察o,撫須笑道:“來者皆是客。
鄭團練一夜之間平了銅帽山,爲民除害,實乃江南之福。
老夫等久仰大名,今日得見,果然英氣逼人。
李福,給鄭團練換熱茶,上好酒!”
“慢着。”鄭毅抬起手,聲音平緩冷硬,“李大當家,茶先不忙喝。
賞梅宴的酒,我鄭某人也未必有胃口。”
李萬山眼神微微一凝:“鄭老弟這是何意?莫非覺得老夫這落梅山莊的茶酒,配不上你太湖平寇團練?”
“茶是好茶,只怕有人的心是黑的,喝下去爛腸子。”鄭毅看着李萬山,嘴角勾起一抹沒有溫度的笑意。
趙顯之眉頭一皺,將茶盞重重頓在桌上:“鄭團練!我們敬你是朝廷批文的團練使,給你三分薄面。
在座的皆是江南道上有頭有臉的長輩,你雖有悍勇之名,但在商言商,如此說話,未免太張狂了些吧?”
“張狂?”
鄭毅笑了。
他轉過頭,看向門外:“阿三,把李大當家和各位把頭的‘賀禮’抬進來。”
“得令!”
堂外傳來阿三一聲怒吼。
緊接着,四名虎背熊腰的青魚島精銳,扛着兩口沉重粗糙的黑木箱子大步跨入抱雪堂。
“砰!砰!”
沉重的木箱狠狠砸在精美的波斯織花地毯上,地面猛地一震,連茶桌上的白玉瓷碟都跟着跳動了一下。
李萬山眼角跳了跳,盯着那兩口滲着暗紅血跡的箱子:“鄭老弟,這是什麼意思?”
“錢老闆說,各位總把頭想看看我鄭某人的刀夠不夠快,路子夠不夠野。”鄭毅站起身,走到箱子前,“路過黑竹嶺的時候,有人送了我幾樣土特產。
我想着獨樂樂不如袠窐罚沩樖謳н^來,請各位掌掌眼。”
鄭毅單手抓住第一口木箱的銅鎖,猛地一較勁,只聽“咔嚓”一聲脆響,生鐵鑄造的鎖釦竟被他硬生生扯斷!
他一腳踹開箱蓋!
“嘩啦啦——!”
數十柄通體漆黑、形如彎月的厚背馬刀,夾雜着幾十支兒臂粗細的大黃重弩箭,如同傾瀉的垃圾一般,被鄭毅抖手倒在了光滑如鏡的地磚上!
冰冷的生鐵碰撞聲在死寂的大堂內格外刺耳。
還沒等腥朔磻^來,鄭毅反手抽出身後韓徹腰間的雁翎刀,挑開了第二口箱子。
箱蓋掀開的瞬間,一股混雜着劇毒惡臭的血腥味瞬間在大堂內炸開!
“骨碌碌——”
七八顆戴着青銅面具、嘴角流淌着黑血的猙獰人頭,順着箱口滾了出來,一路滾到了孫茂才的腳邊!
第1055章 商隊的底冊
“啊——!!”
孫茂才嚇得魂飛魄散,發出殺豬般的尖叫,肥胖的身軀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帶翻了身後的黃花梨椅子和一桌子的熱羹。
滾燙的鹿肉羹潑了他一身,他卻渾然不覺,連滾帶爬地往李萬山身後躲,顫抖的手指指着地上的人頭:“死人!人頭!鄭毅!你……你要造反嗎?!”
另外幾個小行會的掌櫃也嚇得面無人色,紛紛離席後退,大堂內頓時亂作一團,守在外面的莊園護衛聽到動靜,嘩啦啦拔出刀劍就要往裏衝。
“都給老子退下!”李萬山突然爆喝一聲。
老頭子到底是在大風大浪裏翻滾了一輩子的人,雖然臉色有些發白,但他死死盯着地上的東西,眼神劇烈閃爍,硬生生把場面彈壓了下來。
李福連忙帶着家丁把門窗關緊,將外頭的護衛擋在院子裏。
大堂內再次陷入了壓抑的死寂,只剩下銀絲炭偶爾爆出的噼啪聲,和孫茂才粗重驚恐的喘息聲。
李萬山緩緩站起身,繞過翻倒的桌椅,一步步走到那些兵刃和人頭前。
他蹲下身子,伸出一根略微有些顫抖的手指,撥弄了一下地上那柄厚背彎刀,又拿起一支通體漆黑的大黃弩箭,藉着火光看清了箭尾上一道極其隱蔽的暗紋。
當他的目光落在那幾顆死狀悽慘的人頭上時,臉色徹底變了。
那不是中原人的面孔,高鼻深目,顴骨高聳,雖然服毒自盡導致面容扭曲,但那股塞外異族的兇戾特徵根本掩蓋不住。
站在李萬山身後的趙顯之也看清了,原本儒雅從容的面具瞬間碎裂,瞳孔驟縮,失聲驚呼:“這……這是北狄彎刀?!還有神機營管制的大黃重弩?!”
