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當那三個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被抬進庫房的時候,整個青魚島都沸騰了。雖然之前剿滅沈照弄回了十萬兩官銀,但那是死錢,是帶血的狼頭銀,不能見光。
而今天帶回來的,是乾乾淨淨的、通過真刀真槍拼回來的六萬兩佣金!
石屋裏,鄭毅坐在太師椅上,脫下了那身沾着冰渣的皮甲,換上了一件粗布常服。
韓徹興奮地在屋子裏走來走去,手裏拿着一根燒火棍,手舞足蹈地跟蘇檀和老陳講述在銅帽山放火的痛快。
“你們是沒看見,那猛火油一潑下去,獨眼狼的馬廄直接炸了!那幫土匪就像沒頭蒼蠅一樣往火裏撞……”
鄭毅沒有打斷他,只是端着一碗熱骨頭湯,靜靜地聽着。
等韓徹說得口乾舌燥,端起茶碗猛灌了一大口水後,鄭毅纔開口。
“老陳。”
“島主吩咐。”老陳連忙上前。
“今天去銅帽山的五十個兄弟,每人發五十兩安家費。受了傷的,發一百兩。另外,把島上的規矩再立一立。”鄭毅把湯碗放在桌子上,“我們現在不缺錢,缺的是時間。明天開始,所有的訓練量,翻倍。韓徹,你負責。”
“翻倍?鄭哥,兄弟們這幾個月已經累得脫層皮了。”韓徹愣了一下。
“脫皮總比掉腦袋好。”鄭毅的眼神變得異常嚴峻,“錢萬財那邊,最遲半個月,江南商會的活兒就會流水一樣砸過來。到時候,我們手裏這兩百號人,要散到太湖周圍的五市三府。兩人一組也好,三人一隊也罷,他們將不再是抱團打仗的兵,而是刺探情報的夜不收。”
鄭毅站起身,走到牆邊掛着的那幅巨大的江南水陸草圖前。
這幅圖是他們這幾個月通過押鏢一點點補全的。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了水閘、暗河、以及各方勢力的分佈。
他的手指在圖上劃過蘇州、常州、鎮江,最後停在了長江的入海口。
“夢魘在江南的勢力,絕不僅僅是一個沈照。他們往北狄咚臀镔Y,走大吆犹郏畎踩穆肪�,一定是順江而下,走海路,在渤海灣登岸,直通北狄腹地。”
鄭毅轉過頭,看着蘇檀和韓徹。
“錢萬財的情報網一旦建立起來,我們要找的,就是那些掛着商船旗號,卻只走水路、不卸貨的海船。沈照死了,那條線斷了。北狄那邊急需生鐵和火藥,他們一定會派新的特使來重新接頭。”
蘇檀的眼睛亮了起來:“所以,你讓錢萬財留意生鐵和硝石的動向。只要江南黑市上有大批量的軍需物資集中,就一定是夢魘的新特使在籌集貨物!”
“沒錯。”鄭毅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厲的弧度。
“我們不用滿世界去抓耗子。我們只需要在糧倉裏放好夾子。只要北狄的特使敢露面,太湖平寇團練,就會讓他們知道,這大齊的江南,到底是商人的錢袋子,還是他們這幫賣國俚男蘖_場。”
驚蟄剛過,江南的冰雪開始消融。
太湖面上的堅冰裂開一道道蛛網般的縫隙,風一吹,浮冰互相撞擊,發出猶如碎玉般的咔嚓聲。
青魚島的聚義廳裏,錢萬財捧着一個精緻的紫銅暖手爐,正侷促不安地坐在客座上。他今天穿了一身暗紫色的織金迮郏饷嬲肿捧跗ご箅m然極力掩飾,但額頭上還是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鄭毅從後堂走出來,身上只穿了一件單薄的黑色勁裝,袖口和褲腿用熟牛皮繩扎得緊緊的,透出一股隨時可以拔刀暴起的幹練。
“錢老闆,這麼急着上島,是商會有眉目了?”鄭毅走到主位上坐下,蘇檀端上一盞熱茶,放在他手邊。
錢萬財趕緊站起來,把暖手爐放在一旁的茶几上,從懷裏掏出一份燙金的請丹,雙手遞到鄭毅面前。
“鄭爺,事情辦妥了,但也遇到了一點阻力。”錢萬財陪着笑,壓低了聲音,“我回去之後,立刻聯絡了江南商會的幾個總把頭。蘇州的絲綢、揚州的鹽、杭州的茶葉,這三家的話事人都通了氣。他們聽說鄭爺一夜之間平了銅帽山,都覺得不可思議。但也正因爲這樣……”
“他們怕我。”鄭毅連請帖都沒接,只是端起茶盞撇了撇茶葉。
“鄭爺明鑑。他們這幫老狐狸,一輩子跟官府、土匪打交道,最怕的就是引狼入室。”錢萬財擦了擦汗,“他們說,出錢可以,交出商會的底簿也不是不行。但前提是,他們必須親眼見一見這位‘太湖活閻王’。確認您是來保他們平安的,而不是另一個要生吞活剝他們的夢魘。”
“見一面?”韓徹在旁邊冷笑一聲,“怎麼見?讓他們挨個上青魚島來拜山頭嗎?”