“趙總把頭好眼力。”鄭毅冷冷地開口,聲音猶如自九幽寒潭中升起,“黑竹嶺,五十里官道,前不着村後不着店。
三十個北狄狼騎死士,手持大齊禁軍重弩,在嘉興府城外三十里的大道上設伏,專門等我鄭毅的人頭。”
鄭毅上前一步,靴子重重踩在一顆人頭上,將其臉上的青銅面具踩得粉碎,露出底下那張泛着青黑毒血的臉。
“各位都是精明絕頂的買賣人。
你們來告訴我,三十個騎着快馬、帶着軍中重器的北狄死士,是怎麼越過九邊重鎮的烽火,穿過山東、河南兩省的關卡,不聲不響地渡過長江,一直摸到這江南腹地的嘉興城外的?!”
鄭毅的目光如刀,狠狠刮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
“官軍的大黃弩,一石二斗的拉力,每一柄上面都有工部和兵部的編號。
哪怕箭尾的火印被磨掉了,這夾鋼的鍛打手法,也是應天府軍械局的獨門工藝。”
鄭毅俯下身,盯着臉色煞白的趙顯之:“趙把頭,杭州的茶商每年走吆油边茶几萬箱,你們的船隊,有沒有哌^‘私貨’?”
趙顯之嚇得一哆唆,連連後退兩步,聲音都變了調:“鄭……鄭團練!飯可以亂喫,話不能亂說!我趙家世代書香經商,何曾幹過這等通敵叛國的勾當?!這黑鍋我趙顯之背不起,杭州趙家更背不起!”
鄭毅冷笑一聲,目光又移向躲在後面的孫茂才。
“孫老闆,湖州絲綢名揚天下,漕幫的碼頭八成捏在你們手裏。
水路通暢得很吶,連蚊子飛過去都要交過頭稅。
三十個大活人,連人帶重兵器,乘船過江下太湖,漕幫的巡水小頭目是瞎了眼,還是收了金子?!”
孫茂才噗通一聲癱坐在地上,汗水把領口的貂毛全浸溼了,帶着哭腔喊道:“鄭爺!爺爺!天地良心啊!漕幫底下上萬苦哈哈,各碼頭盤根錯節,我孫茂才就是個賣布的,哪裏管得了每一條烏篷船上裝的是什麼啊!我要是知道這裏頭有北狄的韃子,給我一萬個膽子我也不敢沾邊啊!”
屋裏的商賈們全都慌了神。
他們原以爲今天這場賞梅宴,是一場富商巨賈聯手試探、甚至拿捏這個太湖武夫的鴻門宴。
他們想用銀子和人脈,把鄭毅變成江南商會養在太湖裏的一條聽話的看家惡犬。
可地上的這些東西,根本不是江湖仇殺,更不是綠林劫道!
這是通敵!這是址矗∵@是抄家滅族、誅連九族的潑天大罪!
只要朝廷的緹騎或者按察司的官兵推開這扇門,看到這一地的軍器和北狄死士,在座的所有人,哪怕家財千萬,明天就得全部被押上刑場,斬首示校�
李萬山閉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良久,他才緩緩睜開眼,原本紅潤的面孔此刻顯得異常蒼老,但眼神深處的那股狠厲終於被逼了出來。
“鄭老弟。”李萬山揮了揮手,示意所有人閉嘴。
老頭子轉過身,看着鄭毅,沉聲道:“沈照在蘇州倒臺的時候,老夫就該想到,夢魘這幫吸血鬼的根子,扎得比我們想象的深得多。
當年他們插手兩淮鹽引,老夫只當他們是朝中某位大員養在暗處的鷹犬,爲了撈銀子無所不用其極。
現在看來……他們不僅要銀子,他們連這大齊的江山都想賣個好價錢!”
李萬山走回主位,從懷裏掏出一方素白的絹帕,仔細擦了擦手上的油漬,然後抬起頭看着鄭毅。
“鄭老弟,你既然把這些東西帶到了落梅山莊,而不是直接送去嘉興知府衙門或者巡撫按察使司,就說明你不想把這江南的天徹底捅漏。
開門見山吧,你今天來,到底想要什麼?”
鄭毅拉過一張太師椅,重新坐下,雁翎刀隨手橫在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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