“不不不,那哪敢勞煩鄭爺。”錢萬財連連擺手,“三日後,在嘉興府城外的‘落梅山莊’。揚州鹽商的李大當家包下了整個山莊,辦一場‘賞梅宴’。表面上是商會一年一度的聚首,實際上,就是專門爲了請鄭爺去喝杯茶,盤盤道。”
他頓了頓,小心翼翼地觀察着鄭毅的臉色:“鄭爺,落梅山莊雖然是李家的產業,但嘉興不在咱們蘇州的地界。您要是覺得不妥,我這就去回了他們。大不了這生意咱們慢慢來……”
“去。”鄭毅放下茶盞,瓷器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錢萬財一愣:“鄭爺,您答應了?”
“這江南商會的名冊,我必須拿到手。”鄭毅的目光深邃如海,“既然他們想看看我這把刀夠不夠硬,那就讓他們看個清楚。老韓。”
“在!”
“挑十五個好手。換便裝,帶暗器,刀藏在車箱裏。你跟我走一趟嘉興。”鄭毅站起身,撣了撣衣袖。
“鄭哥,落梅山莊可是在嘉興城外三十里的深山裏,咱們這算不算深入虎穴?”韓徹眼睛裏閃過一絲興奮的光。
“虎穴?”鄭毅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這天下,只要我想去的地方,就是我的大營。”
三日後。
從蘇州通往嘉興的官道上,兩輛寬大的黑漆馬車正在泥濘的路上艱難前行。
化雪的道路比結冰時更難走。車輪不時陷入深深的爛泥坑裏,拉車的健馬噴着響鼻,大口大口地喘着白氣。
前方的馬車裏坐着錢萬財和他的老管家,後方的馬車則坐着鄭毅和韓徹。
十五名青魚島的精銳扮成了錢府的家丁和護院,騎着馬散佈在馬車四周。他們看似隨意,但如果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這十五個人的站位極其講究,無論從哪個方向有箭矢射來,他們都能在第一時間用肉身和刀盾將馬車護在中央。
車廂裏,顛簸得讓人骨頭散架。
鄭毅卻像一尊鐵塔般盤腿坐在鋪着羊絨氈的軟座上,閉目養神。他的雁翎刀橫放在膝蓋上,右手搭在刀柄上,彷彿長在了上面。
韓徹撩起車窗的厚簾子,往外看了一眼,眉頭緊鎖。
“鄭哥,這路越走越偏了。”韓徹放下簾子,壓低聲音,“咱們現在進了‘黑竹嶺’的地界。兩邊全是一抱粗的毛竹,竹林子密得連光都透不進來。這要是有人在裏面打埋伏,咱們連躲都沒地方躲。”
“害怕了?”鄭毅連眼睛都沒睜開。
“怕個鳥!我韓徹在關外什麼陣仗沒見過!”韓徹摸了摸藏在腰間的幾把飛刀,“我就是覺得這氣氛有點不對勁。太靜了。剛纔還有幾隻寒鴉在叫,這會兒連個鳥影子都沒了。”
鄭毅緩緩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裏沒有一絲睏意,只有一種令人心悸的清明。
“鳥不飛,獸不鳴。竹林裏有殺氣。”鄭毅將搭在刀柄上的手微微收緊,“通知前面的錢萬財,不管發生什麼,死死趴在車廂底板上,千萬別抬頭。”
韓徹臉色一凜,立刻掀開前車簾,對着前面騎馬的阿三打了個手勢。
阿三會意,立刻策馬靠向前面的馬車,用刀背敲了敲車廂的木板,低聲說了幾句。
就在阿三剛把話傳完,準備退回原位的一瞬間。
“錚——!”
一聲極其尖銳、如同裂帛般的弦鳴聲,驟然在右側幽暗的竹林深處炸響!
那聲音不是普通的弓弦,而是大黃弩被拉到極致後釋放的機括聲!
“敵襲!舉盾!”阿三撕裂般的吼聲在空谷中迴盪。
“嗖嗖嗖嗖嗖!”
話音未落,數十支通體漆黑、足有兒臂粗的重型弩箭,帶着淒厲的破空嘯叫,如同黑色的閃電,從密不透風的竹林中瘋狂傾瀉而出!
這些弩箭的力道大得驚人,根本不是衝着殺人去的,而是直接衝着毀車去的!
“砰!咔嚓!”
兩支重弩狠狠地釘在錢萬財那輛馬車的車廂上。上好的金絲楠木車廂瞬間被洞穿,木屑四下飛濺。
車廂裏傳出錢萬財殺豬般的慘叫。
其中一匹拉車的健馬被一支弩箭貫穿了脖頸,連慘嘶都沒發出來,巨大的身軀猛地栽倒在爛泥裏。車廂失去平衡,向一側劇烈傾斜。
“散開!結圓陣!護住前面的車!”韓徹一腳踹開車門,像頭獵豹一樣竄了出去,半空中拔出雁翎刀,將一支射向自己的弩箭凌空劈落。
十五名青魚島精銳在弩箭襲來的瞬間,沒有一個人慌亂。他們齊刷刷地翻身下馬,從馬鞍底下的暗格裏抽出蒙着鐵皮的圓盾,瞬間在錢萬財的馬車周圍結成了一道銅牆鐵壁。
篤篤篤!
弩箭像暴雨般砸在鐵皮盾上,火星四濺,巨大的衝擊力震得幾個漢子悶哼出聲,雙腿在泥地裏生生犁出兩道深溝,但陣型竟然一絲未亂。
鄭毅沒有下車。
他依舊坐在那輛完好無損的馬車裏。
他的目光透過被弩箭撕裂的窗簾縫隙,冷冷地盯着右側那片死寂的竹林。
“不是山伲皇橇骺堋!编嵰阍谛难Y迅速做出了判斷,“大黃重弩,連環機括,大齊官軍的制式武器。但箭頭上塗了啞光漆,沒有印記。是死士。”
第一波弩箭射完,竹林裏陷入了令人窒息的短暫死寂。
緊接着,伴隨着一陣極其細微的竹葉摩擦聲,數十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從竹海深處無聲無息地滑了出來。
他們全身上下裹在緊身的黑色皮甲裏,臉上帶着半截沒有五官的青銅面具,只露出一雙雙死灰般毫無生氣的眼睛。
第1053章 當賀禮
他們的手裏,握着的不是大齊常見的長刀,而是一種形如彎月、刀背極厚的異族彎刀。
“夢魘的殺手。”韓徹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握緊了刀柄,“鄭哥,是衝咱們來的!”
這羣殺手沒有任何戰前廢話,甚至連一絲多餘的動作都沒有。他們像一羣飢餓的狼,從竹林裏衝出來,直接撲向了車隊。
速度快得令人髮指!
“迎敵!”阿三怒吼一聲,舉着鐵盾頂了上去。
“鐺!”
一名面具殺手高高躍起,藉着下墜的勢頭,雙手握住彎刀狠狠劈在阿三的盾牌上。
阿三隻覺得雙臂一麻,彷彿被一柄重錘砸中。那彎刀的刀刃不知道是什麼材質打造,竟然在精鋼包邊的盾牌上砍出了一道深深的豁口!
阿三還沒來得及反擊,那殺手藉着反震之力,身體在半空中詭異地一扭,右腳腳尖猛地彈出一截三寸長的淬毒刀刃,悄無聲息地撩向阿三的咽喉!
“小心!”韓徹眼疾手快,一記飛刀甩了過去。
“叮”的一聲脆響,飛刀將殺手腳尖的利刃打偏。阿三驚出一身冷汗,反手一刀劈在殺手的肩膀上,鮮血濺起,那殺手卻連哼都沒哼一聲,像沒有痛覺一樣,反手一刀劃開了阿三手臂上的皮甲。
十五名精銳瞬間和這羣黑衣殺手絞殺在一起。
戰鬥從一開始就進入了極其慘烈的白熱化。
這些殺手根本不防守,完全是同歸於盡的打法。他們拼着捱上一刀,也要把彎刀送進對手的要害。青魚島的漢子雖然悍勇,但在這種完全不講道理的瘋狗戰術下,很快就有兩人掛了彩。
“護住錢老闆!別亂了陣腳!”韓徹揮舞着長刀,在殺手羣中左突右衝,試圖撕開一條血路。
就在這時,從馬車後方的竹林頂端,突然如同落葉般飄下四道身影。
這四個人的身法比那些面具殺手更加輕靈詭異。他們沒有拿彎刀,而是每人手裏扣着兩把漆黑的峨眉刺。
他們根本不管外圍的韓徹等人,目標極其明確,直接撲向了鄭毅所在的那輛馬車!
“轟!”
馬車的車頂轟然炸裂!
木屑像暗器一樣四下飛濺。
四個頂尖殺手如同四頭撲食的蒼鷹,從炸裂的車頂直墜而下,八把淬着劇毒的峨眉刺,從四個死角,同時刺向端坐在車箱正中央的鄭毅!
這一擊,快若閃電,避無可避。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鄭毅抬起了頭。
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沒有驚恐,沒有慌亂,甚至連一絲情緒的波動都沒有。
只有屍山血海中沉澱下來的,純粹的死寂。
“嗆啷——!”
宛如龍吟般的拔刀聲,在狹小的車廂內轟然炸響!
沒有人看清鄭毅是如何出刀的。
只看到一道刺目的扇形白光,像是一輪在黑夜中驟然升起的滿月,瞬間充斥了整個車廂的空間!
那不是一刀。
那是快到了極點,將四刀連成了一氣的恐怖斬擊!
“叮叮叮叮!”
四聲急促到幾乎重疊在一起的金鐵交擊聲!
四名頂尖殺手只覺得虎口一震,手中精鋼打造的峨眉刺竟然被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硬生生削斷!
還沒等他們眼底的驚駭浮現出來。
白色的刀光去勢不減,如同水銀瀉地般在半空中詭異地一折。
“哧哧哧哧!”
上一篇:武侠:雪月城算命,劝郭夫人改嫁
下一篇:我就是剑仙